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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覃
言告师氏，归宁父母
如题，这是《诗经》第二首《周南·葛覃》里的两句诗。在解读该诗的时候，历代学者在这里产生了分歧，众说纷纭，未成定论。
诗共三章，辑录如下：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产生分歧的原因，主要在于各派对该诗的主人公做出了不同的解读，莫衷一是。《诗序》说：“《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红之事，躬俭节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师傅。”《集传》还以为“后妃所自作”，此说受到后来者越来越多的怀疑。
方玉润（清）在其《诗经原始》中对以上说法加以了辩驳：“后（指后妃）处深宫，安得见葛之延于谷中，以及此原野之间鸟鸣丛木景象乎？愚谓后纵勤劳，岂必亲手‘是刈是濩’，后即节俭，亦不至归宁尚服浣衣。”进而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葛覃》与《关睢》同为房中乐，前咏初昏，此赋归宁耳。因归宁而浣衣，因浣衣而念絺绤，因絺绤而想葛之初生。”
“前咏初昏，此赋归宁耳”，就是说这是一首描写初嫁女回娘家探望父母的诗。后世学者多持此说，我手头上的书亦不例外，余冠英在其《诗经选》中说：“这诗写一个贵族女子准备归宁的事。”胡淼在《诗经的科学解读》这样解读：“一新嫁妇上山采葛，见新出巢的黄鸟向老鸟索食，老鸟教新鸟学飞。新妇触景生情而思念双亲，准备归家看望父母。”类似说法，占据主流，不再一一列举。
由此，他们将“师氏”解释为“佣妇”或者“保姆”，“言告师氏”的意思便是，新妇要回娘家了，跟保姆说一声：“我要回娘家啦。”如果脱开第一章、第二章，单就第三章来说，这种解释似乎可通，但就全诗来说，特别联系到第二章“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所描写的劳动场景，就大相径庭了，所以“师氏”不宜作如此说。
另有一说，我较赞同。邓荃在《诗经国风译注》（宝文堂书店，1986年出版）中说：“《葛覃》，女奴思归。”用今天流行的话来说，《葛覃》是一首描写织布女工（简称织女）思念家乡父母的诗。大量的考古和出土文物表明，西周时期的手工业门类众多，工艺水平堪称一流，如青铜器、漆器和瓷器等，尤以青铜器的发现震惊世界。另一方面，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麻织制衣手工业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生产也打破了个体户的模式，形成了工厂，作坊星罗棋布，臣妾百工各得其所，地位不低。《考工记》说：“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尚书·酒诰》还明令禁杀犯了酒禁的百工，百工享有网开一面的殊荣。
《葛覃》的主人公就是这些“百工”中的一位织女。她远别父母，来到一家“葛衣制造厂”打工。为了节约成本，老板将工厂设在接近适宜葛生长的山坳里。
有一天，或者说一天又一天，她看到长长的葛藤蔓延山谷，叶子是那样的碧绿茂盛。旁边的灌木丛中，黄鸟成群结队，翩翩飞舞，喈喈鸣叫。这些黄鸟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呀不知道，但我知道远方有我的父母双亲。此情此景，我多想变成一只小鸟飞到他们身边，给他们捶捶背、洗洗衣。但是，葛藤的叶子还不够浓密，我要等到它们从“萋萋”变成“莫莫”，我和姐妹们才能上山把它们割（刈，音yì）来煮(濩,音hùo)，将过滤的细沫做成细葛布（絺，音chī）,剩下的粗渣做成粗葛布(绤，音xì)。不管是加工成细布还是粗布，面对葛衣行业的激烈竞争，我们工厂始终坚持“质量第一，以人为本”的生产经营方针，在全体人员的共同努力下，今年不但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而且品质优良，让人穿在身上舒舒服服（服之无斁。斁，音yì,厌倦）。
诗中的第三章，特别是“言告师氏，归宁父母”这两句，对理解全诗至为重要。“言告师氏”的“师氏”指的是何种人？读到这里，大家可以顺理成章地确认为直接分管这位织女的“工头”、“组长”、“班长”诸类的人物，不应再有异议。至于“归宁父母”，在我所看过的书中，都将其解释为“回家问候我父母”。但是，如果联系上一句“害浣害否”来解读，这两句如果翻译成：“哪些衣服要洗，哪些衣服不要洗，回家问候我父母。”中间的意思就显得不够联贯了，这不符合诗经一般都是偶句成诗的特点。那么，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我的研究结果是，关键在于“宁”字的解释。
我认为，“归宁父母”中的“宁”不是“安宁”的“宁”，从而引伸为“请安问候”，而应解释为“贮存”、“存放”。根据徐中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宁”甲骨文的本字写作“
”，上下及两旁有榰柱，中空可贮物。另据唐冶泽《甲骨文字趣释》对“宁”字的解释，“‘
’是个宁字，《说文解字》：‘宁，辨积物也，象形。’辨积物的意思是堆东西，则宁字是贮藏室之形，宁的本义就是贮，与今简化字中的安宁之宁不是一个字。”联系上下文，“宁”可解为存放衣服的筐篮箱箧之类物件，则较贴合原意。
葛衣的加工制作受到葛生长的季节性影响，每年工厂一般在7、8月开工，11月左右即要停产。这位织女和其他姐妹一样，在完成一年一度的生产任务后，便向分管的工头告假回家。由于本年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她一请假，工头就愉快地答允，她也兴高采烈、拿上行李就踏上了归程。回到家里以后（如果是打工妹，回家以后才开始洗衣服合乎情理；如果是新嫁妇，即在回家之前将衣服和身子洗干静，据说浙江绍兴等地还保留这种风俗），她把带回来的私服和外衣洗静晒干，又问明父母哪些衣服要洗或不洗，然后把洗过的和未洗过的衣服，整理归存到父母的衣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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