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冯太后—— 四十八、修律令班发俸禄 拓跋他上书断禄

chinacyan

中书监高允、中书令高闾、秘书令李冲、散骑常侍游明根，都学富五车，经通经史，是当朝有名的儒士，深受太皇太后信任，对朝廷罄竭丹诚，朝中有关改章易制维新大事，多由他们参决。这修订律令，班发俸禄的方案，自然也落到他们的身上。周有食禄之典，二汉有受俸之序，北魏自太祖以来，虽无俸禄，却依汉制，官分九品。
他们参照前朝旧典，废除班赏、食邑制，分等论级依品受禄，班禄的方案很快就定了下来。可这北魏的官员特权太大，贪赃纳贿敛财的手段五花八门，历朝历代罕见。高允、高闾等
四位大臣翻遍秦汉律法，也未找到参考依据，修订律令却犯了疑难。
中书监高允想，游明根的叔父游雅，以研究历代法典闻名，先被征为中书博士，后迁东宫太子少傅，太平真君年间景穆太子监国时，他上书修订律令，增设徙边劳役等律条数十款，每年免死者千人，颇受太武帝的称赞。游明根自幼随叔父就学，虽被荐为都曹尚书，仍在研习律
令，便向游明根说：“我们初涉此事，前朝史籍又无从参考，一时不知该如何着手。游大人叔侄长于律令研究，请先发表高见！”

游明根想了想，说：“这确实是件新事，不过任何律令的修订，都需探知
其流弊，明辩危害，方可设戒，是以立刑。”
中书令高闾，说：“纵观历史，吏治败坏
，是各朝各代的通病，均有一定的防治措施。天朝从无俸禄，贪墨之势五花八门，危害程度极其严重，治理方法自然与各代不同，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对其治理应如治水，必须疏导
，堵之以豁，疏之以导，治之以源，方可收到成效。太皇太后皇上班发俸禄，实乃治源疏导之举。班禄，旨在养
廉；官员享受俸禄，自应洁身自好。制定律令，既是戒也是堵。游大人说的不错，就眼下贪残之状而论，有什么贪墨行为立什么法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禁字，便是修订律令的依据！”
秘书令李冲深表同意，点头赞道：“二位大人讲得十分
在理，律令说到底是一个禁字。立律告之以戒，对廉者来说自觉遵守，叫做自禁；对贪者来说强迫其遵守，叫做被禁。朝廷班俸，爵命有序，功高位尊者则禄重，下者次之，再下者再次之，分等论级，但足以丰妻盈子。官受其禄，自应罄竭丹诚，各尽其职，不可再有非分之想。因此禁绝一切手段谋私，岂不是立律定刑的准则？”

高允听着大受启发，便道
：“三位大人所说都是至理言，李大人讲得极为透彻，那我们就从这禁字入手，修订治贪律令！”

于是他们便在禁上大做文章，禁止贪赃纳贿，禁止卖官鬻爵，禁止断截官物，禁止夺人田宅妻女，禁止开矿冶铁，禁止经营盐湖，禁止长尺大斗重秤收缴租调，禁止经商等等，列出禁绝项目数十余条，细化后并相应配以刑典，修订为八百三十二章，名为太和新律。

太皇太后孝文帝看后刊定，便于太和八年六月丁卯，下诏班禄，户增调三匹，谷二斛九斗以为官禄之用，所在官员以品第受禄，嫔妃皇子公主王孙莫不列外。同时以新律诏告天下，释放因贪在押鞫谳囚犯，对其他贪贿官员一律暂不追究，禄行之后若有再贪，赃满一匹者死。令行禁止，有犯者严惩不贷，并大赦天下。

新令班发后，朝野上下大为震动。那些被释放的官员侥幸逃了一条活命，谢天谢地
；惶惶不可终日的贪官也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不敢再犯；克已奉公者有了俸禄，莫不欢欣鼓舞感谢皇恩。可另有一些人对这班禄难以接受，有的是明着拥护，暗地里反对；有的忿忿不平，却在骂娘。

平城东北角，有一处青砖黛瓦，屋宇显赫，围墙高耸的深宅大院，门前有石
狮、石 杆，门内有影壁，和功名牌坊，庄严肃穆，常令行人
驻足观瞻。这是道
武帝三子阳平王拓跋熙之子，临淮王拓跋他的府邸。
这拓跋他弓马娴熟，武艺过人，跟随太武帝讨山胡，征柔然，平盖吴，灭北燕，立下不少战功，被称为常胜将军。曾都督河南豫洛四州
诸军事，开府依同三司，封淮南王。文成帝时拜为中都
大官，改封临淮王，赐安车几杖，面君免跪，以表彰其功。可他功成名就，年岁渐大，无心过问政事，命家人经起商，组织了庞大的驼队，往来于西域各地，贩运的药材、皮毛、盐巴等，获利颇丰。看到西山有石炭，又投资白银十数万两，开了炭窑，经营起石炭
。可就在这生意越做越火的时候，朝廷发布班禄令，他那十数万两银子开的炭窑不只泡汤，商队也彻底断绝了财路。他急得心忧如焚，好不气愤。

一些涉足冶金开矿经商的王公贵戚，跟他一样着急，看他是朝中老臣，威望又最高，都来找他讨主意。因此这府上人来人往，每日门前车马不断。可朝廷
下旨，他有什么办法？大家只能一起议论议论，发发牵骚，骂骂街了事。明元帝的四子安定王拓跋弥，
在商山开有铜矿；文成帝的舅父定襄成王闾毗，在京城办有丝织场，二人都
是老臣，是拓跋他府上的常客。三人心中苦闷，借酒浇愁，一天拓跋他多喝了几杯
，气得抖着络腮胡子，发起了酒疯，指着宫廷的方向骂道：“这天朝缺了那门子德，出了这么个不安分的女人，自她临朝称制，一会儿解除禁田，一会儿改牧从农，折腾得让人不得安宁
。如今又要班发俸禄修订律令，简直是要把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了！可惜老夫手中没有兵权，若在当年，老夫就反他娘的！”

拓跋弥听着忙止住他的嘴，说：“临淮王喝多了，却不敢乱说，这可是灭门之祸！”

拓跋他听着恍然大悟，吓出了一身冷汗，酒醒大半，忙
解释：“唔，老夫是喝多了，酒
后失言，幸亏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就坏了大事，还得连累二位。可我们总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样伸着脖子等人宰割！”

闾毗沉思了一阵，说道：“法子倒是有的，就是不知大家齐不齐心？如果大家都齐心，那我们就共同上书，要求她断禄，别说她见有这多人反对班禄，就是看在临淮王的面子上，也得好好思量思量，把这禄给断了！”

拓跋弥点了点头，说道：“这办法很好！众人捧柴火焰高，若大家齐起心
来要求断禄，又有临淮王出面，一切就好办了！”
拓跋他也很赞称，便说。“不妨就试
试，套不住狼还能丢了绳子？那就这样办！”
于是他们找人写了一份请求断禄的奏章，那拓跋弥和闾毗经过四处游说，联络了数百余人，在一块长长的缣绢上密密麻麻签了名。拓跋他看了感到得意，签上了自己名字，便亲自带着面见太皇太后皇上。当时太皇太后皇上和众臣在太极殿议事，门禁森严不让任何人打拢，将他拒之门外。门外却有一面登闻鼓，又称谏鼓
，是太皇太后第二次临朝时所设，非有人命关天，军国大事急谏，同常无人敢用。他看着那登闻鼓寻思了一阵，想到大臣们都在殿内，正是上书的好机会，说不定还会得到大家支持，便挥动鼓捶敲起鼓来。

隆隆的鼓声响彻上空，人们不知出什么事，心里不由都一惊。太皇太后闻声，台头向门外看了看，大声问道：“出什么
事？是什么人在击鼓？”
一个门役进来回报：“禀太皇太后，是临淮王击鼓，说有急事要求见太皇太后和皇上？”

太皇太后早知道他对班禄不满，和拓跋弥、闾毗暗中策划，在组织一些人签名上书，本打算对他们加以训戒，却不想他找上门来，便说：“那就让他进来吧！”

门役领命便传那拓跋他进来，只见他穿过大堂，上前在地上一跪，说道：“臣叩见吾皇和太皇太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太皇太后便问：“临淮王何事要击鼓，是有异国犯边，还是太仓失火？请起来说话！”

拓跋他站起身来一揖，说道：“谢太皇太后皇上，朝中的班赏、食邑、辅之以群司牧守所需自筹，是太祖道武帝为我大魏制定的规矩，数十年来未改，众臣家资盈实，君臣和睦，四海归心。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如今班发俸禄，又修订新律，断了大家财路，供给微薄，所禁又严，群臣议论纷纷，难以接受，这可是朝廷的大事！臣受
众人举荐，来向太皇太后皇上书，请求断禄，望太皇太后皇上体察下情，予以恩准！”说着他把一卷众人签名的奏折呈上。

太皇太后看都不看一眼，说道：“你说的太严重了吧？你说的群臣是指何人，大家都
在场 ，那就让大家说说，看是不是如你所言？”
殿内静默了片刻，中书令高闾说道：“
周有食禄之典，秦汉有受俸之序，自尧舜以来，莫不为下臣班发俸禄。君班俸禄，垂惠下臣；臣受其禄，深感皇恩，贪残之心可止，苛虐不生，此乃圣贤经世治道之术。自中原丧乱，海内未一，礼崩乐坏，俸禄遂止。大魏建国旨在开拓疆域，行班赏，赐食邑，诸司牧守辅之以自给，乃为权宜之宜。如今吾皇践祚，国运昌盛，九服既和，八表安谧，太皇太后钦明文
思，稽考先章旧典，尊崇礼式，行先世致盛之法，班发俸禄，是光大帝业，利同天地之举。临淮王是朝廷老臣，高风亮节，缘何出此怪言？实是令人费解！”

高闾的话音刚落，外都大官贾秀，说道：“临淮王所说众臣家资盈实，此言不差，朝中确实有不少大臣家资累万，田园千顷，僮仆成千；可另有一些大臣却家徒四壁，囊无余财，清贫之状历代少有。中书监高允大人，身居高位，家居茅屋，妻子亲事箕舂，儿子采樵自供；散骑常侍赵黑，屋
漏自修，妻子儿女布衣而已，此类事例还有很多，这该作何解释？富者无非是贪占官财，侵削黎庶，贫者奉公守法，清廉无私。如此下去贪者越来越富，廉者越来越贫，国家资财化公为私，百姓苛赋不堪，奸宄之声四起，朝
廷何以为计？太皇太后皇上班禄，这是件惠泽万民，利在千秋大事！临淮王皇族重臣，应以朝廷之忧而忧，以朝廷之乐而乐，突然提出了断禄，岂不谬哉？”

接着又有高允、拓跋丕、游明根、符承祖等好几位大臣发言，或言语委婉，或慷慨陈词，对拓跋他的上书好一番批驳。殿内的气氛沉静下来后，太皇太后看了看孝文帝，说：“皇上，大家发表了好多意见，你说吧，这事该
怎么处置？”
这班禄是朝中一项重大国策，孝文帝和太皇太后参加了制定，又反复研究，见临淮王上书要断禄，他早已义愤填膺，听到皇祖母征求他意见，便说：“朕承皇绪，年岁冲昧，仰惟皇祖母慈训，维新易制，鼎新朝政，却行之多舛，每有建树，总有人反对。如今治归一体，国库盈实，野无饥民，四方安谧，班发俸禄，整饬吏治，约之以禁，倡之以廉，是行尧舜之道
，朝野上下莫不欢欣鼓舞。临淮王养着驼队，又开炭矿，富甲天下，朕且不说这些，可你身为宗族长者，不为朝廷着想，却纠集这么多人上书断禄，这是对朕和太皇太后的威协！难道说你要造反不成？”

苟颓为人忠诚，刚直不阿，嫉恶
如仇，虽为司空，却听乘步挽，亲侍于御侧，听皇上提到造反二字，倏的一声便抽剑在手，叫道
：“那个图谋造反，老臣先取他的首级！”
那拓跋他看着，两腿一软，身不由已 跪 在地下，慌忙解释：“请皇上明察
，臣绝无此意，焉何敢于造反？请圣上明察！”
太皇太后挥手止住了苟颓，对拓跋他说：“临淮王，你听清了吗？你触犯了天条，引起了众怒，大家能允许你断禄吗？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效忠朝廷，为一已私利，却纠集人抗旨闹事，这是蔑视皇威、祸乱朝纲，论律当是死罪！”

那拓跋他听着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作一滩稀泥，磕头如捣蒜似的求道：“求……求太皇太后皇上开恩！臣一介武夫，不好读书，不明事理，请……请太皇太后皇上开恩！”

太皇太后看了看他说：“念你初犯，那就免你的死罪，但你经商的驼队，和新开的炭窑充公。你还必须回去告诉那拓跋弥和闾皮等人，要他们老实按朝廷的诏令行事，如若不然，定当严加惩处，起来吧！”

那拓跋他扣头谢恩，慌忙起身退下。
这场风波结束后，再无人敢言断禄之事，班禄便顺利进行。太皇太后命张佑依周制铸造铜尺、铜斗、铁权，置于太极殿前以为永制，班行天下统一度量衡标准，禁绝一切长尺大斗大
秤，违者治罪。并派出使官巡行州县，考查官吏，严厉惩处违令者四十余人，使那些贪官胆战心惊
。同时采纳高允建议，褒扬清廉，选拨定州
剌史赵黑，郢州剌史韦珍，颖川太守韦崇古等十余人，为清政廉明典范，隆重地举行朝会，宣扬他们的功德，加官进爵，赏白银绢帛，赐以宅第封号挂匾，树为朝中楷模，令官员们学习。从此拓跋鲜卑人建立的北魏王朝，吏治便走上正轨，贪残之状大为收敛，廉风大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