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有感于袁崇焕与佘氏372年的忠义

碧天清雨

民族魂——有感于袁崇焕与佘氏372年的忠义（转载）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心中的郁愤挤压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有明一朝，我非不知史实，更非轻蔑无心，不过单是袁公崇焕一人已经让我羞愧莫名，何况还有于谦在前？故虽为南明后裔，且少好文史，却唯独对有明一代之历史漠不关心，只为其遗世之惨痛，令人拍案而起，愤恨得不敢深入探究。


终中华古代史，赵宋、朱明两个王朝总让后人血液喷张，恨不能纵身回到古时，投笔从戎，抗击外敌，内惩奸佞。然而，不知道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历史的残酷，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两桩冤案，竟然就是发生在这两个朝代。


幸而，岳王庙前有秦桧夫妇的跪像，民间有“油炸鬼”泄愤，岳王生前身后乃至世代均有民众敬仰，风波亭内几缕屈死的忠魂才不至于为历史再抹上浓重的悲剧色彩。只是，只是，袁督师却是中国历史上最无法承担的一个悲剧，还有义仆佘君以及佘氏后人信守273年守墓承诺的壮举，于汗青之上血淋淋地书写了巨大的，逼人仰视的“忠义”二字。


岳王的事迹，几百年来众口相传，但凡中国人基本没有人不知道。而袁督师的故事，了解的人却是寥寥可数，还是先从袁督师含冤说起。袁崇焕是（1584—1630），字元素，号自如，祖籍广东东莞。明朝名将，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二年（1622年），广宁之役明13万大军全部覆没，袁崇焕出镇山海关。四年之后，努尔哈赤率兵13万，攻打孤立无援的宁远，却被袁崇焕的一万守军打得大败而归，努尔哈赤受伤郁郁而死。1627年，皇太极欲为其父报仇，“灭此朝食”，亲率两黄旗两白旗精兵，围攻宁远、锦州，却攻城不下，野战不克，损兵折将，连夜溃逃。袁崇焕从此威震辽东，令清兵闻名丧胆。崇祯二年（1629年），皇太极采用了汉奸高鸿中的建议，率领大军，绕过袁崇焕驻防的辽东，直抵北京城下。袁公知后，两昼夜急驰三百余里，以九千士兵与皇太极10多万大军对阵于广渠门外，激战沙场，血染盔甲，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奋力杀敌，终于击退清兵，保住京师。


皇太极使出反间计，崇祯竟然偏信从清军兵营里逃出来的太监，认定袁公卖国，把袁公下狱并在八个月后处以凌迟极刑。袁公对此并非没有预算，只是他怎么都不曾预计到，自己浴血保卫的城池的百姓竟然都认为他是内奸，愚昧至此，竟出现了历史上最为血腥，最为悲惨，最为人扼腕长叹的一幕：“（袁崇焕）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明"张岱《石匮书后集》）


中华民族的千古英雄，不是战死在沙场，不是死于敌人之手，却给自己誓死保卫的汉族儿女凌剐着吃了。每每看到这段，我是泪流满面，不能想象其中的惨烈。这个当年被京城百姓恨入骨髓以至于生吞活剥的袁崇焕，偏偏就是八个月前保护他们免受满清铁蹄蹂躏的英雄！那时，他们盼着这个英雄星夜回转，盼望着这个英雄退敌，他们给予这个英雄礼顶膜拜的崇敬，赞誉这个英雄是他们的保护神、万里长城。可是，就在敌军烟尘消散的十天之后，这个人就从英雄的神坛跌落，被贬成卖国贼，他身上的血肉就变成他们生啖的食物，在计六奇《明季北略》更记载：“（袁崇焕）皮肉已尽，而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方止。”


真是可悲可恨又可笑！可惜没人知道袁公当时的想法，被自己全身心所保护的人们施以天底下最痛苦的极刑，这种痛苦也许被加诸他身上的酷刑更让袁公痛苦。可悲啊，袁公至死也不曾忘怀自己的民族，临刑前写有一诗：“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保辽东！”（《临刑口占》）；可恨啊，英雄竟然遭遇这样的反复无常的君主，如此不辨是非的愚民，接受命运如此的愚弄；可笑啊，无论前明还是南明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崇祯死前竟然还在感叹：“安得岳飞者用之”。难怪柏杨讥讽得如此辛辣：“一个崇焕先生已经杀得如此之惨，再冒出来岳飞先生，他（崇祯）岂不又得动歪脑筋用苦刑乎？”（语出《末路英雄——柏杨》）

本来已经绝望的世界，幸而还有这么一个人，为后人保留了一段值得敬仰的故事。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连他的后人都说不清楚，却举世知晓，这位“佘义士”在袁公被杀的当夜冒着被灭族的危险把明朝打算“传视九边”的袁公头颅从高高的旗杆上偷了下来，葬在与清军决战的战场仅一墙之隔的广渠门内广东旧义园，从此开始了佘家372年的守墓义举。佘义士临终前给后世子孙留下了遗训：一不许再回广东老家，要世世代代为袁大将军守墓，二不许做官，三不许不读书。372年来佘家的17代都记着忠义二字，恪守祖训，与袁大将军墓朝夕相伴，没有离开半步。（见南方周末《372年守墓史曲终人散》）

372年，没人可以明确知道，这是一段怎么样漫长的日子，17代人，这些数字又是那么触目惊心！信守一时的承诺，已然不简单，佘氏信守372年的承诺，世代守在袁墓旁边，即便世人皆认为袁崇焕是个汉奸的时候，即便乾隆朝公布《清世宗实录》，为袁崇焕正了名的时候，即便朝代更替，国家陷入困境的时候，即便在“文革”袁墓被夷平的时候，都不离不弃，这又是何等的义举？难怪美联社一位记者采访佘幼芝老人后感慨说：“我们美国建国才200多年，还没你们家为一个将军守墓时间长。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奇事。我不明白，是一种什么精神，能让你们守了这么多年的墓？”


今天的佘氏后人，在奔走24年后，才终于换回袁公墓地的重修，在如今物欲横流的世道里还一心守在袁墓旁边，延续先人的承诺。在袁墓重修的整个过程里面，我们为佘氏后人的古道热肠而感动，然而，也为他们的难以偿还心愿而叹息。文化部门虽然为袁墓重建筹集资金，尽了所能，却不明白精神承传的重要性；虽然好意劝佘氏后人离开袁墓，到环境更好的地方居住，却不知道，没有佘氏的袁墓，只不过是中华大地上平凡之极的忠臣墓葬而已，史可法、于谦、文天祥等等，浩若繁星，皆可相提并论。可是，有了佘氏的袁墓却因为义薄云天，因为忠心为国而大放异彩，催人泪下。372年来，袁崇焕民族气节和佘家17代的义举已经在历史的风烟中紧密地结合成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在这个历史真实的悲剧里交相辉映，他们都是民族精神的一点耀眼的亮光。更重要的是，佘家的故事不是汗牛充栋的历史书上的一段记载，政治秀的展架上的一件道德陈列品，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一段段鲜灵灵的事，他们并不是虚幻的楷模，而是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就存在于今天的真实。袁墓和佘家的这种以一家之力替全民族向英雄赎罪的“忠义”所具有的人文精神，无疑是缘于炎黄子孙的价值认同，更是这个缺乏人文关怀，缺乏信仰和诚信的时代所需要的。

袁督师的遭遇和佘义士及后人的壮举，让我无法言语。袁大将军这位无论在品格还是在才能上或是在功业上都惊世杰出的民族英雄，生前被暴民咬噬，虽然战绩彪炳，品格高尚，但身后始终得不到中华民族应有的尊敬与赎罪。这又是怎么的悲苦？从内部崩溃，总比从外部覆灭更加容易，也更加令人悲叹。如此自毁长城，明朝若是不灭亡，才是真正的悲哀。对自己的英雄如此刻薄，如此无情而善忘，这也许正是这个朝代最可悲的地方，更是当年国力之所以如此不昌，道德衰亡而没落之缘由。郁达夫说得好：“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生物之群；有了英雄而不去珍惜、爱护的民族，则是可怜的奴隶之邦。”我们不能再遗忘甚至侮辱我们的英雄，我们要还他们以应有的尊崇和荣光。

就在这个悲剧里面，我们看到血腥，看到愚昧，看到荒唐，但更看到忠义，看到承诺，看到一种精神，看到民族气节！鲁迅先生说过：“中国自古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民族的脊梁。”曾经有一首歌叫《中国志气》，歌词十分通俗却含义深远：“中华好儿孙，落地就生根；脚踏三山和五岳，手托日月星辰；生带一腔血，去带清白身，活着给祖先争口气，誓不留悔恨。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精神，人有精神老变少，地有精神土生金。宁肯咱少长肉，瘦也得先长筋。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与娘亲。”一直以来，宣扬的正义、忠贞、爱国、奉献的精神不会过时，精神不是虚无的，更不是可有可无的，精神是一个民族的魂儿。人没有了魂，就会死亡，民族没有了魂，就会灭种。华夏历尽苦难数千年，未像所有其他的文明古国那样灰飞烟灭，而生生不息，靠的也就是这样一股至今不绝的忠义之气。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不死不灭的精神，我们的民族才能挺起脊梁。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在阅读着中国几千年王朝历史的时候，在时间的旷野里，看到饥饿者的白骨，贪婪者的狼视，还有依旧单纯的一些人的痕迹，还有那淡淡地浸润着血痕的冷漠和嘲笑。很多的时候只感觉到嗖嗖的冷风，遗留的惨恨，让后人冷汗淋漓。可是，总有英雄不曾畏惧这举世的冰冷，无悔地承担责任，哪怕是为人所误解辱骂，他们毅然用勇气铸造着热血忠魂。袁督师和佘氏一族固然值得我们去敬慕，固然是民族之魂，但在那历史的烟海中，还有更多或有名或无名的人，虽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却也荷戟独步朝着黑暗冷冷地走来，他们所为或许微不足道，却一代代延续，为中华民族默默耕耘，守护着中华民族的一丝浩然正气，他们重新铸成了中华民族的精魂，“而终于令中华民族的生存与复兴成为可能”。

阅读着关于袁墓和佘家的文字，止不住泪水涟涟之余，我突然有种冲动，他日再去北京，定然要参拜袁墓，拜见佘氏后人，在先人吊死的树下重述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再塑一个不死的民族魂。


文章来自carina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