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缨先生印象

少爷

三十年前，知道了“上官缨”这个名字，一个在乾安小城蛰居了十八年的“大右派”，一个视乾安为故乡的“大作家”。可惜无缘一见，“平反”后的
上官缨先生已于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回到长春了，我则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才到乾安工作的。


此后的十四年中，上官缨先生的印象已经刻在了记忆的深处，是乾安人告诉我的，大家的评价高度一致——为人耿直、喜欢读书、颇有学问。

没想到三十年后，才和上官缨先生结识。

今年四月，乾安县举办“文学爱好者培训班”，上官缨先生应邀做“为人—读书—写作”的讲座。我有幸被邀参加，隔壁相居，聆听宏论，数次请教，促膝交谈，受益匪浅，后又登门拜访，继而虔诚拜读大作，印象慢慢地清晰起来。

上官缨先生一生都是“本本分分做人”。

“本本分分做人”是先生的座右铭。诚如先生所说，在先生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出大作家的架子，总是那么纯朴厚道，总是那么和颜悦色。只是在虚假面前，才显示出他那耿直的一面，对那些不合礼法的人和事，永远都是那么地深恶痛绝，永远都是那么地无情斥责。一生的坎坷经历、惨痛遭遇并没有磨光先生的锐气，还是那么地锋芒毕露。也许和我的性格高度吻合，先生的这种敢于直面人生大千的狷介品格，是我最欣赏的。先生对人的热情、对朋友的坦诚、对作者的耐心、对弟子的严格，无一不彰显着其灵魂的纯净、精神的高雅、行事的端方，这也是我最敬佩的。

听先生谈话，自是人生的崇高享受。先生的每一句话，都恰似深山的泉水，让你感觉从未有过的清澈甘甜；又如陈年的佳酿，让你品尝从未有过的淡香醇美。先生总是慢条斯理地和你剖析一个人、一件事，绝对辩证的，不偏不倚的。倾吐中裸露的是灵魂深处的生命解读，坦诚里折射的是人生哲理的红尘语录。透过哲言睿语，给人以直接的生活启迪和灵魂的净化。

每一次促膝，每一次倾心，每一次阔论，都宛若登楼望远，云生高旷，胸次一新。先生对人生的透视和对文学的卓见，让我如聆磬欬，茅塞顿开，只恨相识太晚。

流火的夏日，登门拜访，适逢先生身体不适，却促膝谈心一上午，心灵的碰撞，文化的补益，历史的反思，人生的命题……言谈甚欢，大有飘飘脱俗出尘之致。让我有了一种大美无言的享受，有了一种超越人性的陶醉，从心底欣赏先生的这种哲人的风采、大家的风范。留我设宴，握手告别，相约再会。临别，先生送我几本书，包括先生的大作，并工工整整地签上先生的大名，让我更加地虔诚了，生怕亵渎先生一二。
上官缨先生一生都是一个嗜书如命的智者。

走进先生的“惜书斋”，也就走进了书的王国，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全是书。从书斋的命名，不难看出先生对书的酷爱。正如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所说的那样：“书对我确是有着永恒的诱惑，我对书实在是难醒的痴迷。像一首唱不尽的歌曲，像一只荡不完的轻舟。六十余年读书无厌，五十多年购书不休。这就是我心灵的岁月，这就是我生命的春秋。”先生终其一生，买书读书写书，无限轮回中享受着“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乐趣。即使在“贬谪”、“发配”的荒诞日子里，也从来没有停止在书的海洋中去探索发现、去归纳总结，从而游刃有余地一吐心声，成为二十世纪我省为数不多的“大家”，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难能可贵的是，先生把数十年的一万册藏书无偿地捐献给了长春市图书馆。1996年被评为“长春市十大藏书”榜首，2001年被评为“吉林省十大藏书”榜首。几年后的今天，先生又有了藏书四千多册，为了一本或一套好书，先生不惜年迈之躯，亲自到沈阳、天津、北京购之，再肩扛手拎拖回家，足见先生爱书之极，令人惊讶不已。先生的一首诗最能表达已过古稀之年的惜书之情——“且将决心化云烟，继续购藏不计钱。笑慰平生无缺憾，好书伴我度天年。”

几十年购书藏书，不遗余力，书伴人生，自享其乐。一首小诗足以表达先生的其乐无穷：“惯于书斋度生涯，一卷古籍半杯茶。读至兴浓情好处，明月早已窥窗纱。”
如此的书痴，如此的豁达，令我惊诧，让我感动。坐在先生的书斋里，我终于明白了先生爱书的真谛，用先生自己的话说就是“书造就了我，成就了我一生。”

上官缨先生一生都是文学的、性情的。

从连夜捧读先生送我的《描红集》中，我读出了先生文学之路；读出了先生的冰雪人格；读出了先生的浩然正气；读出了先生的义重情长；读出了先生的真实可信。

读过先生的文集，发现先生的生活是与他的文章同步前行的。从弱冠之岁到古稀之年，勤耕不辍，文章成了先生的心灵日记，道德的纪年。“风雪漫漫人生路”、“此情可堪成追忆”、“人生难得几回搏”、“书卷有情伴生涯”、“夕照无须怨黄昏”、“几竿竹影梦苏州”、“合辙押韵都是曲”，凡此种种，皆为文章，皆成性格。人生的诠释，沧海的感悟，书卷的痴情，朋友的担当，古稀的心愿，至真至实，断无矫情与伪饰，文如其人。这是文人的修行，这是学者的道义，这是哲人的担当。有此之文人，自是国之大幸，民族之大幸，足以让文人骄傲，足以让文人欣慰不已。

最令我叹服的是先生的文章没有市井之气，更没有腐儒之气，这是一般文人所做不到的。在先生的文章中，读不到佻巧媚俗、尖酸肆虐、张狂诟骂、形人之短、炫己之长的字样。总是在真诚地欣赏别人的长处，总是在不吝啬地袒露自己的短处，必须涉及自己时，也总是用尽谦虚之词。先生的自由诗和格律诗写得都很有水准，如大家都喜欢的《树梢上晚风荡漾》。再如１９８８年８月写的一首七律：“我本宾县庙岭人，少小背井五卅春。岁月蹉跎皆如梦，经历坎坷亦成尘。腮边常滴思乡泪，心头永系恋土魂。华发盈头归家晚，依然一颗赤子心”。多么好的一首诗，意境意象俱佳，先生却说“差强人意”。在其他引用自己所做的诗前，也总是加上“打油”二字，谦虚之情，时时刻刻，令人顶礼膜拜，心际空灵。

来自《描红集》的消息告诉我，先生不仅仅是一个大作家，而且是一个深深被感情所累的性情中人。第一辑中有六篇文章是写先生和其孙子之间的融融之情，先生对孙子的欣赏、陶醉、享受流于笔端，跃然纸上，正如鲁迅所说的那样：“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惟真是求，惟自然是归宿，心灵了无渣滓，一片纯稚无邪。这种天伦之乐，是许多人都经历过的，但用重笔描绘下来，实在是不多见的，令人钦佩不已。第二辑中对老师、朋友、同事、战友等人的追忆，是此书的精华。其中不乏名人，如马瑜、公木、丁仁堂、何川、关山、丁耶、李默然、李之华……先生通过记叙几件有意味的事情，来展示名人的可钦可敬之处，让读者从中读出这些人物之所以不平凡的人格和品性。

　　王国维说过：“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娇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见者深也。”先生纯真，所以“所见者真”；先生渊博，所以“所见者深”。这在先生的文集中随处可见。文言端直，文骨硬朗，文质彬彬。内修深厚，外铺通晓。陈理设教，取精用典，皆出于心。细品之下，愈觉气壮理深，词朴味醇。其中贯通博雅之学问，深邃哲理之思想，汪洋辟阖之笔锋，更令我叹为观止。

文如其人，其人如文，先生的生命化为了文章，文章融入了先生的生命。

一篇小文，不足以表达万一，但却让我看到了一个忠厚笃实的上官缨先生。心为所感，情为所动，心底的诗海中早已涌出八句：

文坛名宿一仙翁，终生惜书只为情。

孩提即吟诗词韵，古稀犹诵歌赋声。

做人狷介难更改，为文晓畅可达通。

祈愿天假期颐在，留取写真耀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