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史书的写法与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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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史书的写法与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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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曾郑重声明，从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他这一家之言虽是牛气，似乎尚未牛及史书领域。史书究竟应该如何写，如何读，相当隐秘，说不清的地方且不说，多少关系到作者与读者之间的饭碗竞争。所以，即便有人真的知道，但让他给你竹筒倒豆子，也是不大现实的。


大凡史书，总是源源不断的有人在写，总是汗流浃背的有人在读——结果，有的书你读出是一脸泪，有的书你读出的是一头汗。


司马迁的《史记》，你能读出什么？最基本的估计，是他的脑力劳动，转化为你的体力劳动，是绝对的汗水——包括你自作多情为他老人家捏的一把汗，包括你悬梁剌股想从中累出点什么名堂。


怎么来的《五帝本纪》？道听途说，满屋子抄书。作为史官，论工作的踏实程度，司马迁就比前辈们差远了，尽管他有野老癖，遍寻过野老，有尊老爱幼的好品质。他那些斩钉截铁的“史实”，他自己信吗：谁的老母与神、龙做爱，谁一剑下去白帝子就没了……科学虽是今天的事，但没有科学的时候，凡人都还知道个凡理。他真有特异功能，怎么就捕捉不到贫下中农的老婆，也与妖魔鬼怪通奸，生了一个妖孽呢？当然，司马迁有这种折腾劲，才会有他史学上的最高建树——“龙种论”，最终敲定一个怪物，作为各朝各代的通用国徽。


《史记》人称“无韵之离骚”，实则“无用之离骚”。硬要说它有多大用场，那一是为某些自豪感强的人吹牛作伪证，再就是给后世考古的专家出成果作陪衬。话说回来，专给人家的家（国）史写真，人家那钱花的也太窝囊了点。所以，敢称当朝历史为报告文学的皇上，那就是顶级的痛快淋漓之人：给你多少钱，你写多少字，点击率高不高，掏阁老子的银子，看你小子本事。


大凡史学家，总爱剥夺文学家的戏说权，单留自己天天说戏，按照几为方针大事小事地信口开河。这个万口一辞的《史记》，细读起来，它便独独多出了一个“史”字。它应是一部拉杂的远古小说集，或是一部议论满天的故事书，真的向《离骚》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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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史记》，是成堆的粮食与银子喂出来的，不是一刀下在司马迁的私处，他钻心的疼痛，眼泪一漫，书就痛出来的。


中国有好多挨刀子的文人，他们不是没有志气，也不是没有才气，实在是头儿们下手太重，叫他们连气都没有留下一丝。即便他们挨刀前弄出过一两本，挨刀后也会遭一把火烧了。后世苟活着的诸多文人，不少都在司马迁那里学习取经，也在重复司马迁的动作。事实总是这样：只要文人有力气（年经再大也要体力好），只要皇上出得起码字工的银子——哪怕拖欠一点也没有关系，“二十四史”可以出，《四库全书》哪怕《八库全书》都没问题。


你会因《报任安书》感动过，甚至想象司马迁在怎样带病坚持工作，不计报酬，克服困难，以“蚕室”作办公室。但要知道，“蚕室”可不是你家养蚕的棚子，那儿是一堆建筑群，比落实政策分来的“三居室”宽敞多了。司马迁有哪些伟和大？私处阳伟（萎），名气大，房子也大，公费出书的发行量大上加大。


住在两千年前的小高层里，司马迁毕竟有痛苦，或单曰一个

“苦”字。并且，他最大的苦处，就在“钱”与“性”。当年，司马家货币无多，让司马少爷损失了“性”。工资上调了，经济条件好转了，手术掉的东西又接不回来，这就叫苦不堪言。所以，苦闷中的司马迁才有了经济学上的思考，这就是他的第二大学术成果：富有开创性，首见《史记》中的《货殖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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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是被塑造的文化经典，是靠精心抽出文学性的几篇作旁证，来稳定其史学上的泰山地位。一部《史记》，无论是在私塾房里还是在教学楼里，是很少有人坐下来通读它，也没有人敢象批（评）“三国”、“水浒”那样成一家之言的。有的就是先读，读后就是相信。或从后往前翻几张，就感觉自己饱读了史书，或被文学巨著熏蒸过了。而真正通读了《史记》的，或从头到尾翻过一遍的，都会认为它是一部公文集，和众多“史志办”里打印机下出来的东没两样，充其量就是文体比较繁杂，南货、北货一样不缺。


中国的人治史是漫长的，尽管出了很多“法家”，但与西方历史上那种形式的“大法官”，风马牛不相及。没有归没有，法棰还是有人拿的。历史上这种类似西方的“大法官”，同样有人在不明不白的干，其中就有司马氏这类的皇家“史官”。这类中国的“大法官”们，实践当中怎么操作？那就叫领导拍扳，法官办案——他们领旨出来，与几个书记员一头扎进一些密室，起草判决书，印制大布告，再以“法律”的名义示人。没证据没关系，判错了也没关系，头儿不怪罪，其他人有意见又顶个球？况且，还能给有兴趣的后生们预留考古、考证的饭碗，让他们为冤死鬼恢复名誉、平反昭雪，或曰还原历史真相——毕竟有历史的局限性一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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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历史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的功能，都在供主人梳头、洗脸之用，弄它一个俊模样，让你自惭形秽心甘情愿当观众。你也拿这镜子照一通，企图照出自己的生、旦风采，那干脆进梨园做白日梦。


读《史记》，不如读“红楼”。《红楼梦》写得明白：“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荒唐言是作者有言在先的，辛酸泪是读者愿打愿挨的。倘若既荒唐又辛酸，那是你冒充红学家加班加点乱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