阮氏佳人，钟灵毓秀

5red

刚看了很久以前的一部电影，《阮玲玉》。92年张曼玉拍的那一版。

之前对她了解甚少。只知她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电影界的一朵奇葩，逸闻颇多，与胡蝶齐名，二十五岁死于自杀。想看这部电影，也有一半是出自心里面对于经典的缅怀。

结果让我意外。这部片子，给了我太多震撼。

开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影片的魅力其实已经在她举手投足的表演中折射出来。16岁时她开始和张达民，她的少东家在一起。那是一个只懂花钱和享受的纨绔公子。后来，结识了他的表哥，她开始接触电影业。她叫他六哥。有一次她问六嫂，生孩子疼吗？六嫂说疼啊，你是不是想生？那你什么时候和达民结婚？她回答说，我记得达民曾经带我去骑马，很开心，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也许他是一个不喜欢被束缚的人。表情似是欢喜，眼睛里却无限怅惘。

张达民家道中落，全靠她拍电影所得的钱生活。他在外面玩乐，又找舞女，并不每天与她见面。一天晚上她见完母亲，关好门下楼梯，正碰上他上楼。他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笑着说我想送你东西，可是挑来挑去，没看到中意的。她站在楼梯上，脸上已经笑起来，说我想起来还从来没送过你什么，我有买。然后拿出一枚戒指。他带着讶异的表情接过。而此刻的她，神情那样迷醉，眉梢眼角都在昭示着，眼前的这一个男人，举国的珍宝都比不上。

我记得他们去跳舞。舞厅里一直放着一首《Blue
Angel》，有着上世纪前期上海的繁华和糜烂的气息。她认识了唐季珊，一个比她年长许多，懂得如何呵护女人的商人。张达民始终是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子，何况那个时候，她已经渐渐栓不住他的心，甚至人。他向她提出，如果分手，每个月要给他三百块的生活费。那时候唐季珊说了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他提出这种要求，我应该感到高兴。会开口要钱，已经对你没有爱。一个男人，竟然要女人养活，早就没了自尊。没有自尊的人，还起价来就容易许多。你信不信，我给他一百块他都会要。

然而她并不开心。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后来在律师那里和张达民签合同的时候，她看着他，似嗔似怨。她毕竟是一个不懂反抗的人。就算她是那时全中国最时髦的女人，做的是最具时代气息的事；就算她拍了《新女性》，又答应在妇女节那天去女子学校做关于女性自由的演讲，她也是一个内心矛盾的，不会反抗的旧式女人。

有一幕，是一天夜里，她关了灯，一言不发地倚在窗边。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映在她的脸上，高贵，苍凉，又落寞。

电影很长，有一百五十分钟左右。到了后来，张达民来找她，在唐季珊和她的卧室里，他问她还爱不爱他。她并不看他，回答说不。他于是摔了手中装着从前他送她的东西的盒子。过了半晌，又重新拾起来，和她说，玉英，我想正经做点生意，你能不能把剩下几个月的生活费预支给我？她的脸上有不可置信，和一丝痛，却还是没有拒绝。

因为《新女性》里涉及到侮辱记者名誉的问题，以及再后来张达民以通奸罪将她和唐季珊告上法庭，她终于几近崩溃。她去见张达民，在他狭小的房间里，他指着自己简陋凌乱的床和她说，我就是睡在这里，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舞女回来。她们总是缠着我问阮玲玉，阮玲玉！那我就把所有的事说出来，不是省心？她说，张达民，我从来没有对你不起。是。她从来没有对他不起。她受不了舆论的压力，找到合作过的导演蔡楚生，和他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带我走？他点烟，沉默。终于绝望。他们之间，并非没有感情。他曾经和她说，阿阮，我觉得你是现在中国最好的演员。他也曾经说，中国人有三分之二是习惯蹲着的。习惯蹲着装奴才，等人家压迫，或者赏赐。她回答说，自从做了演员之后，我再没有蹲过。而他告诉她，有时候也蹲下来看看吧，能看到高高在上时看不到的东西。

他不是不爱。他只是怯懦，不够敢爱敢恨。

开庭前两天，唐季珊问她那天穿什么衣服，她却说她不去。他听后自顾自地说，那天我穿西装，系一条墨绿色的领带，配你那件新做的旗袍。然后忽然一摔手，说，我就是要他们看看，我们是一对高贵的奸夫淫妇！她的脸上泛起嘲讽的笑，扬起头说，奸夫淫妇？我们一天不结婚，就是奸夫淫妇。你在乡下有老婆，又和张织云。我有张达民。不管穿的有多高贵，我们还是奸夫淫妇！唐季珊恼怒，立马甩下一耳光。

看到这里我觉得痛。她是清醒的。可是这清醒，没有使她成为一个坚强的，聪明的女子，却白白增加了她的痛苦。她渴望爱，却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给她自始至终的真心。

她死的那天晚上，一直在舞场跳舞，还是那首《Blue
Angel》。形容妩媚，姿态风流。她跳了许久。镜头对着她，慢慢地生出一种凄艳，疯狂的美。她用极平静的语调说，我一死，就会变成畏罪自杀，其实我何罪可畏？不过是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张达民，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以怨报德。季珊，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我好快乐，我好快乐。

绝望中开出的死亡之花。

她很晚回家，在楼下昏暗的厨房里，盛了一碗粥。她把粥端上楼，最后看了看母亲和领养的女儿小玉。然后走到卧室里。唐季珊正在熟睡。她把几瓶药粉洒在粥上，搅了搅，吃两口，开始写遗书。她叮嘱唐季珊照顾她的母亲和女儿。四周很静。我看着她写绝笔，看着她写道，季珊，我死了以后，他们一定会乱讲我们。不过这些你一个人去受吧。你以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好快乐。

她似乎写了很久。中途又吃了几次粥，我只害怕她会突然倒下去。后来，她站起来，端着粥，走到沙发旁边，虚弱地坐下，眼神冷漠，又勺了粥，缓缓送到嘴边。

……

最后，她摇摇晃晃走到床边，颤抖着推醒唐季珊。她的身体靠着床，微喘着气，声音低不可闻：“季珊，你爱我吗？”他半睁着眼，没有应声。突然醒转过来，说“你刚才问什么？”一边侧过头去看她。她却已经咽气，头微微一转，不再动了。

……

电影里不时穿插一些从前阮玲玉拍过的电影里的镜头，我看了看，觉得她并不是一个特别美的女子。但是她有一种极特别的味道，很难说清楚。

生于1910年，死于1935年。尘世间最短暂不过的一瞬。

她是一个传奇。一个让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人们探询，又叹息的传奇。

P.S：背景音乐是电影中的主题曲，黄莺莺的《葬心》。觉得这首歌很不错，歌词，编曲，旋律，演唱都非常有感觉。歌词贴出来：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
这头猜
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

辛酸难捱
天给的苦给的灾
都不怪
千不该
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