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官灿亮说起》 作者：莱笙

牡丹湾

见过上官灿亮几次，都是在三明诗群的作者们围聚谈诗的场合。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瘦小的身子，脸上始终挂着谦逊的微笑，两眼闪亮着求知的欲望。与许多踌躇满志，长于倾诉的社会人士相比，上官显得善于倾听。我以为，倾听是一个人能够发展的基本素养。因而，我直观地感到这是一位有潜质的作者。

果然，今天上到上官的博客，读了他的一些诗作，我发现自己的这个直觉没错。我们先来看看他刚刚贴出来的这首诗《踱步遇雨》：

虫鸣不紧不慢
应和着踱步的节奏
花瓣由表及里腐烂着我
劈开的树枝斜面，我有在此嫁接半生的渴望
落日则擦亮了我短暂的宁静和
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雷鸣
而后的雨——
而后的雨会将我的头颅淋湿成
另一滴雨。
我的眼里含有叶汁的苦与涩
同时也隐含雨水的凉
只是，前日，
在同样的一次踱步中
我曾拍死过一只饥饿的蚊子
至今，我仍欠它一条命......
在一场雨刷洗过的大地踱步
我多么愿意连同雨水交织着
慢慢地浸入那些清淡的光与影当中

内心顷刻的晦暗其实是天黑的一部分
所有的疾苦只指向一个疾苦


读上官这首诗，又一次感到三明诗群很有前景，大批的新生代诗人层出，水平丝毫不逊于前辈们当中的许多诗人。这首《踱歩遇雨》，给人一种入木三分之感，吟者与物象的彼此融汇，造就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比如，他说“虫鸣和着踱步的节奏”，说“花瓣由表及里腐烂着我”，说“落日则擦亮了我短暂的宁静和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雷鸣”，说“雨会将我的头颅淋湿成另一滴雨”，这些都是将“物”融入到“我”之中；而“劈开的树枝斜面，我有在此嫁接半生的渴望”，“我的眼里含有叶汁的苦与涩同时也隐含雨水的凉”，则是“我”融入于“物”之中。这样的物我同构使天地顿生灵性，使生命变得贴切，诗质就此体现。

接着，我又打开了上官寄给三明作协的三十首诗作，发现了许多充满韵力的诗句。比如，“有些话似乎还来不及说，舌头卡在雾里”（《山村晨雾》），还有这首《透过露水打湿的树叶表面》前面几句：

孩子，我生下了你
生下落日与星河
相互交替
擦洗你透明的脸。
而且，我还生下你的爱和孤独
泪水
与欢歌，花朵与钢铁
甚至还生下教育，因果，钟表
银行，规则，对立与统一
以及尘世
我生下了你将要感知的一切
我将为自己作为一个父亲而感到愧疚


这首诗从父亲对新生儿吟叹的角度，把整个人间世象融合在一个“生下”的词汇中，落日、星河以及诸多社会元素交融一体。我又看到上官多处对“花”的意象处理，也是人与花同一：

二月被剪开一道裂口
这些花便不计成本
争先恐后地
取尽存折里的全部香气
将一个不知深浅的抒情者
淹死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春天》

这些花身着同一个牌子的绿叶，戴着千篇一律的饰物
在短短的春天
完成它们漫长的一世
-------《赏花》


二十五年前，三明诗群的组群宣言中阐述了这种天地人同构的追求理念，不少诗人都在追求。而上官灿亮是三明诗群中的普通后来者，一位被列为新生代的作者，不想在他的诗中也出现了这种物我同构的美学情调，这让我想起赖微所说的“三明诗群的美学追求至今仍未过时”，他这句话看来可以成立，上官给了他一个证据。

如果我们再深入琢磨一下，就会发现三明诗群的这种美学追求其实是建立在诗学的横植与纵承的梦想坐标之中的，因而拥有了巨大的探索空间。

追求天人合一、情景交融、物我同构，不仅是中国古典诗学的不倦探索，也是西方诗歌史上从未中断的课题。历经千百年，这条路子始终没有走尽，且不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意味至今仍在，就说当下所谓后现代语境中人在信息社会与自然境况里的生存挣扎，那种现代条件下的生态和谐追求产生着更多的天地人重组的问题，而不同人的审视角度的不同，带来了对天人合一的不同解读，既有时代的宏大背景的不同，也有吟者微小层面的感悟不同，人对生态环境的客观依附，使天地人融汇的诗歌话语远无止境。对此，诗人的自我挑战则是推陈出新的命题。同时，我联想到广东世宾倡导的“完整性写作诗学原理”，在世宾所说的“人类坚定而有尊严地活着的梦想”中，天人合一的追求正是“一直实施个人所有的真诚、热爱、勇敢和智慧都献给整个人类(而不是局部利益)美好生活的努力”，它指向的并不是现实世界的个人欲望或行为，而是指向一种人类生存可能，并以此召唤生命的一致性，通过不断的“批判”、“坚持”，以获得“勇气”，并最终达到“无畏”、“宽阔”或“黑暗的消除”，天人合一是“另一可选世界的梦想”。
由此再回到上官灿亮这首《踱步遇雨》的结尾：“所有的疾苦只指向一个疾苦”。这是很有韵力的诗句，是意味深长的收尾，就诗歌语言技巧而言，它非但无可挑剔，甚至有警句的效果，但是，如果从美学梦想而言，它却显得不够升华，或者说是全诗的画龙点睛，龙画得很好，睛则点得不够亮。在这种物我同构的情景之中，雨诱发了作者对苦难的关怀，而雨能否也能把作者导向寻求美好的境地呢？其实，这是诗人的诗外功夫课题，是生活磨炼之中诗人所到达的心境课题，以坚强对抗脆弱，以快乐处理忧伤，勾勒了一种苦难的世界再把读者从苦难中引领出来。许多三明诗群的诗人都同样面临这样一个“升华度”的突破课题，找到心灵的“佛光”，再用“佛光”照亮自己的诗歌世界，这不仅要依靠生活历炼，更要靠诗人自身对梦想的执着和心灵的感化。

我相信，同三明诗群许多有潜质的作者一样，随着岁月的推移，上官的天人合一诗路，一定会走得越来越灿亮。


2009年6月13日中午记于三明作协五月会所写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