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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那些事儿》演绎了魏晋六朝时代人物与事件的原委,从浩如烟海的史实中,拎出几条红线,从清谈当国、帝国瓶颈、后宫法则、五胡逐鹿、门阀政治到将相沉浮,用数十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串起历史,既讲清楚“六朝何以如此”的历史原由,又将这种历史必然性融进一个个偶然而感性的人生故事之中。
本文选摘了晋武帝司马炎上台、立嗣前后的一系列际遇,作者以通俗的语言,指出他是如何遭遇了“帝国瓶颈”,在选择接班人上如何犯了大错。通过追溯这个人物由兴到亡的一生行迹,司马炎的软弱、摇摆不定,跃然纸上。
不想上台的上台
怎么看,晋武帝司马炎都不像开国之君的样子,谥之为“武”,大概是因为他顺风顺水,就把东吴给灭了。
若论武略,司马炎跟他老爹司马昭、祖父司马懿都没法比。但司马炎运气太好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东吴末代皇帝孙皓就拱手送上传国玉玺。
九泉之下的魏武帝曹操要是听到这,恐怕肚子都会气破,再也合不拢眼。
其实这么顺利,连司马炎自己都没有想到,要不然何至于犹豫那么久,也不肯倾巢而出。虽然地球人都知道,腐朽而又不得人心的孙皓不败的话,那才是天理难容,但人家好歹也是百年基业,又凭借长江天堑,坐拥物华天宝之地,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呢。
等到司马炎下定决心,诏令车骑大将军、侍中、尚书令兼老亲家的贾充为大都督,总统六师伐吴,贾充还是怎么也不肯挂帅出征。
此前,卫将军羊祜,厉兵秣马,广为戒备,粮草储备已足十年之用。后来,王接他命令,在益州紧锣密鼓造船。造船时木屑沿江漂浮到东吴境内,后主孙皓接到报告,却忙于后宫玩乐,没当回事儿。
一切准备停当,羊祜在武帝咸宁二年(276年)上书司马炎:孙皓之暴恶远超刘禅,将士不受信任,必不会死战,而我们却比任何时候强大,扫平四海正其时也!
可表章呈上去了,却石沉大海,没有下文。当时贾充当国,不太认可。后来的灭吴进程果然如羊祜所料般所向披靡。在平吴捷报驰抵洛阳时,司马炎流着泪承认:“这都是羊祜的功劳啊。”可惜此时羊祜已经死去。英雄壮志未酬,留下无限感慨和遗憾。
羊祜临死前,上表推荐杜预接替自己任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也许杜预可以完成自己遗愿。
杜预是司马炎的姑父,他娶的是高陆公主——司马炎的老爸司马昭的妹妹。杜预和羊祜一样,为武帝朝代并不多见的能臣,并且也是主战派,于咸宁五年(279年)上书武帝:我们的战备计划,已经十分周密,平吴正在此时。如果明年再攻,人家那边万一换了个明君,整军备战,就晚了!
接到杜预上书时,司马炎正和中书令张华下围棋。张华推开棋盘,站起来说:现在征讨,可以轻易平定,请陛下不要迟疑。司马炎遂下定决心,任命贾充使持节、兼远征军总司令。
可贾充还是不情不愿,司马炎一听就火了:“阁下如果不去,朕就亲征。”贾充这才勉强挂帅。
从这个任命看,司马炎其实有点儿脑子进水了。既然决心要打,干嘛要派一个不愿打仗的人统军作战?
其实想想也不难明白:贾充从司马昭起就死心塌地地跟着司马氏,武帝非常信任。可贾充“无公方之操,不能正身率下,专以谄媚取容”,让同僚们非常看不惯,声望很低,此时贾充又做了太子司马衷的老丈人,司马炎想以平吴之功授予贾充,增其威信。
后来的战事实在乏善可陈,将军杜预、王浑、王等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直捣建业(南京)。孙皓众叛亲离,脱光上身,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到最先抵达建业的王处投降。
此时,正在后方大本营的贾统帅,还不知道前方是怎么一回事,上书说:“此次东吴不可能平定,而今正炎热潮湿,一定会发生瘟疫。最好召回大军,以后再做打算。今天面临险境,腰斩张华也不足以谢天下。”奏书刚到,东吴降书后脚就到了。
贾充后背直冒冷汗,如此窝囊也真够丢人的。可是司马炎并未追究,论功时仍列贾充第一,封其为鲁公。
所以,我觉得,要论灭吴之功,孙皓当之无愧,排名第一。要不是东吴落到孙皓手里,摆出一副末帝的架势,司马炎还不是像贾充原先所担心的那样,片功不立,徒耗人力财力而已!
聪明儿子傻老爸
算武帝倒霉,他赶上了“朝代瓶颈”。
中国历朝历代的发展基本都有个规律:开国立基之君都是强悍之主,乱世起家,四处打拼,众望所归,遂帝有天下。随后,如果继君是随老父南征北战,一同开国的“长君”,则第三代出现问题;若继君本来羸弱,则第二代必出问题。这就是朝代瓶颈。
这个瓶颈,汉、唐、宋、元、明、清渡过去了,而秦、晋、隋则没能过关。
为什么会出现瓶颈呢?
从深层原因看,立国未久,人心不稳,新的规则和秩序尚在摸索,大家对新生政权还有一个习惯和适应的过程。而表现在外部,则是随开国之君征战讨伐的将帅大臣,都是功高盖世、手执强权的主儿,开国之君在时还算服帖,嗣君继立,德望人心往往不及。皇帝想杀掉一些以立威,而大臣们也为执权或保命而拉帮结伙。如果继立时再留下嫌隙,又驾驭失当,所托非人,往往导致大臣们各怀异态,群心浮荡,重新洗牌在所难免。
那些强悍的开国之君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刘邦立国后,遍杀异姓诸王,把强龙一个个收拾掉。做得最绝情的是明太祖朱元璋。借胡惟庸、蓝玉等几个大案,把开国之臣杀了个干净,连和自己一起打拼天下的开国元勋、老亲家徐达也没放过。
从哪儿看,司马炎都处在一个难堪的位置上。可惜司马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武帝立司马衷为太子,时在泰始三年。武帝本来犹豫,回去跟老婆杨元后(杨艳)唠叨几句。杨元后摆的是大道理:“立嫡以长不以贤,为世代法则,岂可动乎?”司马衷作为长子,乃不二人选。
但不久,太子的傻劲儿已经满朝皆知。
“何不食肉糜?”“满堂蛙鸣,为公也,为私也?”之类,都是名典,人所皆知,都出自这位爷之口。
尚书和峤曾委婉进言,说太子简直就是个石头人,现在不是顺顺当当的时候,而是末世,太子怕是难继大统啊。太子少傅卫也是直言:“此座可惜。”其实武帝心里也打鼓。一次遣和峤、荀勖前去观察。荀勖和贾充是一党,处处附和贾充。见完后,荀勖称叹:“太子德更进茂,不同于故。”而和峤还是一如既往:“皇太子圣质如初。”这些溢美之辞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其实真正让司马炎下定决心死不动摇的,就是亲孙子——司马衷的儿子司马。这司马也奇怪了,有司马衷这样一个白痴老爹,居然聪明异常。“幼而聪慧,武帝爱之,恒在左右”。一次皇宫内半夜失火,晋武帝登楼观望,司马当时才五岁,在一旁牵着武帝的衣带把爷爷拉入暗影之中。晋武帝觉得很好奇,问小孩子为什么这样做,司马道,暮夜仓猝,应严加提防,不应该让旁人看见皇帝在光亮中。武帝因此对司马更加称奇。
司马六七岁时,又陪晋武帝到太牢(祭祀部门)养猪的地方观玩,对武帝说:“这些猪又肥又大,为什么不杀掉给臣下们吃呢,留在这里浪费五谷粮食。”武帝大喜,马上派人杀猪分赐众臣,并抚着小孩的后背对大臣们说:“此儿当兴吾家。”武帝还在朝会上对群臣表示司马人品样貌与老祖宗司马懿很类似。
有人由此认为司马可能是武帝的骨血。因为其出生实在可疑。其母谢玖本在司马炎后宫侍寝,“武帝虑太子尚幼,未知帷房之事,乃遣往东宫侍寝。”结果,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不管怎样,武帝也不管贾南风作为司马衷的正室,以后还生不生嫡子,隔代指定司马为继承人。他的如意算盘是:自己死后老臣还在,辅助惠帝渡过这几年,传到司马那儿不就得了?
武帝哪里想到,后来算盘打到贾后那儿,已经由不得他了。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
其实,司马炎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司马炎有二十五个儿子,在这些儿子中,楚王司马玮、长沙王司马■都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果说当初立司马衷时他们还小,现在已经拥兵坐镇,专制一方。即使必须选杨元后所出的嫡子,不也还有秦王司马柬吗?司马柬虽不如司马玮果敢,但至少不像惠帝司马衷那么傻啊。
可是武帝此时已经被后宫糜烂生活彻底销蚀掉了骨气。他不想再费周折了。不论是从礼法观念还是个人感情来说,将惠帝司马衷扶上马是他的不二选择。其实,既然选了这么个人,如果辅臣选择得当,情况也不至于后来那么差。
可是,晋武帝临终托孤的大臣竟然是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杨骏作为小杨后(杨芷)老爹,入朝秉政是必然的。杨骏曾为镇军将军,因女儿的关系进车骑将军,封临晋侯。杨骏既干国任,洋洋得意,不可一世。
杨骏“素无美望”,当时已经有大臣上表警告:“骏小器,不可以任社稷之重”,可武帝不听。武帝病危时,杨骏又被任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大臣。杨骏的老弟杨济、杨珧均被委以重任。杨济历位镇南、征北将军、太子太傅,杨珧历位尚书令、卫将军。
杨珧还算有点头脑,在杨芷封后时上书说:“从古代起,一个家族出现两个皇后,没有一个能保全她的家族的。请把这个奏书放在皇家祭庙,万一出现了我所恐惧的事情,凭此免灾。”杨珧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比他老哥明智一点儿,可是以为这样就能免祸,真和杨骏一样,脑袋进水了。
而汝南王司马亮也不是什么好鸟,和杨骏一样的庸碌之辈。据《晋书》载,这位爷在历史上几乎战无不败。
司马炎虽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之人,但也不至于糊涂到看不清杨骏、司马亮这对宝贝儿到底是什么货色。实际上,司马炎看中他们的,可能正是这一点儿。
越到晚年,司马炎越沉湎汉魏旧事,弱主强臣的难堪局面像梦魇一样让他心有余悸。当年,曹氏对自己爷爷司马懿掏心掏肺的嘱托,结果是什么?司马氏由此上台。
他不想让无能的儿子出现当年曹家那种情况,他不敢把政柄交给一个能臣。因此,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个拥护傻太子继统而又没有威胁的人。遍察朝中大臣,杨骏正是这样的不二之选。
小杨后本来就是杨元后为了确保儿子继统而拉入伙的,其又无子,杨骏作为太子的叔外祖父,不可能舍掉司马衷而拥护其他人;更何况,杨骏既无才能又无声望,不可能像王莽那样有非分之想。用这样的人,放心。
当然,杨骏毕竟是个外戚,汉代外戚辅政的恶果尚且不远,而“宗室殷盛”的司马氏家族能不能答应也是个问题。由此,他想到了汝南王司马亮,司马亮作为司马懿之子,辈分高而又平庸无能。这样,既可抚慰司马氏之忿,而又不必担心。
这样的安排,在司马炎看来,应该天衣无缝了。外有强藩护卫,内有宗室与外戚互相配合、互相掣肘,惠帝大位基本可保无忧了,他也可以安眠了。
武帝既死,司马亮尚未离京。这宝贝连进宫哭丧都不敢,只在大司马门外干号了几嗓子。后来听说杨骏要讨伐自己,慌忙问廷尉何勖怎么办。何勖一听就急了:“今朝野皆归心于你,你作为司马家的人望所在,不去讨伐别人,反而害怕别人来讨你,岂有此理!”
可司马亮胆小如鼠,不敢行动,趁夜驰赴许昌,先躲命去了。这样的人,即使不为杨骏所排,让他入朝辅政,对武帝留下的乱摊子也无甚补救!
武帝绝对不会想到他给后代所计划的一切,在他弥留之际就已经开始脱离了他的安排;也没有想到他所选中的两位辅政大臣,会转眼间就身首异处;更没有想到他极力扶上马的儿子在随后懵懵懂懂的日子里,一会被从被窝里提起,一会被强掖升殿,一会被幽禁金墉,一会被刀架脖颈,一会又被按着在那些诛杀自己嫡母、兄弟、老婆、儿子、叔叔及他自己都搞不清是谁的诏书上盖章画押,从此再也没有一天安稳日子。
司马炎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大晋帝国就像一辆失控的汽车,迅速滑向深渊。
其实,如果武帝真爱他所开国立业的江山,应该把他的江山让“任臣”治理;如果真爱他的儿子,就应该让他的儿子适得其所。
杨芷也一样,如果真爱她的父亲,以及杨氏家族,就应该让其昏庸无能的老父在家颐养天年,而不是来踩这趟浑水。是什么人,就去干什么事儿。如果不是那块料,把你放到权力的制高点上,也是活受罪。自己难受,别人看着也难受。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这一点,有的人意识到了却难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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