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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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塔

朱先泽

她是中国籍的越南人，住在汉寿县山村，日本投降那年在谅山农村与中国国军一个受伤了的副连长结婚，离乡背井来湖南的。她生有一儿一女，不出两年，居然会说一口汉寿方言，看不出她是外来媳妇了。她的丈夫讲给她听的远征军深入缅甸与日军浴血奋战的故事，曾使她以国军太太身份在人前感到骄傲无比。

人有旦夕祸福。几年后的肃反运动中，她成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家属，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她于是一天比一天想故乡亲人了，但想也是白想，她是文盲。丈夫要她去找他的战友的妻子——日本人，住在五十里外的山村，她会认越文。阮氏塔走路去求她写信给越南大使馆，帮她寻亲。1968年，她终于收到了来自越南的亲弟弟的信，希望她马上回娘家看看，她的母亲病重，很想见她一面；他的父亲和哥哥在解放西贡的战斗中牺牲多年了。儿女怕她一去不返，泪流满面，再三劝阻。丈夫说，你背得老三篇我才准你动身。他丈夫是五类分子，受人民公社社员管制，要他干啥就干啥。她发誓一定回来，于是儿女们都帮她强记毛主席的“老三篇”，她居然在半月内背出来了。县委把她接到招待所休养了十天，由曾姨打伴，好不快活！曾姨在我们学校当过厨工，是老闺女，内情是她讲给我听的。

为写这篇文章，我找出了旧笔记本上的《越中友谊颂》： “山水相连人更亲,友谊关外醉春风。

一声呼唤百人应，美酒瓜果香喷喷。
毛泽东啊胡志明！


白鸽传情乐无穷，娘家婆家一样亲。

中越人民同爱憎，大树长青根连根。

胡志明啊毛泽东！”

只求曾姨把我的这首诗转交阮氏塔女士，曾姨却带我进招待所的客房见了她一面。曾姨微胖，阮氏单瘦。她们都有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都剪着齐肩的短发，满脸微笑，令人亲近。我把诗句朗诵后，她们轻轻鼓掌。曾姨要她哼唱越南山歌，她迟疑片刻后开唱，像闽南曲调好听。歌意是“难忘童年梦，故乡月最明”。她寡言少语，频频点头，笑得很甜。曾姨告诉我，民政局为阮氏买了车票，给了路费。阮氏说：“就是一步步走，也要走回老家，看看越南亲人啊!感谢共产党，帮我圆了这个美梦。”

真爱是一生想忘也忘不了的。她刚去老家几天，就想儿女们了。一月未住满，她就风风火火地赶回汉寿了。我想，她的名字也许不是“塔”，而是“踏”，或是“达”吧？观《血战台儿庄》影片后，我想以阮氏素材演化为小说，安排她的儿子在老山战斗中壮烈牺牲了，她在越南的母亲得信后，从病床上挣扎坐起来，泪流不止地回忆她女儿童年、少年和青年结婚大事。一串爱女的特写镜头在老母的脑海闪现。白发老母下床扶门大声呼唤女儿的奶名：“达达啊”和“外甥啊”，痛不欲生；晕死在地。

曾姨，您还健旺吗?三十多年了，阮氏搭家修了新楼房吧？我多想去河内观光。胡志明游过岳麓山，他的狱中中文诗也很棒。

和平，是人们心中的希望。爱，超越国界。

大爱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