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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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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12: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虽然兵部诸多险诈为难,但上官紫和湛露还是奏凯,班师回朝。

  监军太监写明湛露为将功折过,而她和上官紫两人并无抗令违纪之实,纵使兵部想给罪也毫无理由。困难征战却反获胜利,只让士兵对他们俩更加敬佩尊崇。

  为了将此事压制,兵部甚至没将战役书记,仅能对两人暂时做冷淡处理。
  也因此,他们得以稍微安详度日。

  「不要乱动喔。」上官绿手里拿著个巧雕荷花图纹镶嵌金边的黑色匣盒,从里头取出淡绿色的透明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湛露长发撩於右肩,在她面前裸露大半背部。极少在人前赤身裸体的她有些羞怯道:「绿姑娘……」

  「这种药膏凉凉的对不对?不会痛吧?这是我的独门秘方喔。」上官绿邀功似地微笑,动作却慎微细心,「你放心,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是只要用了我的药,就不会留下痕迹的。」如果他们早些回来,她还有把握不用换痂就完全复原呢。

  湛露听著她的安慰,一笑。有没有伤疤,其实她也不是很在乎的。半晌,她垂下眼,轻声道:
  「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上官绿拿过乾净的布条。

  「就是……我是个女……的这件事。骗了你,对不住。」她诚恳低语。

  「喔,你不用在意啦!」上官绿指间灵巧动作,替她包扎,「每个人都会有些自己不想说的秘密啊,我看多了呢。像是前些年,有人来找我医腿,明明是个男的却穿著女装,明明可以治好又说不准我治……我时常碰到些奇怪的病人上门,虽然不懂他们到底有著什么理由,不过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某种难处,没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弄好了。」她笑著在布条尾端打结,拍拍她。
  湛露穿好衣衫,虽然身分已明确,但仍著习惯的书生袍。
  转回头,柔声道:「谢谢你。」
  上官绿知她谢的是什么,却道:

  「我是大夫嘛,悬壶济世理所当然,有什么好谢的?你养好身体就算报答我了。」她不正经地嘻笑,那模样一点也不像妙手回春的医者。「再说,我很佩服你呢。」收拾著手边的药箱和巾布。
  「佩服我?」湛露疑惑地瞅著她。

  「是啊!若是要我吃这种苦、又受欺负不能吭声,才不要呢!」亏得大哥和她都能忍耐这种蛮横无理的陷害。她漂亮的眼睛转了圈,又笑,「况且,我头一次见到有人具有足以和我大哥齐等的作战才能,当然很佩服啦!」
  湛露闻言一顿,随後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提还好,一想到上官紫,她垂首,思绪混乱起来。

  因为她带伤未愈又染严重风寒,回京後他就让她借住在侯府里,方便上官绿医治照应。或许是顾忌著她在养伤,她始终没有机会和他好好交谈。
  他已经知道她是个姑娘,然後呢?是何时知道的?
  这对他和她有任何影响吗?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又算是什么?

  纵然她和他有著毋须言语的默契,但对於自身在他眼中由男转女的定位,她却无法预测有何种结果。人的心情变换,最是困难掌握,又何论个性敛饬的上官紫。

  这些疑问都令她难以思考,就算带兵打仗,碰到再难缠不易应付的敌人,也未曾让她如此卧不安枕。

  她著实不愿意失去这些年的同袍情谊,更害怕他待她的态度会有所隔阂。
  心底深处,却……又不能否认有种莫名的期待。
  她满脸通红,挥不去缠绕思索的杂念。

  对了,她好像记得,他还、还脱了她的衣裳,抱著赤裸半身的自己治伤……
  一阵燥热逆冲她的脑袋,她只感觉眼前晕眩起来。
  「你听到了吗?」
  上官绿凑到眼前的一句问话让她醒神,湛露忙抬起头:
  「听到……什么?」她略带歉意地回问。

  「啊啊……我刚才说,我等会儿煎一帖药,你不要忘记喝。」上官绿面露有趣的光采,试探低语:「怎么,你在想什么丢了魂?」
  「没!」湛露略微狼狈地将目光飘离,回避她的直视。

  「喔。」上官绿撇唇,耸耸肩,状似不是很在意,「对了,我大哥今儿个有来看过你了吗?」
  「大……大概没有吧。」她迟疑结巴,末了还不自觉地叹口气。

  上官绿笑得眯起眼,「好吧,那我唤他过来陪你好了,免得你无聊。」

  「不、不!」湛露赶紧拉住她,「别麻烦他,我在这里吃住,已经够叨扰的了。」她自知这不是全部理由。

  「见外什么?你们不是好朋友、好伙伴吗?」上官绿天真无邪地嘟嘴。
  现在她也不清楚是不是了。湛露微微苦笑,只是道:

  「不用让上官来陪我了,倒是……我希望出去走走。」单独在房里,她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出去定走?好啊。」上官绿歪著脖子点头,从旁边橱柜拿出一件外衣递给她,「哪,天冷,不要忘记多穿些。」
  「谢谢。」湛露接过。

  「甭客气。」上官绿道,俏丽唇瓣有著优雅的弧度。「我们府里啊,最醉人的就是东园的景色了,如果你要出去走走,一定一定要去那儿喔!」她倾身,非常热切地建议著。
  「呃……好。」湛露只能微笑。

  得到她的答应,上官绿抱起木盆和药箱,在步出房门前再度回头叮咛:

  「要快点去喔!下然……不然花都谢了呢。」留下谜样般的字句,她愉快地离开。
  湛露愣了愣,才拿起御寒外衣披上。
  「真那么漂亮啊……」她缓缓站起,往上官绿说的方向而去。

  会让上官绿这么大力地推荐,那个东园是开了什么花,如此吸引人……
  慢慢地踱步过去,尚未细看园内妍丽,却先睇著一个人影。
  一道修长的男人身形,手持紫红色银刀,在园庭中央挥舞著。

  她并不懂得武术,更不会评论招式,和上官紫相识数年,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观他练武。只见他衣袂飘扬,翻手旋身,毫无赘余之处,每一个姿势都俐落中带著沉稳,蕴含强大力量,却又隐存美丽。
  举手投足间,令得冷梅纷飞轻摆,细枝风扫沭振。
  一时间,惑了她的眼。

  在他收势立定往她的位置看来时,她才恍若初醒,僵硬地收回倒退的步伐。
  「你怎么没在房里休息?」他问。

  因为那样会胡乱想到你。湛露暗暗在心中叹口气,才知晓上官绿介绍给她的「美丽花景」指的是什么。
  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嗯……我休息很久了,想出来逛逛。」慢慢朝他走近,只能这样说明著。
  两人陷入沉默。

  「呃,我刚刚看到你在……」讲到一半,湛露垂眼停住。她并不懂武功的,还是别乱说,「不,其实也没什么。」
  上官紫看著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眉。

  又是一阵难堪静寂弥漫在周遭。湛露即便想故作自然,却只是更显刻意尴尬。她想到他曾经和姑娘之间对谈而导致沉重气氛,自己身分道破就成为这种处境,不禁感觉心急起来。
  愈是紧张,就愈是不灵活。

  她早先还忧虑他知晓真相後会造成彼此距离,却不料真正放不开的是自己。
  忍不住地想逃离这窒息的范围,却听他道:
  「如果你能和我对招的话,可以切磋的就不只是棋艺。」
  她愣住,慢慢地瞪大眼。

  「和你……对招?我不会武的。」这种早就呈现的事实,还要重复说明吗?何况他这么强,她不消一招就惨败了吧?

  「你的确是不会武。」他直视她,道:「但你却仍旧可以带领军队打胜仗。」
  他……是在夸奖她吗?她有些难以置信。
  实在是好……好拐弯啊!

  理解他牵扯话题的用意,她忽而忘却残留的窘境,噗哧一声笑出来,道:「我想你一定没有称赞过别人吧?譬如绿姑娘?」
  「绿儿?」他剑眉一扯,「她只能得到我的责骂而已。」

  他的表情虽平淡,但她却能看出俊美的脸庞有著大哥对调皮妹妹的宠溺。

  「呵……」她抿唇,莞尔道:「老实告诉你,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像你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会有一个那么淘气的妹子?」虽是不搭调,但更显两兄妹的可爱。
  他没有再对答下去,只是望著她不再硬直的笑颜。

  她敏感察觉到,就像是某种相通的意念交流,缓缓地歇了笑,却不再避开他的注视。或许她是在等,等他可能要讲什么。
  落英缤纷,细洒在两人之间。默然半晌,上官紫缓慢地低沉道:

  「在书院的时候,王享先生将你托付予我,起先,我只好奇一个小姑娘如何独立,而後,你证明自己的聪慧的确毋庸置疑。」
  「啊?」她轻呼一声,极为惊讶。
  王享先生?那么……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

  他低稳的嗓音续道:「在军册里看见你的名字,却让我十分惊讶。我以为你的志向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想到你当真冒险而行。本考虑在民变平反之後,就要你不可鲁莽,但你展现的能力令我打消此一念头。」
  他的眼神闪动,不知何故,湛露的心脏猛跳起来。

  「你不愿讲,我就不拆穿。你为我同窗,为我同袍,曾与我并肩作战,患难相恤,这些,并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有任何改变。」他沉静说道,贯熟的稳重语气就如同他的誓言。
  她几近诧异地凝视著他,郁结的胸口在一瞬间如释重负。
  他缓缓开口:
  「於我上官紫,湛露此人,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湛露伫立在他身前,动也不动了。

  脑海里闪过这数年来的一切一切。从书院两人相识,到从戎重逢为伍,首次远征进谏得允,而後情感点滴累积吸引,为彼此最晓畅懂得的密友,更合作无间共度难关。这久久远远的日子,原来他都是看著男装衣袍底下真正的她。

  或许他并非时刻相陪於身旁,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是能够适时出现,并且在她背後守候,给予她强大支持。

  上官紫是何等内敛心思,她再了解不过。他是个不轻易给予承诺,也绝不会道出违心之论的人,如此一番特别的坦言,对她来说,已太够太够了。
  她铭心感动,柔情萦怀,泪水几乎夺眶。
  「你……你说话为何……总是喜欢拐弯抹角……」

  他勾唇。她在作战时写给他的信,不只拐弯抹角,甚至迷离吊诡。
  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痕,他道:
  「堂堂湛军师,有泪不轻弹。」
  她泣笑,「就算我流泪了,也不代表我不会打仗。」
  「的确如此。」他不得不同意。
  手微扬,他将她拥入怀中。

  湛露闭上眼,亦举臂紧抱著他。无须再多露骨的言语,他们之间存在的,不只是朋侪之间的义气,不只是战友之间的信任,更拥有彼此心灵相通的爱恋与情意。
  她终得他誓言。
  只不过、只不过……似乎也无法就是这么幸福了。
  ※       ※    ※
  「哪,你不担心么?」
  上官绿抱著一盘不知名的草叶,坐到了湛露对面。

  「担心……什么?」湛露正看著小行送过来的兵部公文,眉头轻拧。

  「当然是担心我大哥啊!」上官绿抓起草叶拔拔捏捏,再放入旁边的瓷碗中,「我那些叔伯全都来劝我大哥赶紧娶了尚书千金,以挽回大哥和朝廷之间的嫌隙,你不是喜欢他吗?怎么一点也不著急?」
  「咦?」听她如此说明,湛露赧颜,问道:「你那天偷看了?」

  「欵,哈哈!」说漏嘴了。乾笑两声,忙归回主题:「唉唷!别计较那么多嘛,不管怎么样,我是在问你怎么不怕我大哥娶其他姑娘啊?」
  湛露瞅著她,口气平静道:「上官不是那种人。」
  「咦?」

  「你大哥……他岂是那种会因为交换条件而买卖自己婚姻的人。」湛露合上手里公文,放入袖袋,「他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允的。」

  上官家这么做,想必是为了趁机扩张及巩固上官家的权势,如果他们真是关心上官紫而为他好,凭他们深埋的人脉,有多少方法可以尝试,绝不会选择这种类似「和亲」的方式。

  她敢断言,若是上官紫拒绝,上官家为了己身的前途,会立刻和他划清关系。

  「呃。」上官绿望著她坚定的神情和语气,不禁开始怀疑究竟谁才姓上官?她是大哥的妹妹,却要个外人来告诉自己,「你说的是,你说的是!」唉呀呀,这个未来大嫂够理智,以後定不会胡乱借题发挥,实在是好……无趣啊。
  湛露却轻声道:「我要担心的……可也不是这种事……」

  「你说啥?」上官绿没听到。

  「不……没什么。」她道。拿起上官绿盘里草叶,牵开话题:「我来帮你吧。」学著她的样子将花梗折掉。
  「谢谢了。」上官绿笑嘻嘻的,和她聊起草药的知识。

  湛露且听且说,等上官绿捧著满满的瓷碗回药阁时,天色已呈夕照。缓缓踱步出房,途经满园白梅,那冷艳清雅的姣美,数日前令人眼迷心醉,而今却让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往书阁走去,才推开门,就见上官紫正坐在案头前,她有些讶异。

  「你在这里啊。」还以为上官府来的说客会躭搁更久呢,想来上官紫应是态度强硬不接受了。有些反省的抚摸额首,她道:「瞧我,这儿是你的侯府,你在哪里有啥好奇怪的?怎么老把你的府邸当成我的了。」
  「就算伤好了,你仍是可以住下。」他稳静道。

  「我知你不会赶我的。」她微微而笑,走近他,「怎么,尚书千金引不起你的兴趣,跑来书阁里阅卷?」
  「尚书千金和上宫府,都已与我无关。」他放下笔。

  事实果然如她预料,摇首含笑。湛露偏著头睇向桌面,一幅他正完成的文图。
  「嗯,这是边境图……」她细声沉吟,眉月轻拢。
  「这是给你的。」为他亲手描绘。
  「嗄?」她些许失惊,飞快转首望著他。
  上官紫道:「你接到兵部指示,命你驻守边疆,不是吗?」

  「我没有打算瞒你。」她凝视著他,而後款款垂眼,深远低语:「这段时日虽然风平浪静,但是安详的日子终究不会这么轻松下去……」

  即便军队并不是掌握在各将领手中,但她和上官紫却甚得士兵爱戴,这大大违反朝廷对於兵权的维护,他们两人崇高的声望在兵部眼中,已经是拥兵自固了。
  如此庞大的威胁,怎能不想办法清除?
  「你还是会去。」上官紫仅淡道。

  即便明知这是存心刁难,她还是会去。他认识的湛露,就是这般坚持固执。

  她浅然一笑。纵是她喜爱上官紫,但却不愿做个只能依附在他旁边或苦等他征战归来的女子;倘若她此时弃甲抛戈,就等於是否认了这投军五年来的所有努力。

  她不会那样做。因为,他欣赏的,不就是这个勇往直前的湛露吗?

  「你知我不会轻易服输的。」她想和他共结连理,但却不是现在,不是因为处境危难而被逼迫的现在。
  事情要有终结,但她不愿如同狼狈战败而落荒而逃。

  上官紫眸底闪过复杂的细微挣扎。他不赞成,却也不会开口要她留下。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了解她。她向来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轻易逃避,并且无所畏惧,这一点,他们两人是极相似的。
  「你……要小心。」他只有这么道。

  湛露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意,情思一动,凑唇吻了他柔软却又刚毅的唇。
  羞赧地就要晕眩。火红著双颊,她轻声道:
  「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上官紫伸手,轻抚著她的脸庞。「那你,又需要我给些什么?」
  她侧首,感受他传递来的温暖,柔声微笑,道:
  「我只要你相信我。」
  他沉稳的嗓音赋予坚定不移的结发承诺:
  「我相信你。」
9
  四个月後——
  大明边境。

  「湛参赞!要不要吃烤全羊?很美味的喔!」数名士兵猎了一头羊,簇著火堆烧烤,正打算饱食一顿。
  「不了,你们吃就行了。」湛露微笑,踱步至山坡。

  来此边境驻守数月,她立刻察觉这里的军籍有半数为虚报或逃兵,皆属无用空额,更徵农户及营田兵递补。也就是说,有一半的士兵只会种田,而不会打仗。
  她上禀多次,请求支援,但兵部给她的回答却总是令人失望。

  倘若发生战争,这里的防线将会被敌人不费吹灰之力攻破。鞑子虎视眈眈,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管。但驻军仅不到两千兵力,如此悬殊的差距,战时若别无他法,要保住所有人,必定得撤兵。她不能让自己的士兵做无谓的牺牲。
  立於高处,俯望著山下景色。她得好好思考,究竟该如何做……
  「湛参赞!」

  一声宏亮的呼唤让湛露回过头来,就见适才几名小兵捧著割好的羊肉片,一脸腼腆的笑。

  「湛参赞,这个真的很好吃,您这么瘦弱,还是多吃一点才能强壮些。」一个大叔这样说著,纯朴的语气完全是个农家人。
  这般特地,令湛露有些讶异。

  「馒头来了!馒头来了!」青年衣服里装了几个热腾腾的大馒头,飞奔而来。那大叔喜道:

  「对了!馒头!夹羊肉很好吃的,湛参赞试试看吧。」手在衣摆上抹了抹,他拿起一颗馒头从中撕开,冒出冉冉热烟,抓起几片羊肉夹上,递给湛露。「参赞,给您的。」

  湛露愣住,随後微微一笑接过。在他们几双眼睛的注视中,豪爽地大口咬下。
  「很好吃!」她笑道。
  这句话让大夥儿都露出愉悦的表情。大叔道:

  「湛参赞,我的孩子在抵倭的时候跟过您呢,他称赞您勇敢聪明,什么也不怕,亏得了您,才能够打胜仗。」他诚恳地道谢:「感谢您照顾我的孩儿。」鞠躬屈膝。

  「嗄?」没料居然会遇到士兵的家人,湛露忙牵住他,没让他跪落,「你太客气了,这本是我该做的。」

  「参赞,我和我哥哥都跟过您呢,您记得吗?」青年插嘴,两眼期待地站到湛露面前,「是大叔说了我才敢说,就是鞑靼那一次嘛,我本来以为咱们大家都死定了,差点写信回家谢老父老母的养育之恩,可是没想到参赞和上官将军还是打了胜仗呢!」他真的好生佩服啊!

  「啊。」明明才是没多久的事,回首一望,却如隔三秋。「你是那时候的新兵?」她问。

  「是啊是啊!」青年忙不迭地点头,「您要大夥儿挖沟嘛!还说咱们这些小兵才是立大功的人呢!」自从那次之後,他对战争虽然仍感到恐惧,却已不若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无助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有能力,也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湛露看著他们:心中泛起激荡波涛。这些士兵……是她一手带领的呀!是跟随著她、信任著她,和她出生入死的人们。
  他们给予她的尊敬,是她从军以来的最大拥有啊!
  「谢谢……你们。」她感怀道。

  大夥儿互视一眼,哈哈笑道:「谢什么呢?应该是咱们要谢湛参赞您吧?」
  她笑著,和大家一同吃著馒头和羊肉,胸腔温暖了起来。

  「参赞?湛参赞!」一传令兵呼啸奔驰而来,见著湛露,立刻道:「湛参赞,前方传来紧急军情,下官找不到主帅,所以——」

  湛露接过他手中羽檄,迅速开启信笺阅看。先是紧紧皱眉,而後大吃一惊!
  以最快速度回到驻军地,她严厉喊道:
  「吩咐下去,全军戒备!」
  ※      ※     ※

  「启禀将军,鞑子据地在东方,据报主要兵力会在今日开战袭击,而更有约莫三万大军会从西方後头夹击咱们军队。」
  俊美的男人听著部属的报告,只是沉思。

  副将又道:「将军,西面有个驻军地,但兵力并不充足,若鞑子来犯,他们可能无法保住後防线;但如果咱们调派军队支援,鞑子可能看准这点而先抢攻。」

  守得住前面,就顾不了後头:顾了後头,前面又危急。现在的局面等於进退两难了。
  「西後方……是安南坡。」上官紫低声道。
  「启禀将军,是啊!那个驻军地就在山坡顶上。」副将回道。

  「安南坡……」上官紫眸神微闪,「你可知有谁驻守在安南坡?」他淡问。

  「咦?」副将一愣,回忆著:「好像……是湛军……湛参赞?」此人和上官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本来以为他们是敌对两方,北方鞑靼一役却破除了传言。
  这两个人,是最好的袍泽。

  「没错。」上官紫拿起玄黑的头盔戴上,内敛的气质霎时转变。战甲更衬得他俊勇威武。「不必担心後方,她一定能够守住。」
  副将错愕。「湛军师」之名的确响亮,但是——但是——

  「可是将军,安南坡的驻军只有数千不到啊!」如何对付三万大军?这分明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啊!
  上官紫挥开帐幕,毫不犹疑地道:
  「我相信她。」
  ※      ※     ※
  主帅居然贪生怕死而逃了!
  湛露在军营各处找不到将领後,终於放弃浪费时间,回到营帐。

  将上官紫赠与她的边境图摊开在桌面,湛露陷入深沉的思考。若她的兵力能有八千,那她或许还有方法,只可惜两千士兵中只有一半战力。
  紧迫的时间加之薄弱的防御,这是她遇过最糟糕的状况。
  她必定得沉著应对才行……必定得——
  「你说什么?!」
  在传令兵另行通知後,她错愕地从地图里抬首。

  「禀参赞,东三十里鞑子大军进犯!」传令兵拱手重复道:「前线主帅为上官紫将军。」
  湛露闻言,立刻将东西两方态势做个整理。秀眉紧蹙,低语:
  「我不能撤兵……」这个关口,万万……不能被攻破啊!
  双手抵在边境图两旁,她瞪视著那苍劲的笔墨。
  久久,紧绷的脸色和缓下来,她深深吸气,闭上双目。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气氛愈来愈是危急,士兵因为担心情况,纷纷在帐外等待,好不容易才盼著湛露出来发号施令。
  「你们先行撤兵。」一现身她就道。
  有人听出端倪,「咱们先?那湛参赞您呢?」
  「我留下来。」
  「咦?参赞,只有您一个人留下来那怎么行!」众人大感不解。
  她却只是道:

  「无论如何,我一定得守住安南坡。」她握拳,语气坚决更强硬:「我已吩咐校尉领军,你们快走,免得遭受波及。」语毕,她便回到军帐中。
  大夥儿面面相觑。

  湛露在营帐里伫立,伸指轻抚边境图上勾勒的墨痕,神往上官紫於案前专注地亲笔描绘这幅将要赠与她的图卷,他对她的心思,已不再需要明言。
  随著他至情内敛的笔触,她的思绪掉入回忆……

  她第一次随军队出征,是跟著上官紫前往辽东。他接纳她的想法以和平的方式平定民变,那不仅对她的军旅生涯奠下基础,更让她产生无限可能及勇气。

  而後,他和她只凭著偶一为之的书信和稀少的见面再次认识对方。

  刚开始,因为军情而捎信给他,她就发现两人的想法极为相近。当然,他也有几次运用连她也惊叹的方法击退敌军,虽然只是数张薄纸和文字,彼此相距几千几百里,但她总是感觉两人始终是肩并肩的。
  ……

  「咦……上官?」辽东民变一年半後,巧合在兵部望见那英挺的身影,她几乎是一眼认出,於是开口唤道。
  「是你。」他沉稳的嗓音依旧如昔。

  他们已经一年多没碰面了,他俊美无俦的神态让她稍微陌生,但眼神交会中却又隐隐有著淡然的熟悉,令得她马上绽出笑意。
  「啊,真是好久没见哪。」她略微兴奋地走向他。
  他微勾唇角,「的确是很久没见。」

  她侧著睑道:「怎么?又打了胜仗回来领功?」其实不用问她也知晓,要不了两年,他绝对可更攀升於顶。
  「你呢?」他轻描淡写带过。

  「我?我还是老样子。」她耸肩一笑,恭敬抱拳,「小参赞陪主帅来兵部报告。」没人会比她更了解当时军况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仅点头道:「你很努力。」
  那是他首次「疑似」称赞她。

  湛露愣了下。她当然是很努力的,她忍受饥饿寒冷,甚至数月不能沐浴,思量敌情之余还得提防有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打了胜仗也没有实际功劳,她真的是倾注所有心力了。

  回过神,她已经拉住他的战袍,脱口道:「我知道你过两天又要出发,我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聚聚吧?」
  他只是看著她。令她感觉胸廓里的心跳突然好猛烈。
  「好。」最後,他这么说道。

  那天,他们找了不会引人注意的饭馆,在他不赞同的表情下,她还是快意地小酌几杯。谨言慎行的她,对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他多半只是听她说。

  一开始天南地北地聊著风光景色,然後和他讨论起治军领兵,甚至某场战役的经过;偶尔他们俩意见一致,但有时也各持己见。她把酒言欢,甚至开始有种两人别分手就这样一直下去的渴望。

  她不胜酒力倚靠著他的肩膀,他似乎皱住好看的眉,因为酒醉,所以她并不记得太清楚。夜深了,他没让她再喝下去,强行将她拖走。虽不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但她却是摇摇晃晃,走都走不稳,更别论如何驾马。无法之下,只得和他共乘一骑。

  素来审慎仔细的她,却在他面前如此松懈,或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认为,让他发现她的身分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因为他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帮她的。她直觉地想著。
  昂首望著夜空,那一闪一闪的银光极美,深深烙印她的脑海。

  「上官……上官。」她抓著他座骑的鬃毛,喀搭喀搭的马蹄声及摇晃摆动,让她索性背靠往他温热的胸怀。
  「坐好。」他听来些许不悦,但修长的膀臂却将她牢牢护著。
  她只是感觉让他揽著很是舒服,所以更加贴近。轻声道:

  「上官……上官,你知不知晓……今儿个遇见你……我好开心啊……」与其说是故友重逢,倒不如说是密友相聚呢……

  「你醉了,休息吧。」低稳的嗓音透过他厚实胸腔,在她背後轻轻震动著。
  她露出笑,闭上眼睛。

  一路上,他都没再说话。但是,她能感受到保护著自己的那只手臂,直到达府之前,都不曾放开过。
  他给予她誓言的时候说过:
  你为我同窗,为我同袍。曾与我并肩作战,患难相恤。
  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是她最好的战友,最爱的男子,他信任她,而她,绝不会糟蹋他的信任。
  将护身战甲环扣系紧,她拿起银灰色的头盔,轻喃:
  「想不到我征战数年,这回可是头一次直接面临敌人啊。」
  你怕吗?

  她仿佛望见男人俊美的脸这般问著。轻声浅笑,她戴好银盔,向来是舒润的眉目换撤,神情冷静锐利并蕴满深邃菁华。她自答道:
  「我当然是不怕的。」因为……因为……

  掀开帐幕,尚未往外走,却先见百来名士兵已经军备整齐地在外头候著。她惊讶地望著众人。
  「你们……你们怎么还没走?」她问。敌军就快来了啊!

  一人上前,是那烤丰肉的大叔,道:「参赞,咱们都是自愿留下来帮您的,所以不会走的。」不到两干人的兵力,留下了三、四百多人,多是曾跟过湛露的。
  她怔然,道:「你们……不怕死吗?」

  「嘿,有啥子好怕的?」先前抱著馒头的青年插嘴,「就算湛军师的神机妙算对付不了鞑子,那个谁写的诗来著?对了对了,就是『人生自古谁无死』嘛!」但是死要死的有价值啊!

  「是啊!」众军举起手上兵器应和道。就算他们有的人可能根本没读过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湛露震愣凝视这些士兵,几乎无法开口了。她多想让上官紫看看,这些忠心跟随她的士兵啊……是何等有情有义,何等无所畏惧!

  这是他们的好意、属於他们的勇敢,如果她拒绝的话,就是不知好歹了。
  挺直背脊,她眼角闪著光辉,吩咐道:
  「好!立刻将所有战鼓拿出,众军前往安南坡入口。」
  大夥儿挺直背脊,齐声答应:「遵命!」

  拖著重达百斤的战鼓,湛露带领军队,很快地在安南坡制高处排开阵势。
  大叔道:「湛参赞,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极。」湛露居高临下的往山脚边看去,鞑子大军要攻陷安南坡,必定得先经过此关口,他们拥有制高点,是再好不过了。
  「湛参赞,您打算怎么做?」
  湛露回首,微缓一笑。道:
  「你们猜……鞑子有没有看过『三国演义』?」大夥儿呆住。
  「啥?」
  ※     ※     ※
  副将敢发誓,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英勇神武的将军。
  「别发呆!」

  一声示警低喝,令得副将心惊胆跳,尚未反应过来,一道紫红色的银光疾闪炫目扫过,在他身後的敌人随即倒地浴血。

  那横跨生与死的交界,纵然只有眨眼时间,还是让副将持兵器的指尖不禁颤抖,下意识地昂首,仅是刹那,竟震愕地无法动作。

  来来去去的鞑子和己军,烽燹弥天盖地,嘶吼穷尽生命,分不清敌我的吵杂咆哮愤怒翻滚,四处飞溅沾衣的热烫鲜血落地交错,他应该是在混乱的疆场中央载浮载沉,然而,在他面前骑著黑色骏马的男子,却竟高大得让他不能仰望。

  只见玄黑色的战钟灼耀如星,绛紫宝刀迸亮慑光,战驹起蹄昂啸,那名纵横驰骋的俊美男子,无一处态势不使观者惊魂慑息!
  那摧坚殪敌的气势,仿佛一尊骁腾战神。

  「副将小心!」右方校尉大声呼喊,让他再次醒神,险险地躲过对方袭击,一个反劈,让敌手魂归西天。
  校尉奔近,「副将,没事吧?」
  「没事!」和校尉背靠著背,严防偷袭。

  「将军实在太厉害了,」咽口唾沫,汗水滑落面颊却带他人血渍。「我本来以为打到天黑还停不了,他用兵法阵势加之亲自出马,鞑子损失一半,看来大势已去。」在日落前就能结束了啊!

  「是、是啊。」强硬把视线从不远处的上官紫身上栘开,副将终於可以从白日梦中恢复,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将军好像……好像不知道在赶些什么?」
  「赶什么?赶市集?」
  「你还有闲情说笑?小心——」
  ※      ※      ※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三国演义第九十五回,诸葛孔明率军出祁山北伐曹魏,命马禝镇守咽喉要路街亭,但马禝却没有遵守孔明的部署,导致街亭失守,令得司马懿取得,挥军向蜀军屯粮之地西城杀去。面对司马懿十五万大军逼近,孔明手中却只有一般文官和两千五百名士兵在城中,你们猜,他该如何击退敌军?」

  瞅著侃侃而谈的湛露,众兵们是瞪突了双眼,心口淌落大把辛酸泪。这么可怜的遭遇,实在是……好像他们现在的处境啊!
  「呃……豁出去和他们拼了?」等会儿就打算这么做。
  湛露缓忽而笑,道:

  「孔明吩咐士兵假扮百姓,不得妄动,并大开四面城门,自己身披鹤氅,头戴纶巾,带领小童在城楼上焚香操琴;司马懿杀到城下,见状大疑,不敢贸进,料定城中必有埋伏,所以下令退兵。」
  士兵们张口结舌,只觉得那诸葛孔明万分神奇哪!

  「所以——」湛露扬手,朗声命令道:「现在,我要你们轮流击鼓,用力地击,使劲地击,让鞑子於几里外就知道我们在安南坡上面等著他们;让鞑子看到我们明明就在坡顶却不敢向上进攻!」两军对战,拥有高处就是优势。

  鞑子闻鼓声却无法从下看清情形,必然不敢鲁莽行进。安南坡虽然没有城墙作为掩护,但光有这高度,依然是可以使「空城计」!

  「是!」五名年轻力壮的士兵领命站在五面大鼓前,立刻开始奏击。

  只听得鼓声隆隆震耳,抖颤黄土,勃腾传递数十里之外。湛露擐甲披袍,昂首挺胸,伫立在坡顶边缘,让山脚下的人抬头即可望见。

  两个时辰後,鞑子三万士兵临安南坡下,远方就已经听闻鼓声的他们狐疑不已,在认出站在高处的那个人为运用土沟扰敌奇袭击退鞑靼部的「湛军师」後,更是怀疑此有蹊跷,果然不敢轻率行动。

  湛露睇著仅在数里之遥踌躇停顿的大军,战袍里的背脊流下涔涔汗水。
  这是一种赌,她从未用过如此不确定的策略。
  而现在,她已经赢了一半。

  她不会害怕,因为,只要能撑到夜黑之时……不,只要撑到斜阳西照之时,那个人一定会来!
  就算不曾用言语书信约定,她亦深深坚信著彼此相通的心意。

  依照她的指示,士兵们不间断地击鼓,有人甚至过於使力导致虎口伤裂,震天整齐的磅琅,达至云霄,动摇山河。击鼓的士兵有数百名轮流,而她,却硬是在狂骤的山风中独自站立超过五个时辰,犹如用生命守护著什么。
  橘红色的日阳落至前方,将天空染成火焰般的艳丽。

  山脚下的鞑子逐渐失去耐性蠢蠢欲动,湛露闭了闭眼,将青年士兵唤来。

  「过不了两个时辰,鞑子就会不顾一切地起攻了,你带著大家先走吧。」她沉静道,没有半分遗憾。

  「不行的!咱们怎能抛下湛参赞先走呢?」青年非常反对。不肯答应,「要走就一同走!」他们绝不会任参赞一人送命的!

  「……我不会走的。」她缓慢且坚定道:「我说过,无论如何我要守住安南坡。我也相信……他一定会来的。」极浅淡地,她露出一抹清丽的微笑。

  他?他是谁?青年闻言,一头雾水,只能蒙胧臆测。在看见湛露的笑容时,更是忽地呆愣住,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湛参赞的这个笑容,有一瞬间好似……好似个姑娘家在等待情郎见面啊……

  不对!不对!湛参赞分明是个聪颖英武的大男人啊……好吧,或许并不是太「大」。青年敲著脑壳儿,要自己别去计较湛露矮小薄弱的身材。

  挥开胡思乱想,青年道:「咱们既然都决定留下了,又怎么会走呢?大不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啊!」他也只会这么一句,只好拿出来重复用道。

  「你还这么年轻就一直想死,可别忘了家中还有高堂会伤心啊。」湛露微微斥责,「我是要保住你们,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可是、可是……」青年就是觉得这样太没义气。

  「放心吧……」她轻轻昂首。怱地像是发现到什么,颈子向右倾了倾,她面容泛柔,道:「啊,他来了呢。」她笑得眯起了眼睛。

  「他」到底是谁啊?青年错愕湛露那充满信赖的笑容,尚未将疑问出口,就感觉某个不同於鼓奏的浩大声响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鼓架忽然以突兀的规律摇撼晃动著,由脚跟传递入身的战慄,令击鼓的士兵不自觉地骇停住手,清楚听到数量极具规模的马蹄声从後方大举急驰逼近。那气势冲天的震撼惊涛骇浪,仿佛就要从地底冲出千军万马!

  众人心下惊吓,但看著湛露依旧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不禁一愣。

  只不过须臾时间,大明军旗飘扬成海,铁衣甲胄碰撞产生厚沉声响,黑压压的雄兵战将填满视野,十数万宏伟庞大的盛浩军队已从东方赶至安南坡。
  望见有如此巨量及强悍的援军到来,安南坡的驻军呆傻了!
  「这、这……」大叔口吃地说不出话来。

  「你们还顶能撑的嘛!替咱们守住了後头,没有後顾之忧地对付那些鞑子,真是谢了!」援军中有人笑著这么道。
  「不……甭客气。」大叔楞道。

  「大夥儿别怕,这边的鞑子只有三万而已,咱们是赢定了!」看来像是副将模样的男人举起手中兵器登高一呼,带著在东面大胜的昂扬士气,随即就驾马冲向山坡,领军杀敌去了。

  源源不绝的士兵呼喝著俯冲下山,於山下停留的鞑子完全没预料他们会突然进攻,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参、参赞,你在等的……就是这个?」青年问道,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是孤立无援的啊,否则也不用退兵了,如今怎么……怎么会平空冒出这么可观的後援……
  青年没有听到湛露的回答。
  「露儿。」

  一声低沉呼唤,让青年看到始终没有移动过步伐的湛露在瞬间回过身,双目星灿,向来温润的表情更是满盈激动和喜悦!他惊讶至极,下意识地也跟著望去,只见一名驾著骏马的英伟男子,黑亮的玄青战袍熠熠似苍鹰,奔驰而来。
  湛露一捕捉到那抹身影,立刻朝他奔去。

  腿部因为站立过久而显得僵硬虚软,但她忍住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发泄那噗暌违数月的思念,发狠狂奔。厚实的铠甲发出声音,沉重的头盔掉了,随风飞扬的发丝迷乱视野,她什么也不管了。
  只是高举著双手,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大声喊道:
  「上官!」

  上官紫驾马快速接近她,在她开口唤他的同时,弯下腰长臂一捞,俐落地将她整个人给带上马。
  她喘著气,立刻紧紧地抱住他,眼角藏湿,笑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真正地触摸到他,她才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肢,感受她的存在。闭上眸,唇碰著她鬓发,「我在驻军军营里没见著你,是听见打鼓声了,才赶到这里。」

  「嗯,我用了几面大鼓,摆『空城计』挡住了鞑子。」她抬起脸,笑意盈盈。
  这是要他称赞还是责备好?上官紫叹道:
  「你太胡来了。」
  她微微轻笑,随即正色道:「我可不允那些鞑子跑去欺负你。」

  上官紫一怔,手臂内收,将她搂紧在怀中。这是他毫不犹豫赶来的原因。
  他早知晓,这个女子,必定会用生命来保护他。
  「……和我走吧。我和你,以後都不需再这么做。」他低声道。
  「咦?」她侧头,极其讶异地瞅著他。
  「此役之後,就别回京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地瞠目!好困难才找到声音:

  「你……你……你是个大将军,你是定远侯……你高高在上……有崇高的地位……你的意思是……是……」泪水模糊视线,她唇瓣轻抖,颤声道:「你要为了我……丢弃这一切?」
  「是。」他抹去她如朝露的泪珠,毫不恋栈。

  她泣喘一声,望著他,道:「我有那么……我有那么好吗?我有好到……让你决定这么做?」他不会後悔?不会吗?

  「此生,绝再难有第二人,肯用性命守护我。与你相比,我所丢弃的,微不足道。」他道,语调平静却诚恳。
  她凝望著他,激荡不已。

  一旦远扬,她可以恢复普通的姑娘身分,他也不再是人中之龙的侯爷,他是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让她心里或许存有的鸿沟……彻底消失啊!
  她感动得无法言语,只能搂著他的颈项。好久好久,才出声道:
  「我亦心满愿足。」
  有此知心爱侣,不虚此生。
  ※      ※       ※

  那日,翻腾的怒风狂扫安南坡,烽火燧烟,咆哮兵戈,最终在天际化为一缕静寂飘扯散去。明军在不可能的情况中在双面打了漂亮的大胜仗,驻军和援军将营火照亮黑空,虽尚不能品尝美酒佳肴,但酥烤牛羊已足大快朵颐,众军引吭高歌,彻夜狂欢。
  「咦?怎么没看见参赞和将军?」
  「是啊!咱们将军呢?」
  「不知道。谁有看到上官将军和湛参赞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一名青年慢慢地举起手来。
  「我……我有看见。」
  副将问道:「他们在哪儿?」

  「那个……」青年启嘴说明,神情看来好生恍惚,「我、我是在咱们还没收军时见著的。湛参赞看到将军,然後,就好似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他的头盔还掉了,头发乱了……将军飞快地把他抱上马……那动作又流畅又厉害……两人就……就……」他愈讲愈入迷,比手划脚的,最後还站了起来。
  「停停停!你是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在说……我是在说……湛参赞那时看起来好像个姑娘啊……」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愕住。随即哄堂大笑。
  「瞧你瞧你!是不是昏了头?参赞分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汉!」
  「是啊!咱们都是和他一同征战过的,别胡诲了!」

  青年面红耳赤,忙道:「我、我也和他在这里驻守了几个月啊,但我从来就没见过湛参赞光著膀子或没穿衣服。」这样一想,就很有蹊跷了不是吗?

  一人道:「那是湛军师身子骨不够康健,容易染病啦!」立刻得到附和。

  「你这小子,整军营的汉子还瞧不够?没事想看参赞身体作啥?难不成你对男人有兴趣?」
  「来哥哥这里吧!我会好好疼你的!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闹。
  青年脸胀得像猪肝黑红。嗫嚅著:「我、我……」

  「你别想太多了,哪有姑娘家会想要来战场上搅和?这里不是粗蛮汉子,就是杀戮血腥,思乡之情一起,就连我都不愿意待这么久啊!」
  大家心有戚戚焉地讨论起来。
  没人信他,青年只好默默地坐下,抓起盘里的羊肉大口啃咬。

  心里想著:下回再遇到湛参赞,一定要想办法扒开他的衣裳验明正身才行。

  翌日,失踪整晚的上官紫和湛露依旧不见人影,众人四处寻找不著,最後在操练场有了发现。
  安南坡的土地中央,插著一把刀面呈现紫红色的珍贵银刀。
  闪闪发光。
  ※      ※      ※
  山麓上,两辆马车在等著他们。

  见著小行和上官绿的身影,湛露温柔地微笑。安南坡离京师数千里,一日夜时间,是决计不可能抵达的,若非上官紫已先决心如此,他们不会出现在此。
  「呵!等你们很久了呢。」上官绿牵著小行,高兴地招手。

  湛露跟著上官紫下马,落地後,缓慢回首,怔怔地望著漫长的来时路。
  「你怎么了?」上官绿见她异样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在想……幸好你大哥是真实的。」湛露满足地笑道。
  「啥?」上官绿傻住。她大哥本来就是真的啊,有假过吗?

  睇著将要前行的旷野大道,湛露心中没有缺憾,只觉丰富。她已为属於「湛军师」的自己划下最完美的结束。而今,她亦会带著这份完满,继续她的人生。

  「你知道吗?我真觉得恍如隔世呢……」她走近上官紫,感慨叹息,「唉,以後就没有仗可以打了,你可要陪我下棋解闷啊。」她这般道,言语中却皆是幸福。
  他握住她的手,淡淡勾唇,道:
  「棋逢对手难相胜。总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红著脸,笑了。
  之後
  安南坡的空城计一役震惊戎行!

  湛军师用兵精准,与上官紫将军配合得天衣无缝,在极度险阻艰难的情况下完全阻止鞑子进犯,令人称奇道妙!
  纵然兵部欲行压制,但此事还是经由口耳相传而远播。

  那天,响彻青空的鼓声,伫立在山坡抵挡敌人的坚定身影,和快马飞奔而来的勇猛战神,莫不化为隽永记忆深植人心。

  上官紫和湛露双双失踪,两人的军旅生涯却得到士兵们至高的尊敬与推崇,生死未卜的他们更成为附会传说,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是战死在沙场了,也有人曾经亲眼看到他们曾在玉门关现身。

  纵然已不再有那么超绝的将官领军,但这些未曾记录在史记的英雄事迹,都如气势磅礴的诗歌般永远於人们的口中吟唱。
  十数年後,出现一本名为「兵棋论」的兵法书籍。

  作者佚名,内容乍看皆是棋谱,实际上,棋谱里面却包含数百种精妙兵法。其隐藏奇巧,兵策罕见,战法卓越,非寻常人可以领悟。

  据闻,有心人曾经欲寻找此书作者,不是以讹传讹,就是线索稀少艰困,总在某个地方就断头难以查知。无人知晓这布满复杂机关的秘密兵书究竟由谁撰写。
  直至今日,也未有人能够完全解开书里的所有谜题。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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