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砸缸.故事新编之33

邯郸学步

司马光砸缸




在中国，恐怕再没有一个故事比司马光砸缸更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更具有教育和启迪意义了。七岁的司马光以他的沉着冷静、聪明机敏，不但赢得了后世无数小孩子们的崇拜，就是连大人们算上，也都对那七岁的小孩儿生出一种爱怜之情。可我就是不明白，古代聪明人的聪明事多了去了，何以唯独这么一个不见史书的传说，却让人们如此津津乐道，流传近千年而不衰？


经过在下运用“流行社会学”知识辛勤研究，终于有了点眉目。那就是：砸缸，这只是个急中生智的举动，或者是个下意识的本能，仅凭这一区区小事，司马光不可能扬名乡里，更谈不上扬名后世；其之所以成名，关键在于七岁的司马光在砸缸之前表现出的理性，以及砸缸之后的遭遇！我干脆犯个写小说的忌讳再说得透彻点吧：司马光是被舆论炒热的！好了，再不能说了，我现在开始讲故事。


司马光是北宋陕州夏县涑水乡人，就是现在的山西运城县。七岁那年，有一天，妈妈和家里人到涑水乡里赶集，临走时安顿他在家里照看门户。这孩子从小听话，聪明，沉稳，尤其爱读《左传》，如今刚刚七岁，便已把《左传》背得滚瓜烂熟，其两百多年的历史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大人们走了，他一个人在家，读了一会儿《左传》，想了一会儿写《左传》左丘明是如何失明的；但终是孩子，时间一长也坐不住了，于是就隔着墙头喊来邻居家的几个小朋友到他家后院里玩耍，有秋生、三娃子，还有阿牛。他家后院就是个后花园，有假山，怪石，花木，亭台，还有几口大缸盛满了水，养了许多的金鱼。几个孩子翻墙头跳进园子，攀假山，荡秋千，戏金鱼，玩得不亦乐乎。正玩得高兴，突然就听秋生大叫了一声——

“啊呀，阿牛掉缸里了——！司马，快点——”


司马光正在荡秋千，听秋生一叫，连忙跑过来，只见那口大缸里正咣当咣当往外溢水，阿牛在缸里沉沉浮浮，被水呛得呜呜哇哇，连哭喊都没得机会。秋生急得围着水缸一边跑一边叫，而六岁的三娃子只吓得哇哇大哭。那口水缸实在太大了，四五个人在里面洗澡都不成问题，缸里青苔又滑，水又深，又没个抓手，阿牛在里面不住地扑腾，不住地呛水，三个孩子推又推不动，捞又没法捞，眼看着就遭了灭顶之灾。


只见这时司马光对秋生和三娃子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司马光又向缸里的阿牛喊句什么后，阿牛呜呜了两声，就沉到缸底没了声息。三娃子一见，立即大哭起来：

“淹死啦——啊啊啊……阿牛淹死了！”


三娃子一边哭，一边后退，退着退着，他本能地感到不能沾上这事儿，于是掉转身，一溜烟跑掉了。秋生本已发慌，见三娃子一跑，也掉头跑掉了，现场只剩下司马光一人。小小的司马光看着两个小伙伴的背影，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唉了口气，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狠劲向水缸砸去，哗啦一声，水缸被砸开一个大洞，水猛地泄出来，阿牛也随着水流从缸里滚了出来。


阿牛当然没死，但已很不景气，肚子喝得饱饱的，人却奄奄一息。司马光不懂急救常识，一下子背起阿牛，就往村里李郎中家跑。此时，秋生和三娃子早已经把村里人喊来了，大家知道阿牛淹死了，都跑来看；阿牛的爹妈一边哭，一边喊着阿牛的名字，跑在众人前面，正好迎着司马光背着阿牛跑出家门。司马光喘着粗气说：“人又没死，哭什么？快让李郎中看看！”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阿牛爹妈接过阿牛，见儿子没死，就要给司马光下跪，被司马光扶住，于是大家簇拥着都向李郎中家跑去……


救治的细节不用说了，总之人是没啥大碍，只是经过一番惊吓，又被冷水激了，阿牛病了一场；还有，阿牛在滚出缸洞的时候，胳膊被缸碴子划了道口子，李郎中给上了药，包扎了，让在家将息。


司马光砸缸救人的事一下子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交口称赞这孩子聪明机灵；又传到涑水乡里，乡里以此为荣，为弘扬民风，把司马光当成见义勇为的典型，为他披红挂彩，骑马游乡，并奖励他三两银子，让他买果子吃。司马光把银子交与母亲收了，只要了几分，买了冰糖葫芦与小朋友们分吃，特意拿两串糖多的去慰问阿牛。


此事热闹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大家也不再提起。可是令司马光和他父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半个多月，夏县衙门里来了一个都头，带着一个土兵，一纸文书，把司马光和他的父母传到了县大堂——原来，阿牛的爹妈把司马光告下了，说，是司马光把阿牛推进水缸里的，然后又冒充好人救他出来，而且救人时又造成了二次伤害，把胳膊划了个口子，要求司马光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私塾误学费、大人误工费等等，折合白银30两。


司马光一听就蒙了：我见义勇为做好事救了人反倒被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接着又暗暗得意了：果然就有此事，亏我当时有那一招，否则还真说不清哩！于是他让父母把秋生和三娃子也领上，一起来到县里。好歹他们离县里也只十来里路程。


此时阿牛爹妈领着阿牛都早已到堂；县里人也知道出了这等奇事，都聚来堂前看热闹、听新闻。县令汪发要显他断案的本事，扬他的美名，于是也不驱赶，任人挤进。


见人已到齐，汪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大声道：

“司马光……还有监护人，听着，本县已准了受害人的状子，你有何话说？”


刚才我们说了，司马光极是聪明，人小自小，却极是沉着，口齿又极伶俐，如今面对着县令大人也毫无惧色，竟也不跪，衙役们也不强他；不等父母发话，他自己上前两步，折辩道：

“我是见义勇为做好事，现有秋生和三娃子可以作证，阿牛自己也说不是我推下去的，如何反倒诈我？”


阿牛在大堂另一边，站在父母身边，抢先喊：“不是司马推我的——”


还没喊完，被他老爹劈头一下。


秋生和三娃子见司马光不怕县官，也就不怕，不等汪县令发话，便大声喊：

“不是司马推下去的！”于是，他们绘声绘色地再现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阿牛掉进缸里，秋生和三娃子惊叫，正在荡秋千的司马光急忙跑过来，问：“他怎么掉进去的？”


秋生着急地答道：“他看金鱼看不到，踩着石头往起一跳，跳得猛了，就栽进去了……”


三娃子哭着喊：“快点啊司马光，救他啊！”


阿牛又从缸底浮上来，含混不清地喊：“司马，快，救……”


司马光略一思索，朝着缸里喊道：

“阿牛，我们马上救你，可是你得证明不是我们三个人推你进去的，是你自己掉进去的！你能证明吗？”


阿牛又在缸里扑腾了两下，说：“能，能……”


司马光又问秋生和三娃子：“咱们三个可以互相作证，不是我们把他推下去的，是吗？”


秋生和三娃子哭喊道：“能，能，快救他呀——快叫大人去啊……”

——这就是我们看到当时司马光和秋生他们商量、又和缸里的阿牛说话的内容。


秋生叙述这段情节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静悄悄的，听得津津有味；汪县令也听得十分投入，并不时露出惊异之色，微微点头。秋生讲完之后，众人开始嘁嘁嚓嚓地议论，多有啧啧赞叹之声。汪县令听到众人出声，方回过神来，略一思索，遂嘿嘿一笑道：

“司马光，我知道你极是聪明，可你要晓得，秋生不过七岁，三娃子才六岁，他们的证词如何采信？至于阿牛，当时淹得半死，含混答应，怎能当真？”


司马光并不慌乱，略想一想，即反驳道：

“即便如此，可自古道：谁主张，谁举证，他们说是我推进去的，有什么证据？”


汪县令冷笑道：

“证据？有啊！现在我来问你：在排除你的嫌疑之前，你先要明确向本县提供你当时的行为表现，也就是说，溺水事牛发生后，你是否在当事人附近奔跑，或者环绕水缸大哭大叫了？”


司马光尽管知道汪县令在绕弯子，但还是如实回答：

“没有。”


汪县令道：“这不结啦？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推断，如果突发紧急事件，人们一般会惊慌失措，以至于大喊大哭，阿牛溺水后，人家秋生和三娃子就大喊大哭了嘛，而你既没有大叫，也没有哭喊，这说明你早就有了思想准备，预见到了事情发生后的情形，所以你并不吃惊，这就可以推断，极有可能是你把人推进缸里的！”


众人一片嘘声，司马光正要辩解，汪县令一拍惊堂木，接着说：

“事故发生时你说你在荡秋千，可你画现场图了没有？当时你在什么位置？其他人在什么位置？按照生活常理分析，水缸那么高，如果没有外力作用，阿牛是不可能掉入其中的，而现在他掉进去了，而你又没有画现场图，证明事发时你不在现场，这就不能排除当时你和阿牛有过零距离肢体接触，因此也就不能排除你推他入缸的嫌疑！”


旁听的人哄地开始议论，司马光气得小脸通红，正要折辩，汪县令又啪地拍了一下，道：

“你说你是见义勇为做好事，可是你请在场人员做签字证明了吗？这是救人时的基本程序，本县受理此等纠纷不止一起了！你让三娃子和秋生签字了吗？哦，他们签了字也不顶用的。你让成年人签字了吗？你没有证人的签字，你说你做好事，证据不足嘛！”

“还有，司马光，如果你是做好事，根据社会情理而论，在阿牛的爹妈到达后，你完全可以言明事实经过，把阿牛交给他们，你则可以自行离开，把自己抖擞干净。但你未作此等选择，其行为显然与情理相悖——你没做亏心事，为何要跟去李郎中家？”

“放屁！”司马光气得骂了一句。众人哄地一声笑了。

“大胆狡童！”汪县令拍了下桌子，嘿嘿冷笑了两声，又道：

“更重要的是，司马光，事情过后，你给阿牛买过两串冰糖葫芦，是不是？”


司马光不知道汪县令为何提这个，就说：

“是！怎么啦？”


汪县令冷笑道：“这就对了！你说你这是慰问阿牛，可本县不这么认为！按照社会常理，你这种行为，有两种解释，一，你做了亏心事，想表示歉意。如果不是你推他进去的，你应该不会出这个钱买糖葫芦给他吃。二，在阿牛溺水这个事情上，你是重要的当事人，在这个事情还没有弄明白之前，你和阿牛发生经济关系，买糖葫芦给他吃，这应该视作你为阿牛先行支付的赔偿而不是慰问品。况且，在收到本县传票，在有承担事故责任之虞时，你也没有请在此事件中无利害关系的其他人加以证明，你这两串糖葫芦是慰问品而不是经济赔偿；也没有向阿牛爹妈说明情况，让他们给你打个条子，加以说明。这与常理相悖，因此，可以推断这两串糖葫芦是经济赔偿而不是慰问。如果不是你推下去的，你给他经济赔偿做什么？”

……


经过汪县令这么一推断，一分析，不由司马光分辩，案子当堂审结，判司马光赔偿阿牛爹妈白银三十两，诉讼费二两由司马光承担。


这件事比司马光砸缸传得更快，更响，以至当时形成一句歇后语，叫做“司马光砸缸——砸了自己的脚”。后来这句话在流传的过程中，为了更有代表性，就去掉了前一句，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的意思。


这件事让司马光很是不平，却也成就了他的千古名声。后来他在他的历史巨著《资治通鉴》里还有一篇专门述写此事，好让后世以此为鉴；但司马光的政敌王安石看了书稿以后，给宋神宗掏耳朵，说这事发生在神宗一朝，不甚光彩，还是删去的好，于是神宗御笔一挥，给划掉了，说：爱卿啊，你也给朕留点面子吧。因此这事只在民间流传，而不见于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