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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我们高三进行了期末考试。语文作文试题是根据一则“化蛹为蝶”的材料写一篇文章。这次我分工批作文题。我看到有两篇作品提到很崇拜希特勒，说是希特勒顽强的意志和征服世界的雄心令人钦佩。我想起了在考试之前我安排让同学们写的一篇以“遭遇挫折与放大痛苦”为话题的作文中，132班的一同学也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了对希特勒的强烈崇拜，他极为欣赏希特勒的意志和雄心，甚至说他虽败犹荣。这些学生的历史观让我感到很吃惊。
在阅卷中，我还发现有学生提到整个社会纯粹是一个食物链，说他要努力学习，不想在这个食物链的底端晃荡，他要努力爬向这个食物链的高端。
对于前述提到希特勒的作文，我不知道学生的历史观怎么会发生如此的偏差。在学校的期末大会时，我跟历史卓志峰老师谈及此事，他说也许是崇拜强者的人性所造成的吧。但是我还是感到心里面疙疙瘩瘩的。事后我跟其中的一位同学谈了谈，我希望他能再多了解一下二战的历史，并看一部影片——《辛德勒的名单》，了解一下纳粹在集中营里的血腥暴行。他显得很不好意思。坦率地说我觉得我们的学生的历史观有些冷酷，其原因在于我们的教育的冷酷。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当下的教育理念及所从事的教育实践具有一种极端的功利性，即让我们的学生在升学和生存竞争中胜出，手段是让学生把握一系列的公式、概念、符号，并做题与背诵，是通过顺从前人和社会设定的知识范式和价值规范而获得权威与社会的认同与接纳，从而在这个社会中生存下去，这是一种物质功利性和肉体功利性的教育。教育让学生生存没错，但只有这些而没有历史的，人文的，精神的和生命反思的教育，那么我们的教育就是“失掉了一半的教育”（鲁洁），就是一种半身不遂的教育。对于学生提到社会食物链的说法，我也毫不奇怪，因为我们从事的就是一种“食物链”的教育。
这让我想起在去年冬天，韩志艳老师给我推荐的一段文字：“一位从纳粹集中营中逃脱的幸存者，战后做了一所中学的校长。每当一位新老师来到学校，他都会交给那位老师一封信，信中这样写道：“亲爱的老师，我是一名纳粹集中营中的幸存者，我亲眼看到了人类不应当见到的情境：毒气室由学有专长的工程师建造，儿童被学识渊博的医生毒死，幼儿被训练有素的护士杀害，妇女和婴儿被受过高中或大学教育的士兵枪杀。看到这一切，我疑惑了：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的请求是：请你帮助学生成长为具有人性的人。你们的努力绝不应当被用于创造学识渊博的怪物，多才多艺的变态狂，受过高等教育的屠夫。只有在使我们孩子具有人性的情况下，读写算的能力才有其价值……”这是一位亲身体验了人性扭曲戕害生命的人给年轻教育者的谆谆教诲。
我感到语文教育突出地承担了这样一种人文教育的使命。
期末考试后高三补课的第三天，我让同学们再次开始阅读第六册书司马迁的四篇作品。第一篇是《报任安书》。大家再一次从头至尾，先借助注释，读通字句。同时我希望大家再读这篇作品时能对司马迁的人生观、价值观有一种新的理解。同学们在读完后又是一片的沉默，除了个别同学的几名套话外。我提醒大家注意《报任安书》中司马迁的两种意识：苦难体验与意义追寻。你看在这封信一开始，就洋溢着一股股狱中遭遇强烈的耻辱感、惨痛感和恐怖感,正所谓的“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这是一种人生真正的切肤之痛，这些文字决不是来自于书斋文人惬意的闲适描画，而是来自于人生的苦难体验与充满血泪的洞若观火般的人生烛照。你看司马公眼中的西伯、李斯、淮阴、彭越、绛侯、魏其、季布、灌夫，虽说“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但一种人生的苦难感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王富仁先生认为，司马迁是中国古代文人中少有的具有真正的悲剧意识的人。
司马迁在作品中还有一种意识值得我们关注。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进行辩护，而且作品呈现了一种人生的信仰和信念。此人生对他而言已没有通常的意义，他之所以受辱至今，只是因为还牵挂着一个自己心目当中的意义的世界。这不是一个关于生存的物质和肉体的世界，而是带有某种终极性质的对人何以为生的拷问的世界。这种对人生意义的自由自觉的追寻，充满了对肉身对功利的超越意味。如何追寻意义？通过文字世界。他在信中反反复复地申明“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思垂空文以自见”，“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文字世界是一个奇妙无比的世界，她是我们通往意义世界的一座桥梁。你看司马迁对此的强烈感受，“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是的，这是关于人生苦难的故事，也是关于文字世界的故事。我接着跟大家说文字真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文字当中隐藏着一个意义的世界，她不同于那个功利的世界，是精神的，超越肉身的，生命反思的，而不是物质的，利害算计的，局限于当下肉身的。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两种生命的复合物，一是种生命，一是类生命。所谓种生命，是指每个人身上都承载了人类经过几百万年演化的基因，他是一个丰富的肉身。所谓类生命是指每一个个体生命都可能承载了人类五千年文明的很多精华，他应当是拥有丰富精神的生命。这是文明人的标志，也是人的幸福所系。黑格尔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客观精神”，精神是主观的，但是人类的精神总体却是客观的，她们以文字的形式被人类永久地储存起来。每一个个体生命要想进入这个精神的世界，成为一个丰富的类生命，就必须静下心来，进入一个文字的世界，这就是我们需要读书的原因之一。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语文教育的重要使命是让我们的学生成人并成为人。不但理解历史，拥有某种责任感，而且理解生命，重塑坚挺的人格，在人生的深处反思我们的生存。使我们的生命更坚强，使我们的人生更美好，使我们活得更有价值，使我们不枉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
这几天的遭遇让我深深地感到，教育不仅仅是让我们的学生学会获取知识，也应当让他们学会理解生命；不仅允许他们崇拜强者，也应当让他们学会去理解弱者；不仅仅是学会遵守规则，更要让他们学会用批判的眼光去审视他们在生活中面对和遭遇的一切真相与假相，欺骗与真诚，悲剧与喜剧。我们的语文教育也不仅仅总是玩弄一些为文字而文字的游戏，而且要激励我们的学生去发现文字背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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