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璹《临江仙》词鉴赏

第五彬昕

倦客更遭尘事冗，故寻闲地婆娑。一尊芳酒一声歌。卢郎心未老，潘令鬓行皤。

醉向繁台台上问，满川细柳新荷。薰风楼阁夕阳多。倚阑凝思久，渔笛起烟波。

从这首《临江仙》词的整体来看，应该是作于作者的晚年。况周颐在《蕙风诗话》对这首词的评价是：“淡淡著笔，言外却有无限感怆”，因此，这首词的基调和他的很多词一样，是惆怅感伤的，充满了忧患意识和抑郁情绪。

“倦客”本来就已经心力憔悴，一身疲倦了，没想到又遭遇了冗杂俗事的困扰，这些“尘事”是什么呢？大概还是和国事有关。作者生活的时代，金朝早已风雨飘摇了，在强敌蒙古的连连入侵下，女真贵族已经回天无力了。作者身为王室贵胄，面对国势倾危的局面，不能力挽狂澜，无奈之下，只好找到一处“闲地”翩翩起舞，用“一尊芳酒一声歌”这种看似“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醉生梦死的堕落形式来排解内心的苦闷。残酷的现实也恰恰印证了作者的预感，在完颜璹死后仅仅两年的时间（1234年），金国就覆亡了。

“卢郎心未老，潘令鬓行皤”，作者使用卢郎、潘令的典故，说明他这时应该是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人了。卢郎在这里到底指的是谁，由于说法不一，笔者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来佐证。但是在宋代钱易的《南部新书》中记载：“卢家有子弟，年已暮犹为校书郎，晩娶崔氏女，崔有词翰，结褵之后，微有慊色。卢因请诗以述怀为戏。崔立成诗曰：‘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卑，自恨妾身生较晩，不见卢郎年少时’。”笔者感觉这个卢郎的年纪和完颜璹相仿，而且都属于人老心不老的类型，所以用在这里更为合适。晋代的潘岳曾为河阳令，所以后人用“潘令”来称呼他。潘岳在《秋兴赋序》中感慨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刚刚三十多岁头发就有不少白的了，这是未老先衰的征兆，所以才会说“鬓行皤”。作者把卢郎、潘令同时放在词中，既有一种老当益壮，“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雄心壮志，恐怕还隐含着一种“憔悴损”，无力延续国祚的“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慨。


中兴无望的现实告诉他，他只能把一腔怨愤和抱负都消磨到酒杯里面了，大醉一场之后，在半醉半醒中得到一丝安慰和解脱。下片的起始说“醉向繁台台上问”，酒醉后的作者登上了西汉梁孝王刘武的“繁台”（属于梁园的一部分）发问，他要问谁呢？又想问些什么呢？词中并没有对应的解释，而只是说“满川细柳新荷。薰风楼阁夕阳多”。登上繁台，观赏周围的美景，岸边有“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株株细柳，河水里有“新荷池面叶齐抽”的点点荷花，和煦的春风吹着层层楼阁，此中美景，大有“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境界，但是作者突然间笔锋一转，发出了“夕阳多”的感慨，这和李义山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心绪何其相似。昔日梁园今何在？侯方域的诗是最好的验证：“驱车荒城隅，昔是梁王园。当日宾客馆，离离百草蕃”。其实这种世事沧桑，兴亡难定的牢骚，前代的文人早就发表过了，当年不可一世的越王句践，最后却“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李白《越中览古》），东晋豪门望族王导和谢安权势显赫，也只落得个“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乌衣巷》），南朝的皇帝以佞佛著称，现如今“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江南春》）。


“倚阑凝思久，渔笛起烟波”，此时作者的酒醉早就醒了，他身倚繁台的栏杆，久久地望着远方，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国家的兴亡难定？还是在想个人的坎坷际遇，抑或是想让自己怀古伤今的心绪得到一丝安慰寄托，都无从得知，只有那江上呜呜吹响的鱼笛之音回荡在宇宙天地间，只看见那一缕一缕的烟波在斜阳残照下，变得更加渺茫笼罩。“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黄鹤楼》），不知道完颜璹的心境和崔颢有没有相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