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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罕见墓碑:施氏《明医人琴轩程可学墓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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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05:00: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徽州罕见墓碑:施氏《明医人琴轩程可学墓记》
洪梁登考释


1余家世率口,兄弟五人,萍分于外。余少习经■■不■■■歧黄■■■■■■

2市上,垂二十载,于兹矣,存心济人,靡敢过■。自■年六十有七■嗣■■■
3赀产可守,是以中止。嗟乎!人生如幻,讴■■■■尽■十■■■■■■■■

4余僦居龙湾为最深,生未为家,死当埋骨,年未病■■■■■■■■■■■■

5择一地,土名对山头,造为生茔,作酉山卯向,隔■上■■■■■■■■■■

6杯土而已,幸仁人君子,哀怜茕独,泽及枯骨,无侵■■■■■■■■■■■

7有知,当图所以报之矣。余姓程,名可学,别号琴轩,自立■■■■■■■■

8耳。是为立石意也
妻施氏
9附:世传经验救危急阴疾方:
10凡男妇交媾及梦遗,寒中三阴经,则腹
■■■■■■■■■■■■■■■■
11阳物宿入,或汗如油如珠,爪甲青黑,四
■■■■■■■■■■■■■■■
12平,是否阴症,但腹痛者,皆能取效。男妇同治
用益子 ■■■■■■■■

13水两大碗,姜三片,葱头三根,煎一大碗,■服,以■■■■■■■■■
14解砒毒方:取水涝公草一大把,捣烂,用水一■■滤去
■■■■■■■■■
15服二三碗,即解。此草茎三稜,俗名男女草,旱地者不用,惟田堘水■■■■

16认烂草寻根用。前二方,异人秘传世藏,活人甚多,余年老无嗣,其■■不

17泯没,镌石广传,善信誊播,救人无量,功■■■
18万历四十年岁次丙辰中秋月吉日立石


程可学墓碑除了标题,纵行18,行约30字,原有文字500个左右。笔者曾在龙湾见过同样石质的明代黄氏孝子碑,属于当地石灰岩,石灰岩的成分是碳酸钙,容易遭水侵蚀,墓碑下面部分镌刻漫漶,文字消失,非常遗憾。因为交通发达讯息便捷,古玩行业早已出现异地货物互通有无的局面,但就这块墓碑而言,时间地点有据可考。除非有钱人家,可能不惜金钱购买石料考究的外地材料而舍近求远,多数平民人家只能是就地取材,在业内行规中,材料特征首先就是辨朝分地潜在共识。

一.

程可学,别号琴轩。祖籍世居率口,兄弟五人萍分于外,其本人僦居于龙湾,即现在黄山市屯溪近郊的休宁龙湾。


龙湾在休宁以东,阳台河与公溪汇合经五城,与西来率水在龙湾汇合,所以龙湾下游还有自然村称双龙。龙湾以下的率水河流经黎阳,与休宁境内的主要干流横江、两河之间的蟾川,三水汇合进入渐江,而这个三水汇合之处的交汇点就叫率口,即后来的黄山市所在地屯溪。《清史稿·徽州府·休宁》:“府西六十里。北:松萝。东:万安山。西:白岳。西北:率山。率水出其阳,水南下而西流者会於彭蠡。其北水分二支:一出梅溪口入祁门,合孚溪水;一出彭■亢口,会流至县西江潭,合浙溪水,流迳南港、东港,会於率口,入歙浦,其下流为新安江。”清史所说的南港、东港应该就是现在版图标注的横江、蟾川与率水形成的汇合。从率口进入歙浦这一段江面俗称渐江,而清史之所以称“浙”溪水,是因为浙江亦称“渐江”、“之江”、“曲江”。处在古新安境内的浙水,习惯上又称新安江。也就是说,同是一条浙江,为了表示地域区别,处在安徽境内的浙水上游称谓不同。还有说法以为,原来徽州府政治中心歙浦所在地,上溯至屯溪的新安江这段支流才称渐江。


当代行政版图,渐江与新安江之别已经消失,这段流域不长的江流名称也往往会被忽略。古人原本没有这么复杂,其实所谓“渐水”就是在“浙水”,这是早已有了定论的。《说文》:渐水出丹阳黟南蛮中,东入海。成书在北魏的《水经注·渐江水》沿袭汉说:“渐江,山海经谓之浙江也。即今之钱塘江。”后来的“浙”应该就是“渐”的别称,“渐”与“浙”也没有本质区别,而在地域习惯中,可能只有上下游的区别。所以后来的清史,甚至将屯溪上游休宁境内江潭以下都统称为浙溪水,根本摈弃了明显具有时代局限的古水名“渐水”这一说。


而这里的率口也不能完全理解成率水入口处,实际上,在旧称地名的习惯中,率口就是黎阳至屯溪的代称。如果落实到民俗所指的具体地点,真正的“率水之口”还在屯溪之下的屯光,即现在的黄口大桥之下。屯光附近的江面落差凸显,河床嶙峋隐伏,河水略有上涨,涛声轰鸣,犹如脱缰野马。徽州堪舆,非常重视河道岩礁,岩礁形状与其起伏走势决定龙脉吉凶,在形家眼里,村落水口是以村落城镇为风水单位的汇结点,被看作具有某种昭示家族命运的神秘力量,屯光率口南岸山梁之上原有画龙点睛的率口亭,就是经略堪舆盘点这个形势局面的了望台。


约定俗成的地名,往往还保留在口口相传的民间历史中,但有些地名,随着江山易代、人事沧桑,一旦在行政版图中绝迹,也就渐渐地淡出历史的记忆,有些地名虽然古老,但它往往与家族历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屯溪得名,还在元末明初,而率山率水历史悠久。明末清初,程氏为屯溪世家,辟为明代建筑文物的程氏三宅、程大位故居等,都是见证。不仅如此,明清程氏族谱直接以率口命名,如《休宁率口程氏续编本宗谱》(明隆庆4年(1570)刻本、《率口程氏上宅门续编支谱》(清乾隆50年(1785)蓝格钞本)。可以肯定,程姓族谱会有大量篇幅讨论率口的水口形势,而明末徽州民俗,称率口不称屯溪,肯定与程家厘定风水堪舆的地理形势密切相关。

二.

这块墓碑另一个奇特之处,是墓碑行状后面附有公诸于世的祖传秘方:第一个秘方是治疗男女阴症,第二个秘方是解毒砒霜。有趣的是所谓男女阴症,患者症状非常吓人:“阳物宿入,或汗如油、如珠,爪甲青黑。”而中药配伍却非常简单,生姜大蒜煎水服用,有点像是当今和谐社会的网络恶搞。


至于草药解毒砒霜,程可学这个秘方应该具有中医药的史学价值。这块墓碑的发现,为新安医学民间草药秘方解毒砒霜提供了弥足珍贵的金石文献。


砒霜,化学名三氧化二砷,没有特殊气味的白色粉末,外观与面粉、小苏打很相似,容易误食,毒性很强,进入人体后能破坏某些细胞呼吸酶,使组织细胞不能获得氧气而死亡。元代危亦林《世医得效方》(卷10·《四库全书》,第746册)“解砒毒方:蓝饮子,解砒毒及巴豆毒,用蓝根、砂糖,二味相和,擂水服之,或更入薄荷汁尤妙。”《本草纲目》记载:绿豆“解金石砒霜、草木一切诸毒”。这是当时已知能够化解砒霜中毒并载入医学典籍的秘方。明代以后,解毒砒霜的秘方还有《寿康宝鉴》:防风一两,研末,水调服。南城邓葵乡《异谈果信录》载:冷水调石青,解砒如神。


施氏碑记没有涉及夫君程可学的生卒时间,虽然这在墓碑行状中也颇为奇怪,但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施氏在碑记中说了,为夫君程可学在一个土名叫“对山头”的地方“造为生茔”。生茔民间也叫生宫,就是在老人还未寿终正寝之前,事先预备好墓穴。流传于民间的巫术心理,主张这样一种这样精神暗示,即生宫误导了阎王爷对死者灵魂的召唤,人尚未死,先立墓穴,不是在诅咒活人,反而是通过生宫的假象,即欺骗了阎王,又有一种不就是从这个房子搬到那个房子的区别吗?这种以怕治怕的自我安慰,反而吃了定心丸,而精神无忧,内分泌正常,这样一来也就将死亡的高潮推迟到来了。但值得注意的是,施氏纪年是墓碑立石的时间,未必就是程可学卒年时间。不仅如此,施氏所属纪年“万历四十年”岁次不在“丙辰”,而是“壬子”。万历一朝48年,万历四十四年才是丙辰(1616),考虑到古人干支纪年比以数字纪年可能更为牢靠,所以这个碑文落款确定在万历四十四年应该没有问题。


有了这些背景座标,再来比较程可学与李时珍的时代关系。李时珍,字东璧,号濒湖,明朝蕲州(湖北蕲春县蕲州镇)人,生于正德十三年戊寅(1518),卒于万历二十一年癸巳(1593)。按照墓碑立石纪年,程可学比起伟大的《本草纲目》的作者李时珍后死19年。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包括元代危亦林,直到《本草纲目》问世之时,除了蓝根砂糖和利用绿豆来解毒砒霜,李时珍还不知道程可学秘方所说的“涝公草”。危亦林所说的“蓝根”一定是草本,但蓝根是不是就是涝公草,至少《本草纲目》尚未发现,否则程可学这个传诸异人的秘方就没有“镌石广传,善信誊播”的价值了。

三.

龙湾上游的五城,曾经是古代徽州盆地水陆交通的枢纽。所谓五城,是指东至睦州临安、南往婺源衢州、西向祁门浮梁、北上太平贵池以及旌德宣城。不是说徽州一府六县,其他县城通往这些方向就不顺畅,古人的水陆交通,可能对时空距离的体会更为敏感,汇集东南西北的五城位置,可能是一个平均距离的交汇点。更为重要的是,每当风鹤之警响在徽州周边的前哨关隘,深处徽州腹地的五城,这个平均距离就是一个拖家带口逃避战乱的安全距离。而龙湾又是五城的咽喉,这一带世家望族,商贾云集,曾经盛极一时。这个些历史境况,可能符合程可学僦居龙湾的理由。


行状作者署款为“妻施氏”,但语气使用了第一人称“余”,应该属于临终遗嘱,由妻施氏代笔。妻施氏亲自抄刀为亡夫撰写碑文,这在动辄延请名流作手的明代末期,可谓非常罕见。从字面上看,由妻子施氏撰写墓记,原因可能是程可学膝下没有子嗣。没有弟子名流,没有官僚同道,碑文格调略显寒碜,同时也说明程可学可能只是一般郎中?程家香火不继,由妻子施氏亲自执笔撰写碑文,也不见得反映了程先生门庭冷落的现实窘境?不幸的是,程可学天阉无后,晚年凄凉孤独,所以有“生未为家,死当埋骨”的感叹。“生未为家”与前面的“僦居龙湾”也是对应的,没有子女,自然也就没有营造固定地盘。五个兄弟都漂泊在外,程氏临终之前也许都没有联系,否则考虑到家族利益,可能会将秘方传给叔伯兄弟的后人。租居龙湾的时间“最深”,只是说在龙湾的行医时间最长,也说明程氏除了龙湾,还曾经在其他地方行医。因为文字缺失,语义不详,这个“造为生宫”的“对山头”是不是一定就在龙湾也是问题。


决定将传世秘方公诸于众,肯定经过家庭成员之间的思想斗争,即使程先生将要作古,遗孀施氏也可能成为唯一继承人,但秘方的商业价值,还关系到活着的人的生存利益。因为香火不继,按照今天的话来说,这个绝对继承人肯定是施氏,可是施氏在夫君程先生即将作古之前,决定将秘方公诸于世。“哀怜茕独,泽及枯骨”。或许有人说,这是程家二老的良心皈依,但更让人觉得,这里面更多地是徽州文化传统中积善余庆的宗教精神在起作用。

四.

清人梁恭辰《北东园笔录》卷二有“解砒毒方”记述了一个新安医人因为垄断解毒药方,在中毒患者性命垂危的关头,不忘勒索榨取的故事:“歙医蒋(紫垣)有秘方,解砒毒立验,然必邀取重资,不满所欲,坐视其死。一日,行医献县,中夜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误人九命,死者诉于冥司,冥司判九世服砒死,今将赴转轮,我赂鬼卒,来以解砒毒方相授。君为我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若得遍传利世,君更获福无量。’言讫,涕泣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末,水调服,并无他药。”这个嗜财如命的蒋先生,因为中毒告急的患者出不到他想要的价钱,坐视人命多达九条。蒋紫垣死后良心发现,托梦居停主人,决定毫无保留地公布解毒砒霜的秘方,生前没有积德,死后想通过救死扶伤的义举,来换取他在阴间堕入魔道的期刑,这个托梦公诸于世的著名秘方,就是后来载入《寿康宝鉴》流传很广的秘方:防风一两,研末,水调服。这个故事作为轮回业报,被佛家用于劝世积善的活教材而广泛使用。


从明代施氏墓记到清代蒋紫垣,新安医学领域经似乎也曾经经历过知识产权的痛苦抉择。一方面,知识垄断,强调了经济回报;另一方面,秘方传世,使得贫穷患者失去了起死回生的医疗机会。在今天看来,解毒砒霜早已有了更为理性的认识和解决办法,但在人类进入化学时代之前,一个秘方的产生和应用,要积累和耗费几代人的执着与努力,中国民间又有都少类似的伟大成果,由于一己私利的个人垄断而导致中断传播。一个强调普世济善的秩序社会,一定反对知识产权的绝对垄断,这个过程必定是一个道德积善与生存利益的良心考验。也许尚且停留在集体无意识层面上的,或者仅仅只有心理活动的思想境界,与西方现代法规限制商业垄断的济善意识是极为一致的,只不过东方哲学将这种道德秩序巧妙地嵌入到个体生命的宗教信仰之中,成为每一个觉悟了的生命个体必须自觉执行的程序。而生命个体所得到的道德奖赏和回报,取决于个体生命的觉悟程度。比如程氏天阉无后,在强调香火继统的社会,在心理上要背负怎样的隐痛,是那些能够正常享受天伦之乐的人难以想象的,所以程氏天绝其后的命运不公,可能正是促使程氏决定将秘方公诸于世的精神动力。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立碑,在将近四百年间,镌于贞石的秘方也许曾经善信誊播,甚至收入新安医人的秘笈,或许总有一天,琴轩程可学夫妇的临终遗愿,能在新安医学的草药宝典中发现它的身影。

这里需要郑重声明的是,墓碑虽然不是赝品,但碑文秘方泐失不全,如有看客讳疾忌医,据方自理,有幸能够药到病除,则可喜可贺,倘若非但不能起死回生,反而贻误时机,则后果一切自负。






施氏《明医人琴轩程可学墓记》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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