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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之怨
人所经历过的苦难往往成为受人尊敬的原因,却不是成功的原因。司马公在《报任少卿书》中说: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还应再加上一句:司马罹宫,卒成史记。是这些苦难促成了他们做出这些成就的吗?“诗穷而后工”的说法古已有之,“达”者也许是因为忙着“兼善天下”而无心推敲诗句了,所以诗不“工”了。不过,文王“演周易”的本事不是在牢里练出来的,仲尼作《春秋》也并非是因为自己是条丧家之犬,屈原本就文采绝伦。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那些成就,是他们在那种苦难限制下所能做的,而不是他们本身只能做出那些成就,更不是那些苦难促成他们做出了那些成就。若屈原不遭放逐,他不会仅留下一篇《离骚》,历史上还会多出一代名臣;若孙子不膑脚,他不会仅留下一部兵法,历史上还会多出一位名将。正如岩石间的扭曲的苍松,人们多赞叹其生命的顽强,却未曾想到,它若植根沃土,挺拔的身躯将直刺青天。
无论如何敬仰,那些苦难从后人的嘴里说出来,都轻得象风中的飘絮;无论如何“感同身受”,同苦难的承受者相比,都像飘絮拂过脸庞。而承受者却不可能把苦难完全埋在心里,因为那不是沃土,而是岩石。
司马公在《史记·列传》第一篇《伯夷叔齐列传》中,开头便说,治学之人向来态度严谨,广搜博证。关于虞夏的记载比较详细,为何伯夷叔齐记载甚详,而许由、务光却仅见只言片语?孔子说伯夷叔齐求仁得仁,无所怨。伯夷叔齐却有《采薇》诗,诗云: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兮。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兮?于嗟徂兮,命之衰兮!以此诗观之,分明有怨。夷齐二人,本欲为圣主之民,求之不得,乃入西山。较之由光之隐逸山水,行同而意左。
在这里,司马公没有说出的是:由光一为洗耳,一为投水,夷齐作《采薇》怨之,两相比较,许由、务光之“义”高于伯夷叔齐,为何却不得彰于史籍?
司马公后面说出了这种结果的答案: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司马公出此语,盖身有所感也!公自视极高,与孔圣同侪。《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可为其证。司马公在《夷齐列传》中也说出了这一意思,“圣人作而万物睹”,要以已之笔,彰古之“砥行立名者”,以使之“施于后世”。而另一个意思,是对自己身世的感叹:司马公志比孔丘,而身同阉竖,何以德命如此乖谬也!何以不得遇骥尾而附之也?!
故下引颜渊、盗跖及当世之事,以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后又引孔子之言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而问之: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这真是一个永恒的疑问,人的才德修养和机遇孰重孰轻?孔子只注重自身的修养,而不问外界环境,是也非也?
而后一篇《管晏列传》中,传主本为管仲,而备言鲍叔之知人,盖托管仲之口明已心迹,悲世人不知其志,而讥其忍辱偷生也。乃载管仲之言云:鲍叔不以我为为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其盼鲍叔之心切之甚矣!
晏子之事中,有越石父事,亦可为别生枝叶以寄言之证:其言:君子诎于不知已者而信于知已者,知已而无礼,固不如身在缧紲之中。
以上所列,实司马公之怨言也。而《管晏列传》末云: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太史公谏李陵之事而受宫刑,晏子哭庄公,犯颜直谏而名成。行同而遇殊,非仅慕其行,亦望其遇也!
故《老子韩非列传》历论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子,唯载韩非子《说难》一篇,其意甚明,说人君为千古人臣之共难也!
司马公之怨,非怨已“身残处秽”,怨已志之不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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