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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國學研究院學子看同窗之──吳其昌看戴家祥/吳令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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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8 14:45: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司馬相如!」

「陶淵明!」

「孫中山!」

「……!」

許多朋友都這樣搶著說了,在一個聚會裡,各道各的崇拜者。

於是我們都望著遲遲不語的他。

「只有一個和尚是我崇拜的。」他說了。

「《水滸傳》裡的法海?」搶著問。

哄然一陣笑聲。

「玄奘呢!」他才說出名字來,「一位勇敢、奮鬥、忠實、千古少有的學者!」

滿屋裡突然沉靜下去。也許我們腦子裡都映出「歷盡艱苦,經八十餘國,齎歸經六百餘部,譯千餘卷,至死方絕筆的一位偉人。」我的心頭別別地在跳動。

在那書紙狼藉的小房子裡,我們常常看見憔悴的他一天到晚勤勤懇懇地工作著。「生一天也便這樣幹一天」,是他常說的話。我們也感覺到他走的「莊嚴路」,更聯想到玄奘的精神。

許多人說他弱於感情;然而他的身世──生而孤,九歲母喪,依姑丈以長,一姊又遠嫁──也夠他傷心了!我們同在月下徘徊時,悲哀襲擊了我們的心弦,從我淚眼中偷偷地看他,他兩眼也含著晶瑩的眼淚。

他的身世促成他的思想,思想促成他將來的偉大──我常常這樣想著。

君氏戴,名家祥,字幼和,吾浙永嘉人。嗜梵文的,與余有同好。


以上是印在《清華學校研究院同學錄》上先父吳其昌所撰戴家祥的剪影,寫於一九二七年夏天。當時研究院已招了兩屆學生,有的同學已經畢業,雲散四方,個別同學竟已故去,長眠地下,更多的同學即將離校,奔赴各自新的崗位。想到「今天下方匈匈,一旦如雲霧之散,必有求記姓名而不可得者」(《同學錄》跋),於是有編輯「同學錄」之議,推時為同學會副幹事的先父綜其事。不久,一本精緻的藍布封面的「同學錄」誕生了。梁啟超先生題箋,師生均有小照,時王國維先生方自沉,特刊遺墨兩幅,置於諸師長之前。同學各有小傳,或自作(如衛聚賢、姜亮夫),或由知心代筆(如姚名達),大部為同學互撰,文字有文有白,口?亦莊亦謔,讀來饒有興味,從以上先父寫戴家祥,即可窺見一斑。此書今存世絕鮮,我這一本,係從先父遺篋中檢出,愛賞不已,一九四六年從四川帶到上海,以後半個世紀,是經彤弟有心珍藏交還予我,得以保存至今。今年正值清華國學研究院開辦八十周年,撫書追遠,念及父輩當年,風華正茂,群星燦爛,在各自的領域均成就不凡,著書育人,薪盡火傳,當年的同學少年,如今都已駕鶴西去,留下了中國學術史上輝煌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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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1-8 14:45:44 | 显示全部楼层
再回到戴家祥(一九○六──一九九八),他是著名的古文字學家。當年在「同學錄」留下的小照是西服蝶結,雙目有神,嘴唇緊抿,英氣逼人,全無「憔悴」的影子。其實,他的身世遠比父親文中所述更為悲慘:繈褓中被賣至戴家,冒充遺腹子,為族人排擠,以致不能進新式小學,只得在家延師授課,直到考進中學。所幸屢遇良師益友,打下深厚的國學基礎。一九二六年,戴家祥考入清華研究院為第二屆生,師從王國維先生,專治金文甲骨。在清華,同為「孤兒」又嗜學的身世,贏得先父對他的特殊關心。他倆又都是同學會幹部,父親是副幹事,他是文書,他們共同經歷了多少風潮,起草了多少文稿。父親性急躁而好衝動,戴則柔韌沉穩,彼此剛柔互濟,相知亦深。王國維先生自沉後,戴兩次參加遺著的校勘工作,對導師的學問領會很深。但像他這樣的高級冷門人才,從事專業的道路並不順遂,時在大學任教,時做中學教員,間或賦閒,而研究不輟,在古文字學研究上,有發明,有補遺,有批評,碩果纍纍:如《釋千》《釋百》《釋甫》《釋皂》《兮伯吉父盤考釋》《牆盤銘文通釋》等等,晚年,他又總結出甲骨金文的十條基本規律,為後人讀通青銅器銘文、甲骨文指明道路。

在「教書不忘愛國」這一點上,他和先父的心更是相通。在「九.一八」事變後的抗日請願活動中,他在杭州高級中學任教,是杭州師生請願活動主席團的成員,負責交涉去南京請願的乘車事宜。為取得民眾諒解,他不惜彎下尊貴的身軀,「向乘客們叩頭哀告,請他們遲去一班車,乘客們也都雙腳下跪,表示同情。」這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戴伯伯寄給我的一篇文章中寫的。當時父親也率全家從北平南下絕食請願,戴連夜寫信勸慰鼓勵,「我倆一南一北,淚水交流,一封信的擱筆投郵,淚水不知比墨水多出幾倍。」其後,他倆一個在南開授課,一個在武大教書,都把運用歷史對學生進行愛國主義教育作為義不容辭的責任。父親講《民族危機的認識和救國治學的態度》《歷史上國難的教訓》,戴伯伯講《明末清初學術界代表人物顧炎武、黃宗羲、顏元、李塨》;當年三.一八事件,父親怒段琪瑞之槍殺學生,憤而撰寫《宋代學生干政運動考》,此後一二.九運動,戴伯伯作專題講座《中國歷史上的學生運動》,熱情支持學生運動。一九三七年暑假,戴伯伯離開四川大學東下,道經武昌,曾到珞珈山來看望大病初愈的父親。他們評點古畫,口沫飛濺,興高采烈,一若回到清華園中的快樂年華。可惜我當時年幼,只記得戴伯伯撫摸我的頭,考問我對古器皿的認識,其他已全無記憶。

解放後,戴伯伯任華東師範大學教授。一九五七年曾被人栽贓而錯劃為右派。他的晚年是輝煌的,只要看他以八十高齡、病弱之身,耗十餘年時間主編《金文大字典》,是我國當代金文研究集大成之作,還帶了兩個研究生,就很清楚了。父親說:「他的身世促成他的思想,思想促成他將來的偉大!」他的堅毅、踏實,歷盡災難而不屈,不得真經不甘休的精神,確當得當代的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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