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与《管晏列传》（之二）

邯郸学步

蔡厚淳名人名篇系列讲座第六讲（之二）
司马迁与《管晏列传》


第二个方面，谈司马迁。


第一个问题，从司马迁的几个年龄看司马迁。


司马迁，我换了一种谈法。我简单列出司马迁的几个重要的年龄，让你产生一个整体感觉，他37岁以前我不谈，他怎么学习的，怎么游历的我不谈。


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司马迁终于继承了他父亲司马谈的职务，任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及皇家图籍，（这一年他37岁）。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开始撰写《史记》，（这一年他41岁）。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因为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本来是判死刑。因为汉武帝的时候有一个规定，判了死刑的人可以用两种方法买命。第一种交一笔巨大的赎金，司马迁交不起；二、接受宫刑，司马迁没办法只好接受宫刑。（这一年46岁）


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汉武帝改元大赦天下。司马迁被赦，出狱后任中书令。他有毛病，汉武帝啊，他突然又喜欢司马迁了，又任命他做中书令，（正二品）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部级领导，（这一年49岁）。


司马迁有个好朋友叫任安，司马迁受宫刑的时候，他在益州任刺史，他在任上给司马迁写了一封信。这个时候司马迁一直没回，后来任安调到京城担任北军使者护军（监理京城禁卫军北军的官）。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因“巫蛊之祸”，太子给他下道手令，请他配合。任安还算是稳重人，因为太子是皇上的接班人，也是不能得罪的啊。他考虑再三，他还是按兵未动。可是，当太子被处死以后，汉武帝一查，任安曾经接受过太子的手令，但是他没有出兵去把太子给控制住，认为任安“坐观成败”，“怀诈，有不忠之心”，论罪腰斩。这么稳重的人，也搞个死罪，关在天牢里准备秋后处决，就是等天凉以后杀掉。这个消息传到司马迁那里，司马迁心想：再不回信，他这辈子就看不到我的回信了。所以就给他写了一封回信叫《报任安书》，司马迁留下的信恐怕就这一封，但是这封信就不得了，被称为千古奇文。不读《报任安书》，你根本就读不懂《史记》。所以大家有机会好好读读《报任安书》。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史记》全部写完，一共130篇，52万字。用古文写52万字，不得了啊！（这一年54岁）


写完了《史记》以后，当年的年底，就是我刚才跟大家讲的，写《报任安书》。


他豁出去了，这个时候，我史记写完了，无所谓了。而且他已经把它藏好了！司马迁真了不得啊，52万字的竹简我真不晓得他怎么藏啊，据说是叫他女儿女婿想办法藏起来了！然后他抄了两部副本留京师，没有交代也不行啊，你写完了溜掉了不行啊。正本藏起来了，这就是他所谓的“藏之名山”。副本留京师，我还有个交代，副本在这里。所以在《报任安书》里，司马迁对“李陵之祸”正面直说，里面有很多顶撞的话，根本不在乎，你汉武帝要杀就杀。这个时候我这条命无所谓了。


此后，历史上再没有司马迁的记载。卒年不可考。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只有靠后人来推测了。


第二个问题，从《报任安书》来谈司马迁。

第一，司马迁是因为李陵之祸被处以宫刑的。我就先谈李陵。


李陵是历史上著名的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是名将之后，自己本人也是名将。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面说，我本可不为李陵辩护，为什么呢？我结合原文讲解一下：“仆与李陵俱居门下”他说，我司马迁和李陵虽然都在朝廷做官。“素非能相善也”可是在以往的岁月里我们之间一直没有什么友好的交往，
“趣舍异路”，我们的爱好兴趣也各不相同，你是个武将，我是个文官。“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我们两个没有在一起喝过一杯酒，没有邀在一起玩过一次。就这种关系，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纯粹同事一场，而且是没有什么交往的同事。李陵战败以后，原先跟他关系很好的人都不帮他说话，我帮他说什么话呢？本来我是完全可以不帮李陵辩护的，这是第一点。


为什么我又去帮他说呢？ 因为：（1）（我这引用的都是原话，我会翻译给你们听的。）我“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以奇矣”。司马迁说：我虽然没跟他交往，但是从我平时的观察来看，这个人啊，我认为他是个自守道义的奇士。在家里，他是个孝子；和士大夫交往，他特别讲诚信；在财富的问题上，他非常廉洁，取得和给予他都讲道义，就是我们讲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分别有让”一旦和别人在某个问题上发生观点不一致的时候怎么办呢？他总是先退让，让别人。“恭俭下人”他恭恭敬敬的、非常勤俭的，总是把自己摆在别人之下，不是凌驾于别人之上啊。“常思奋不顾身”他经常想着奋不顾身去徇国家的劫难。所有的这些东西积累起来啊，我认为他是个有国士之风的人啊！用我们现在的话讲就是国家的杰出人才啊，一个做臣子的能够不顾自己的生命去赴国家的劫难，这难道不是一个真正的奇士吗？


在这场战争中怎么样呢？“李陵以五千步卒”，这都是原话哈，我引用的。“敌十万匈奴”他说李陵当时带了多少兵呢？汉武帝给了他五千兵，他一路打过去，一路都是打胜仗！匈奴人啊，我告诉各位，也不是我们想象的好像都是大老粗啊，匈奴人很爱才啊！你们知道不？李陵的爷爷李广当年杀了那么多匈奴人，可是单于，（单于就是匈奴的一把手）单于发了一道死命令，他说：正因为李广这么能干，所以通令匈奴全军，“得李广必生致之”！就是在任何时候、任何战斗中，你们如果把李广给抓到了，你们记住，一定不能杀，给我活的送过来。他想为他所用。果然，李广还真被抓到了，李广那次打个大败战，全军覆没，自己多处受伤，被逮到了！逮到了以后，匈奴人是咬牙切齿啊，这个家伙一定要杀，可是没办法，因为单于下了个死命令：“得李广必生制之”！不敢杀。结果用了两匹马，中间用绳子结了个网兜，把李广丢到那个网兜里，因为离单于所在地还有比较远的一段路，所以派人用这种办法给送过去。李广也装死啊，有人说英雄都不装死，所以我们革命故事片里的英雄好难演，任何时候都不能装死！李广一边装死，一边眯着眼睛观察，就发现在他这两匹马旁边有一个匈奴的下级军官，一个青年人骑了匹好马。他们这些将军认识什么是好马，我们不认识。他怎么样呢，他一边眯着，一边积蓄力量。突然，他用他的轻功，这个功是很厉害的啊！我们一般人想腾起来啊，这个反弹的地面越硬弹地越高，是这样的吧。因为网兜是软的啊，你不相信，你们在座的哪个练功的，把你放在软兜里，你弹弹看。他硬是在软兜里给弹起来了，一下子跃起来把那个匈奴青年推到马下，他就上了马，然后一抽，就把马旁边那个弓箭囊里的弓抽出来，“啪”！对着马屁股就是一弓打下去。这个马啊，“唰”的一下，就狂奔起来。那些人一看不得了啊，李广飞起来了，追！可哪里追得上啊，这匹马太厉害了，被他跑掉了，李广就是这样捡了一条命。匈奴人没要到他的命，回来，呵呵，关到牢里去了！是不是啊，这里我就不讲了，因为太多了！也就是说匈奴人在李陵爷爷身上没有实现的事在他孙子身上实现了，围李陵的时候都知道这是李广的孙子，同样也不想杀李陵。你想一想，李陵总共就5000兵，打了10天，10天下来死伤过半，最多还剩下2000人不到。匈奴这个时候调了10万人过来了，在这个时候真要吃掉李陵还吃不掉吗，是不是啊！


司马迁说：李陵“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什么意思啊，就是说，李陵的五千人跟匈奴10万人打了十多天，他这五千人杀掉的匈奴人已经不止五千了。
“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一个将军能做到这个样子，就是古时候的名将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啊。“身虽陷败”现在他虽然战败了，被陷在匈奴那边。“彼观其意”我观察他的内心深处，是“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他不是想真的投降，他是想找个机会再返回来的！所以他求汉武帝啊，你不要杀他一家，他还会回来，你把他一家都杀了，他回不来了，想回也回不来了。“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他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只能客观的来摆一摆，他所斩杀的匈奴兵的数量，他所取得的战绩，这种战功也足以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李陵够本了，也没有什么好大的罪。


接下来，司马迁说“陵未没时”，李陵没有投降之前，“使有来报”天天有人报战报，都说李陵打得不错。“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朝廷上这些大臣们一起举着酒杯向汉武帝说，吾皇万岁万万岁，你有这样的良将真是国家的福气，好得不得了啊！你英明啊！李陵不错啊！都是这些话。“今举事一不当”，现在李陵一遇到挫折，战败了。“而全躯保妻子之臣”，而那些一心只想保全性命和家小的庸臣们，“随而媒孽其短”，马上就用夸大不实之辞来攻击李陵，说他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仆诚私心痛之”，我司马迁看到这些，真的心里好痛啊！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就帮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这全是《报任安书》里的，这些话实际上是准备给汉武帝看的。


事实上，这封信、据我所知，在送到天牢去以前，早就有人把这封信的副本送给汉武帝了。所以我推测，司马迁之死，很可能与这封信有关。后面我会作一些推。


第二，关于宫刑。


宫刑，那是很残酷的刑法。有人攻击司马迁说，司马迁啊，你还是个怕死的啊，你宁愿接受宫刑，你都不接受死刑呐！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专门就这个问题作了说明。原话是：“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他说，我刚刚开始写《史记》，我的草稿都没写完，就遭到了这个祸，我是痛惜这部著作不得完成，所以我宁愿接受宫刑，而不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仆诚以著此书，”我只要是完成了这部书“藏诸名山”看到了吧，把它藏到名山“传之其人”转给能够读这部书的人“通邑大都”让他在名邑和大都流传，“则仆偿前辱之责”这个“责”是个通假字，通欠债的“债”。那么我就足以偿还我前面受到这种极端屈辱的债了。“虽万被戮”，这以后即使是一万次的被杀掉“岂有悔哉？”我也不会再后悔了。意思就是向汉武帝宣战了，汉武帝啊，告诉你，本人已经把《史记》写完了、已经藏好了，现在你可以杀了，现在你再判我死刑，我绝对不去选择苟活了。意思是，我想死了，你来杀吧“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然而这样的话只能给智者说，对于那些庸俗的人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会理解。


接下来就是司马迁对宫刑的看法。大家注意，司马迁认为啊，一个人最荣耀的就是“太上不辱先”。就是你这一辈子的作为要让你的祖先都感觉到荣耀。这是做人做得最漂亮的；“其次不辱身”，降低一点、就是自己这一辈子自身没受到侮辱；“其次不辱理色”再降低一点，就是不让别人给脸色给自己看，司马迁认为，给脸色给人家看就是对人家的不尊重。我们今天在坐的不知道有没有在窗口行业工作的朋友，我们现在有些在窗口行业的朋友啊，容易得职业病。本来一个好漂亮的姑娘往那里一坐，还没坐三个月，这个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所以我们现在有些窗口行业叫“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三难啊！什么办执照的咯，办户口的咯，很有些这样的人，所以我劝这些朋友一定要记住：永远要尊重别人。特别是你在家里如果正好和自己家里的人闹了一点别扭，很不高兴，往办公室一座，人家来办事、你沉着脸，把你在家里受的气倾泻到无辜的来办事的人身上去，你这是修养吗？请不要小看这些问题；“其次不辱辞令”，再其次，是不被别人的不好的辞令所侮辱，也就是侮辱人的话不要说；“其次诎体受辱”，再往下去就是身体受到人家的侮辱，比如说打一个耳光咯、打一拳咯；“其次易服受辱”，就是遭受把衣服扒光的屈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那就是打板子咯、关笼子咯这些侮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一步进一步；“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这是更厉害了。但是所有的这些刑法加起来“最下腐刑极矣”！世界上最下流最无耻最坏最坏的莫过于宫刑，司马迁这段话很有名的，大家看一下。


受了宫刑以后，司马迁是“髭须尽退，形如枯槁”。是 “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我心思重重，极为痛苦，在家时总是恍恍惚惚，好像丢失了什么，出外时又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一想到受宫刑这个耻辱啊，就全身出冷汗，内衣全部湿透，把背都黏住。他就是在这样的煎熬中活着。


第三，在这样的状况下怎样坚持把《史记》写完呢？司马迁用了一段千古名言来激励自己。现在我看到有好多年轻朋友、还有一些大学生、研究生把这段话写成条幅挂在寝室里，挂在书房里。这是很好的！我们今天在坐的大学生赶快把这个记下来，回去写一个挂在你寝室里去，好啊!


他说“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翻译一下，他说：当年、周文王是关在牢里写出了《周易》；孔子带着他的弟子、周游列国到处碰壁，在这种逆境中写出了《春秋》；屈原被放逐以后写了《离骚》；左丘明是个瞎子，他写出了《国语》；孙膑被他的同学把脚砍掉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写出了《孙子兵法》；吕不韦把他的所有的家产全部变卖来支持秦王，可是秦王稍微懂一点事就把吕不韦一脚踢到回了老家，在这种情况下他带着他的门客，写出了《吕氏春秋》；韩非子被关在秦国的牢里写出了他的名篇《说难》、《孤愤》；不仅这些，就是诗经中的300篇（诗经一共305篇、简称300篇），大部分也都是历代的圣贤身处逆境而奋发不息所创作出来的啊。


你看，他把他之前的所有的这些曾经遭受过困难和挫折打击的却又取得成就的名人列出来，目的是，我司马迁虽然遭受了宫刑，但是我要以他们为榜样，我也要做出巨大的贡献。这段话特别好，我们年轻的大学生、我建议你背下来。激励自己，这种激励很厉害啊。


第三个问题，推测司马迁之死。


司马迁哪一年生的不知道；司马迁哪一年死的不知道。我们只能来推测一下。


司马迁写完《报任安书》之后，历史上再也没有记载了。不知道哪去了，那么他怎么死的呢？大概有这么几种可能：


第一种，司马迁可能是自杀身亡。


写完《报任安书》后，司马迁彻底解脱了，此时，史记已经写完，并且“藏之于名山，留副本在京都”。这是他的原话啊！3000多字的《报任安书》把他要说的话也全都说完了。生命对他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了。所以《报任安书》也许就是司马迁告别人世的一封遗书。写完以后恐怕他自杀了，这是一种猜测。


第二种、司马迁很可能因为写《报任安书》，也被汉武帝腰斩了。可能跟任安一起给干掉了。司马迁很清楚，任安是一个死刑犯，这样一封继续为李陵辩护，非常愤慨地表达对汉武帝不满的长信，将会导致与任安同样的结果。这也很可能是他选择的一种结束生命的方式。就说啊，你们都说我怕死吧，我还是一样叫汉武帝把我杀掉！


第三个可能，司马迁再次下狱之后，随同长安狱中的罪犯，无辜地被集体处死，这就是我前面跟你们讲的，历史上记载：


武帝晚年极信巫术。武帝病，巫师称，乃长安监狱中有天子气冲撞圣上，具体为何人不知。于是武帝下令把狱中所有的囚犯，无论轻重一律处死。所以司马迁很可能就这样集体地无辜地被杀了。


第四种，正常病故。关于司马迁是否被杀，史料还不能充分证实，所以只能推测。说司马迁自杀，也是一种推测。在史料不足的情况下，我们还只能够把他看成是正常病故，司马迁大概活了60岁。


我下面有一段叹息的话。我说，厚淳叹曰：中华民族的史圣，生卒年不知（哪一年生的不晓得；哪一年死的不晓得），出生地异说（现在找到司马迁4座坟，到底他出生在哪里不知道），葬所存疑（他葬在哪里也不知道，有人说在韩城、韩城只是其中的一座），悲夫！可悲啊，所以朋友们啊，千万不要怀念封建制度，我们可以继承灿烂的中国传统文化，但千万不要盲目的去怀念封建制度。只有那些在21世纪、还继续想做独裁梦的人才会怀念封建制度，才会不惜工本去歌颂独裁者！


司马迁，尽管他给我们留下许多历史之谜，可他的著作却竖立起了一块历史的丰碑！


这个部分就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