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洞移民与回族祖先同乡说

科大佟教授

　　在移居传说中，还有一种现象应该引起注意，即居住在范围广大的区域中的人群，其祖先原来都是从一个相同的地方移居而来的。在河南各地流传最为广泛、最为突出的是洪洞移民传说。对于这种现象，葛剑雄等的《简明中国移民史》、曹树基的《中国移民史》（明时期）、安介生的《山西移民史》、牛建强的《明代人口流动与社会变迁》等[1]对洪洞移民路线所进行的历史学分析，依据大多是地方志和族谱的记载内容，在构建移民移居“事实”的过程中，几乎都将山西洪洞移民传说作为史实的一部分接受了下来。如从其整个研究所到达的目标来看，这一方法当然是无可非议的。现在的问题是，对于洪洞移民传说其中有一些当然可以认为是历史事实的反映，但也应该看到，其中也有部分内容是追溯的，特别是那些原住居民亦持有这种传说。对于这个现象，日本学者牧野巽认为这种祖先同乡传说流传得极为普遍，从这一点上说，它就绝不是真实的历史。因为，第一，它具有在一块狭隘的土地上发展出数量庞大的人群的奇妙特性；第二，它在各地以各不相同的形态存在着[2]。洪洞移民传说，与客家宁化石壁传说、广东南雄珠玑巷传说等一起，可以看作是祖先同乡传说的类型。这种同时期迁居的传说并不问迁居者是否同乡，而是迁移时集中于某地域的时间相同而己。很显然，这是他们利用各种资源重构自身历史的作法，是自我建构历史的典型。中国学者赵世瑜等对祖先同乡说中传说成分大于事实的观点也予以肯定[3]。
　　关于洪洞大槐树移民的传说从明朝到清朝一直流传在民间许多省份，但是地方志中仅仅在民国六年才开始有记载。这大致可以表现出口头历史与书写历史的区别。河南回族认同这个传说。仔细研究河南各地回族的族谱、碑刻和口碑，回族祖先洪洞移民祖先同乡传说十分普遍。应该说这是一个民间传说故事的色彩浓于历史记载的文本，是回族在追溯过去时有虚构的成分，值得注意。尽管曹树基在《中国移民史》中已经考证了明代山西移民的移出地并非仅洪洞一地[4]，据洪洞县《大槐树志》载，凡被迁徙之人无论是何原籍，一概改其籍贯为洪洞县。据笔者实地调查发现，如今在河南很多回族家庭在叙述其家史时都说是明初山西洪洞县迁来的。至今在河南回民中还流传着俚语:“问我老家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
　　洛阳回族石羊马的《建寺输田碑》和七根椽马的《马氏家谍》记载有洛阳回族马姓自山西洪洞迁入本地的详细情节。孟县桑坡村丁姓回族自称：“吾丁氏祖始山西，洪武年间徙河南省桑坡”。怀庆府河内县的回族闪姓，相传由洪洞迁来分居三个村镇，传数百年而辈分不乱。禹县砖桥村丁姓、皂南坪村艾姓、山货厂赵姓等，其始祖多是经洪洞县一次或二次迁移而来的。平顶山市郊区曹镇乡齐村回民、焦店乡焦店村回民也有此说。
　　沈丘县槐店回族马氏相传系明正统六年(1441)，黄河北怀庆府桑家坡回族逃荒者在此栖身，他们原是西北枣林庄回民，明洪武、永乐年间不断地被官府集中到洪洞县南门外广济寺内树身数围、荫蔽数亩的大槐树下，发“凭照川资”，被迁往豫北怀庆府孟州诸地，因其源自“大槐树下移民”，又围清真寺而居，故把此地称做“槐坊”。槐坊《马氏宗谱》作了补充:“吾宗马氏世居山西洪洞县，三迁以至项城之南顿”。“初居南顿石桥口，河北怀庆府孟县桑家坡人”[5]。“马氏为陈巨族，始自洪洞，又迁南顿、槐坊诸处”[6]。豫东一代的回族马姓与汉族鲁姓、回族海姓与汉族王姓，都承认他们是同宗同祖，至今马鲁、海王家谱辈份不乱。据说这也与大槐树移民有关，明廷对移民有一条法令，即同姓同家不能迁到一地。移民们便采取更改姓氏的方法蒙骗官府，把一姓改为两姓或多姓，沈丘的马鲁一家和海王一家即是如此，这样同姓同家就可以迁往一地了。但马鲁、海王为何变成两个民族却不得而知。
　　镇平县贾宋镇吴、闻、牧、马、李、王、水姓回族人，世代相传其始祖是从“洪洞县迁民而来的。” 济源张姓回族始于明末山西洪洞县回民张有禄一家来济源定居。孟县丁氏家谱记载其始祖丁贵，是明洪武年间由洪洞县迁来。禹县山货厂回族乡赵姓，其《显祖考府君赵公来义之墓》碑称“首自洪洞而迁移河南禹境，此乃兄弟二人，长曰讳来杰，次曰讳来义” 。据淮阳穆氏家谱载，明隆庆六年（1572），“先祖兄弟二人，兄无才、弟永禄率全家由山西洪洞县刺林村移民而来，在城内回民区落户” 。
　　许昌地区也有洪洞移民迁入。据碑文载，明代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山西洪洞县赵姓回族迁至山货厂；洪洞大枣树刘姓回族迁梁北东刘庄；洪洞丁姓、艾姓回族先迁桑坡，丁姓再迁砖桥，艾姓迁皂角坪。据调查，驻马店的西平、确山、汝南、泌阳、遂平等地的部分回民流传着老家是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之说。平顶山的峡峪沟即铁家庄，位于鲁山县西北部。据其先人所传，其祖先在明末清初由山西省洪洞县大槐树一地迁来。据峡峪沟铁氏回族家谱称：先祖由山西省洪洞县迁到禹县，占据铁沟。兹查铁沟，仍有此地，在皂角坪回族村东部，该处昔时为冶铁之处。据传该地铁姓后裔外迁者甚多，其先祖即因世态荒乱，讨荒来鲁。先居张家岭，后又迁彦岭，数年后又迁峡峪沟久居至今。现有后裔30多口，历经11世系。1995年时曾制定铁氏家族世系字派顺序并编排成句。其文如下：“宗金文鸿乾，武治国民安。顺德信义仁，欣逢盛世全”。
　　洪洞移民中还传说有“解手”和“小趾验甲形”的故事[7]。对于这些传说，河南回族民间流传的洪洞移民传说几乎是毫无批判地加以接受。更有甚者，针对河南汉族牛姓中关于洪洞移民“打锅牛”的故事[8]，洛阳马氏回族还创造出类似情节的“七根椽马”传说。据洛阳《马氏家谱》上载，七根椽马来自洪洞，马氏家族因丁多田少外出谋生，临分手时共同协议以何物作为标记，将来相认好作证据，反复商酌，主意不定，见破大门楼有椽七根，遂每户一根作为凭记，七根椽马因此得名。无独有偶，在河南相邻的湖北郧西，马氏回族称其先祖兄弟明初由洪洞移往外地时，将一口大铁锅砸为三块，每人取其一，称为“三锅马家”，言明以后不论流往何地，只要说是三锅马家都是本家[9]。
　　可以说，洪洞移民传说作为一种记忆象征，或许是移民文化的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事例。我们只能把它作为一种历史记忆，绝不可将其作为历史真实。在回族中，类似的回族祖先同乡说还有很多，例如南京。青海民和石姓回族家族墓碑有“石民祖籍南京主司(珠玑)巷，洪武年至西域”的记载[10]。而在青海省居住的汉族、民和三川部分土族人中流传很久的说法：自己的祖籍是“南京竹子(珠玑)巷”。一些学者的著述也持相同的观点，如张成材、朱世奎著《西宁方言志》称青海汉族在西宁世居的老住户的家谱上大都有“原籍南京，拨户来宁”的记载。民间多传说，他们的先祖是“由南京竹子巷(亦说‘珠玑巷’)来的”。因此，石姓回族所谓的“主司巷”实际上就是“珠玑巷”的同音衍化。无独有偶，徐舜杰等人发现广西壮族族谱中也有类似的说法[11]。值得注意的是，祖先的原居住地虽然各式各样，有北京、衡州、庆远等，但“珠玑巷”这一地名却是同一的，这也充分说明了后来人对祖先过去史的追溯。广西《白氏族谱》指出:“吾族始祖原籍江南江宁府上元县民籍”。“次孙永龄于洪武十三年游宦部属，因桂误谪戌复至苍梧随征八排有功，继而镇守两江州” [12]。《李氏宗谱》云:“始祖永健公，系江南江宁府上元县民籍”。《翁氏宗谱》也称其始祖“系江南江宁府上元县人” [13]。广州陈氏回族“原籍金陵，自始祖荣华公来粤，一脉相传”[14]。湖南邵陵蔡氏回族“元末，家南京江宁城南门外罔上回回营。洪武二年，授指挥佥事……上令公镇守宝庆”[15]。云南腾冲朱姓回族“始祖都指挥讳明恭，原籍南京应天府七溪县人氏也”[16]。时代不同，但迁出地却是相同。这种祖先同乡传说地还有凤阳等地。
　　祖先来源各不相同的回民却流传着“祖先同乡移居传说”，这一现象不仅为超越、融合不同的世系与民族提供了绝好的借口，而且也提供了一个包装隐藏其本来身份的最理想形式。回族民间可以据此明确显示自己的世系根源位于汉文化的中心，其中包含着回族对于自己的认定以及对于自己在汉文化中存在的正统性的认定。
　　--------------------------------------------------------------------------------
　　[1] 详见葛剑雄等：《简明中国移民史》，福建人民出版社（福州），1993年版；曹树基：《中国移民史》（明时期），福建人民出版社（福州）， 1997年版；安介生：《山西移民史》，山西人民出版社（太原），1999年版；牛建强：《明代人口流动与社会变迁》，河南大学出版社（开封），1997年版。
　　[2] 牧野巽：《牧野巽著作集》第五卷（《中国の移居传说》《广东原住民族考》），东京，御茶水书房，1985年。
　　[3] 赵世瑜、杜正贞：《太阳生日：东南沿海地区对崇祯之死的历史记忆》，载《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99年第6期；赵世瑜：《传说·历史·历史记忆——从20世纪的新史学到后现代史学》，载《中国社会科学》2003年第2期。
　　[4] 曹树基：《中国移民史》第五卷《明时期》， 福建人民出版社（福州）1997年版。
　　[5] 清咸丰十年修《马氏宗谱》，现藏于河南项城市南顿回族镇马义魁家。
　　[6]《项城县志社会稿》1989年油印本，第3页。
　　[7] 据说，在迁移途中，为了防止逃跑，押送的官兵就把人们反绑起来，由于路途遥远，走的时间很长，慢慢就成了习惯，所以直到现在，人们还喜欢倒背着手走路。在押送过程中，当人们需要大小便时，便央求官兵将手解开去方便一下，如此次数多了，语言就简化了，该方便时就说：“长官，我解手”。以后“解手”便成了大小便的代名词。还有一个传说是讲明政府用诱骗形式把人们骗到大槐树下，强迫人们迁移，并一个个登记注册，每登记一个就用刀斧把人们小脚趾甲劈开作为记号，以防止逃跑，后来世代遗传，小脚趾甲便成了复形的，因此“谁是古槐迁来人，脱履小趾验甲形”这句民谣，就被人们作为辨认乡亲，识别古槐移民子孙的证据，也就是说，只要小脚趾的趾甲是两瓣的，就是洪洞大槐树移民的后代。
　　[8] 故事大意是牛氏兄弟在分迁时砸破一口大锅，每人拿一块碎铁为纪念，人称“打锅牛”。
　　[9] 答振益主编：《中南地区回族史》，新疆人民出版社（乌鲁木齐）1995年12月版第59页。
　　[10] 孙滔：《青海回族》，载胡振华主编：《中国回族》，宁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90—116页。
　　[11] 徐舜杰、刘小春、罗树杰：《南乡春色——一个壮族乡社会文化的变迁》，广西人民出版社（南宁）1990年版第7—10页。
　　[12]《白氏族谱》，载马建钊主编：《中国南方回族谱牒选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8年版第40页。
　　[13]《李氏宗谱》和《翁氏宗谱》，载马建钊主编：《中国南方回族谱牒选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8年版第66—67页。
　　[14]《广州陈氏族谱·重修家谱序二》，载于马建钊主编：《中国南方回族谱牒选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8年版第24页。
　　[15]《蔡氏族谱》，载答振益主编：《中南地区回族史》，新疆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6页。
　　[16]《腾冲明·朱姓族谱》，载《云南回族社会历史调查》（二），云南人民出版社（昆明）1985年版。



作者：胡云生

清华园

支持教授

中华六十年

不错的资料撒

california

我来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