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与《管晏列传》（之四）

王木生

蔡厚淳名人名篇系列讲座第六讲（之四）
司马迁与《管晏列传》

下面就开始讲晏婴了。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你看又是“者——也”句式。司马迁的人物传记就习惯这样开头。“莱维”就是现在的山东高密。

“事齐灵公、庄公、景公”。哈，这个人正真是三朝元老，你看到了吧，他一个人在三个国君那里都是重要官员。

“以节俭力行重于齐”。他跟管仲相反，管仲是享尽了奢华富贵，晏子呢？他也处在相国这个位子上，可是他非常节俭，他以这种形象在齐国享有很高的声誉。

“既相齐”，他在齐国担任相国以后，“食不重肉”，什么意思啊？他每餐饭只要一个荤菜，其他就是素菜，重肉就是两道荤菜。“妾不衣帛”。除了他的夫人以外，他的妾。有人说晏子也不怎么样，还有二奶。这个恐怕要用历史为唯物主义，是不是啊，你不能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那个时候又没有现在的婚姻法，规定不能有二奶。那个时候都有，所以他有，不怪！也就是说他的大夫人可以穿丝绸的衣服，夫人以下的妾，是不能享受这个待遇，只能穿全棉的。我们现在全棉的还更好一点，可那个时候，要么就是丝绸，要么就是棉布。
“其在朝”，他在朝廷上啊，“君语及之，即危言”。国君就某件事情，如果问到他，他就照直说；“语不及之”，如果国君就某件事情并没有问到的话，但这个事情又要去做，怎么办呢？“即危行”。他就根据实际情况，应该做就怎么做。

“国有道”，这个国是指国君。如果这个国君是一个有道的明君，“即顺命”。他就很好的去执行这个国君的命令；“无道”，如果他遇到的国君是个无道的昏君怎么办呢？“即衡命”。那么，对这个国君下给他的命令，他拿到手上以后，他就要权衡一下，怎么样把损失降到最低程度。了不得啊，很难做啊，是不是啊！

“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由于他这样的去把握，所以他在三代国君的手上都干得很好，在诸侯中显扬名声。晏子的名气很大，历史上留下的记载也很多，我今天不一一而谈。

这里有一个例子我觉得特别好！

“越石父贤”，越石父是个很贤能的人。

“在缧绁中”。可是命不好，怎么样呢？做了人家的奴隶。

“晏子出”，晏子有次外出啊，“遭之涂”。这个“涂”是通假字通路途的“途”。在路上就碰到了他。

“解左骖赎之”。晏子就把他车子左边的那匹马解下来，把他赎下来了。我好像和你们曾经讲过，在奴隶社会，奴隶可以用钱用物来换的。你们都知道百里奚不就是用五张黑公羊皮换回来的嘛，所以后来两军对阵对方就骂他：“你算什么，你不就是用五张公羊皮换的嘛！”所以称他为“五羊大夫”。这次晏子遇到了越石父以后，就用一匹马把他换回来了。

“载归”，越石父就跟晏子坐同一个车回来了。

“弗谢，入闺”。这个谢不是谢谢哈，是“告辞”，就是晏子他没有向越石父打招呼，下车以后自己就进去了。到内宅去了。可能是一种疏忽。觉得很随便啊，下车就自己走了。



“久之”，他进去可能跟夫人哦、家里人哦说话吧，时间长了。“越石父请绝”。越石父在外面等了好久，就跟晏子手下人说：“你们进去通报一下，我请求跟晏子绝交”。


晏子听了这个话以后很吃惊啊，“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有点问题了，马上把衣服穿戴整齐，出来向他道歉说：“婴虽不仁”，我晏婴虽然不是一个很仁明的人，“免子于缌”，可是我让你从那样的困境里面解脱出来了，应该说也不错吧！“何子求绝之速也？”怎么你这么快就请求跟我绝交呢？


“石父曰：不然”用英语说就是：“No”！不是你说的这样。


“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这里不能读“信”哈，这个字又是通假字，通那个伸展的“伸”。他说，我听说君子啊，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委屈，而在了解自己的人这里应该很畅快！


“方吾在缧绁中”，当我在那种困境中的时候，“彼不知我也”。他们根本不了解我啊。


“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先生啊，你既然已经感悟到我是一个能干人，并且把我赎出来了，“是知己”，应该说你是我的知己啊。“知己而无礼”，你既是我的知己，又对我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我还不如回去，依然去做奴隶！越石父这套理论我觉得蛮好。一个人死要死的硬气啊，我还是蛮欣赏这个越石父啊！


“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一听，有道理！我错了，重新来过。打开大门，重新摆酒，请越石父进来坐上座。


所以后面我给了个评语：“识贤不嫌出身贱，知错立改见真诚”。当他去赎他的时候，他不因为他下贱，而是看到他是个贤才；当越石父一番话，使他认识到他错了，他立马就改、而且很真诚。晏子的为人，值得我们学习。

后面还有个例子非常好。

“晏子为齐相”，晏子做齐国的相国，“出”。有一次外出。

“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御就是他的马车夫，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首长的司机。这个马车夫的老婆从门缝里偷偷地看她的丈夫。

“其夫为相御”，他的丈夫做晏子的车夫。

“拥大盖，策驷马”。他坐在车子前面，头上是一把很大的遮阳伞，驾着四匹马。

“意气扬扬甚自得也”。啊，得意洋洋的，自己觉得很满足。

“既而归”，出车完了以后回到家里。

“其妻请去”。他老婆说：老公诶，我要离婚。过去都是男人休女人，你看看、这个女人要休男人。

“夫问其故”，车夫很惊讶，就问他的妻子，这么好好的，你怎么要离开我呢？

“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他老婆说：晏子长不满六尺、晏子是个矮子，晓得不！有人说六尺都两米了，那可不能乱扯，那是古代的尺子，比现在的尺子要短得多。我在古代起码身长一丈啊。
“身相齐国”，她说，晏子那么一点高，可担任齐国的相国。

“名显诸侯”，他的名声在诸侯中显扬。

“今者妾观其出”，今天，我看见他外出的时候，“志念深矣”。低着个头啊、很谦虚的在想问题。

“常有以自下者”。经常表现出一种把自己摆得很低的态度。

“今子长八尺”，你是个大个子、身长八尺。“乃为人仆御”，你只是做他的马夫啊，“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可是从你的这种表现看呢，你还很满足很得意，“妾是以求去也”。看来你这个人啊，没有什么希望了，我还不如早点跟你离开算了。这里有个省略号，肯定这个马车夫说：“哎呦、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的啦，我一定谦虚一点啦，好吧”！

“其后夫自抑损”，这以后，这个马车夫就自己很收敛，不再那么张扬了。

“晏子怪而问之”，这个是“以动”用法，“以之为怪”。晏子对他的改变感到很奇怪，你一向是“咕噜噜，呵呵”（模仿马车夫神气驾马的样子）神气的不得了的，你现在怎么好老实的样子，就问他：诶，你怎么变了呢？

“御以实对”，马车夫就老老实实把老婆要离婚的话、批评他的话都告诉晏子了。晏子一听，哎呦，你有这么能干的老婆，也是你的福气啊。而且还有一点你老婆说的话是对的，你就接受了，而且改了，这也难得！

“晏子荐以为大夫”。晏子说这种人还可以用，所以经过他的推荐，这个车夫出任某局局长了。

后面是我的一点感悟。我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是要学习晏子虽身居高位却能“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的为人处世的态度。二是提醒自己，我们周围有很多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处世态度，都可以成为自己的镜子，关键是要做一个有心人。要去观察，是不是啊！

下面是司马迁的评价。这也是司马迁的惯用手法。司马迁写人物传记，写完了以后他忍不住，他自己要站出来说几句。

“太史公曰”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很美的号，叫“太史公”，就是指他自己。

司马迁说：“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他说，他们俩的这些著作社会上很多了，我都读了。

“既见其著书”就是看了他们著的书以后，“欲观其行事”。就想了解一下他们的办事风格。

“故次其传”，所以我依次写出了他们的传记。

“至其书”，至于他们的书，“世多有之”，世间很多，我就不收进来了。“是以不论”，也不去评论了。“论其轶事”，所以我这里呢，比较多的是选了一些他们的逸闻趣事记下来。

下面他补充两点，他说：

“管仲世所谓贤臣”，管仲是历来人们认为的贤臣，“然孔子小之”。然而孔子瞧不起他，孔子对管仲评价不高。司马迁说，什么原因呢？孔子又不愿意说是什么原因，所以他分析：“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难道是因为周朝衰败，你齐桓公既然是一个贤君，你这个辅佐者——管仲，你不好好的劝勉他去成就王道，而要他去搞霸道呢？他说估计孔子是反感这一点，孔子是反对霸道的。

“语曰”，古书中有这样的话：“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什么意思呢？顺应并推广美德，匡正并补救恶行，“故上下能相亲也”。如果做到这样，群臣上下就能够和睦相亲。“岂管仲之谓乎？”这样的话不正是对管仲的很好的评说吗？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来，司马迁并不同意孔子的观点，他认为管仲总的来讲还是不错的！　
至于晏子，司马迁就更加敬佩了。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他说有人认为晏子这个人胆小慎为，意思就是他不是个勇敢的人。可是晏子做了一件事，使人觉得他很了不得，也就是庄公被杀了以后（也就是一个政变啊），别人哪个敢去啊？武士就站在旁边。唯有晏子穿戴整整齐齐、按君臣之礼来到庄公的尸体旁边，三跪九叩、行完大礼，而且伏着庄公的尸痛哭一番，起来再跪拜，完成全套的君臣之礼以后，从从容容的离开。很奇怪，那些武士在旁边被怔住了，也没有哪个来动他，一种凌然正气把他们压住了啊！司马迁说这种人难道是你们所说的“见义不为无勇”的人吗？

“至其谏说”，至于说，他向国君进谏的时候， “犯君之颜”，他经常冒犯国君的脸面，说很尖锐的话。

“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进就思尽忠，退就思补过”的人啊。

“假令晏子而在”，如果晏子今天还在的话，“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我即使做他的车夫，给他驾车，我都感到很高兴、很满足了！可见司马迁对晏子很佩服啊！

最后是一点评说：

司马迁极力赞美鲍叔和晏子，正是慨叹自己未遇解骖赎罪的知己。所以，他在赞语中说：“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此实乃本传之真意。清代的李晚芳在其《读史管见》中有云：“太史遭刑，不能自赎，交游莫救，故作此传，寄意独深，使当时（就是假使当时）有知管仲之鲍子知之，或可劝君解免（就是当时如果有像鲍叔、有晏子这样的人在，恐怕司马迁要好的多啊）。多鲍叔之知人，情见乎辞矣。故落笔时，有不胜望古遥集之悲，反复抑扬，又有笔欲住而意不住之妙。”司马迁生活在一个没有知己、无人救援的冷酷世界里，他多么希望身边有鲍叔和晏子那样的知音啊！


“友朋相知、君臣遇合”的知己之情，是全文的主宰，更是管、晏二人合传的内在联系。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司马迁个人思想与情感的投射。“渴望被知、期待遇合”是古往今来人们生命历程中经常面临的课题。《管晏列传》所彰显的知己之情，是具有普遍性与历史意义的。在《管晏列传》中我们听到了人类心灵那种亟盼知己的千古呼声，并且伴随着百代读者的共鸣与回响。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