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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突破了死节观是一个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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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09:43: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报任安书》为司马迁构筑了一座人性的山峦:他那身处困厄而完成千秋史册的坚毅,为后人竖起了一座精神的丰碑;他那“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格言,为后人确立了人生价值的尺度。

因“李陵兵败投降匈奴”的事件,司马迁遭受到了极为耻辱的“宫刑”,难言的耻感犹如一条毒蛇,吞噬着司马迁的身心,让他痛苦而无助,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
然而,司马迁最终选择了“生”,为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目的——“文采表于后世”。据此,现代的许多评论者认为:这种将个人价值置身于历史长河中来衡量的宏阔眼光,终于使司马迁超脱了庸常的死节的束缚,而选择了一条更为考验人的精神与意志的荆棘之路。
从一个
“生”字里,评论者就作出了司马迁突破了死节观的简单判断,这显然是一个不符合事理逻辑的推理,是一个似真而伪的命题。
“死节观”是封建社会儒家思想的精神内核之一,“死节”即“为节操而死”。“节操”有丰富的社会内容:国家操守,民族操守,人格操守等。这些操守无形地影响着人的价值取向,当“操守”面临危机时,“杀身成仁”成了封建士子的最后追求,士子身上体现出“视死如视归”的英雄气概:谭嗣同为了国家操守而捐躯,文天祥为了民族操守而就义。而人格操守则应该是每个人有尊严地活在世上的思想道德底线。
因此,“死节观”是封建社会的道德律令,它在封建士大夫的思想领域里筑起的一道不可逾越的无形的“墙”,使“守节”内化为士大夫们的一种自觉行为:在生与死面前,“朝闻道昔死可矣”;在生与义面前,“舍生而取义者也”,生在“死”前黯然失色。
作为封建士子的司马迁,能否挣脱封建基因的束缚,能否突破文天祥、谭嗣同们的思想定势,而在精神上真正超越庸常的“死节观”?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如雾一样弥散在我的心头。
审视历史的眼光,要“知人论世”,评价人物的眼光,要“知世论人”。人是社会化的动物,评价司马迁要纵向联系他所生活的时代背景,横向联系他所生存的土壤的特性,才能历史地诠释其思想内涵。

历史证明,司马迁生存的空间是汉代,汉代是儒学的发扬光大时期。十七岁左右,司马迁就向儒学大师董仲舒学习《公羊春秋》,向孔国安学习《尚书》。受儒家经典的熏陶,司马迁对儒家的思想观念产生一种本能的认同,其《史记》一书本身就是为儒家立言,被称为《史记》思想总纲的《报任安书》除了阐明写作《史记》的历史价值外,主要表达了作者对生死的看法以及自己舍死求生的原因。

从《报任安书》第二段文字可以看出,
“刑不上大夫(《礼记·曲礼》)”是封建社会对士大夫人格操守的保护,司马迁对此观点明显持赞同态度,在他看来,意志品质再坚强,地位再尊贵的人,一旦抵罪囚狱,“受木索,暴肌肤”,就会“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在受尽酷刑之后,屈辱地摇尾而求食。而这样没有人格尊严的苟活,是被人们鄙弃的。因此,一个人想要不受辱,应当“早自裁绳墨之外”,即受刑之前自杀,这样才能保持清高的人格。作为士大夫的,在遭受刑罚之前,理应为保持自己的人格操守而自杀。由这段文字观之司马迁在受屈辱之后,已经萌动了用生命来捍卫人格节操的想法。

由此可见,“死节观”根深蒂固在司马迁的心中,成了司马迁思想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另有其作品为明证:在《屈原列传》中,司马迁对为了不被“物之汶汶”所玷污、保持“身之察察”之节操而葬身鱼腹之中的屈原以高度的评价;在《信陵君窃符救赵》里,司马迁对为报答“知己”信陵
君而北乡自刭的侯赢的以高度的称颂,屈原、侯赢的舍身精神无不是司马迁死节观的生动体现。

如果沿着“死节”笔直的航标行走,司马迁的最终归属只有一个“死”。可幸的是,在经历一番痛苦的抉择之后,司马迁意识到这样的死是“畏罪而死”,徘徊在鬼门关前的司马迁终于重新选择了“生”,从而使作为“人”意义上的他人格更丰满、更生动。

透过简单的“生”字,我们可以读懂为人之子的司马迁内心的苦苦挣扎。


中国是个典型的宗法制国家,而“整齐划一”的家族制是其最主要的表征,“子继父业”被奉为纲常。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是个史官,一直想撰写一部记载“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事迹的史书,而未能遂愿。临死,他把自己修史的理想交给儿子司马迁去实现。司马迁接受了父亲的遗命:“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三十八岁时,他继承父业,做了太史令,开始撰写《史记》;
四十八岁时,因为李陵辩护被处以“宫刑”。此时的司马迁内心痛苦万分,理应为“人格操守”而自戕,然而《史记》尚未完成,父亲的遗愿也会被打了水漂。

为完成父亲的愿望,司马迁勇敢地活了下来!

通过简单的“生”字,我们应该为作为史学家的司马迁求真、求实的科学精神而震撼!
孟子云:“天将将大任于斯人也,不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司马迁为自己的“活”找到了最充足的理由,从前人的身上,为自己的受辱而“苟活”找到了参照系,获得如何在逆境中挺立的精神食粮:“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足,《兵法》修列”。为了使《史记》流传于后代,司马迁在世人的谤议声中,顽强地活着,用如椽地笔记下了中国历史最为辉煌地一页。
可见,在生与死的矛盾漩涡里,司马迁内心备受“死节观”的煎熬,其苟活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完成《史记》。“文表于后世”的真正内驱力是来自作为孝子的司马迁、作为史学家的司马迁二重人格的力量,而非对“死节观”有自觉意义上的突破。

在张扬个性、突出个体生命意义的今天,“死节观”不具备任何人文关怀,散发着封建的霉味,因此为现代人所鄙弃,事实上其早已随着封建社会的消亡而消亡。但是在封建特有的土壤上,“死节观”却被封建社会公认的价值评价标准,具有特定的时代意义。司马迁对死节观的捍卫,也是对一个封建士子职责的捍卫,本无可厚非。而站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的我们看司马迁,不能用现在的价值尺度去衡量他,应该把他还原到一个人,一个具有“社会意义的人”,而不仅仅是民族的“精神丰碑”;更不能一味为树立精神楷模,而有意去拔高或窜改他,否则让司马迁感到尴尬万分。

去伪存真之后,我幡然醒悟:作为士子、官员的司马迁,在遭受极辱之前已经成了“死节观”的殉葬品;作为历史学家的司马迁,将与《史记》一起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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