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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亮的一生(中) 十四、迁都 1:雄心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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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4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完颜亮的一生(中)十四、迁都
 
  迁都。

  迁都。

  ——不就是把首都挪个地方么,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还值得专门来写一篇?

  实话说:一篇还真不够;以下几节,中心还全都是这个“迁都”。

  无论从它的起因、经过乃至结果来说,“完颜亮迁都”都是一桩堪称划时代的重大举措,更是完颜亮个人的标志性作品。

  如果说,一个人一辈子只允许立一座碑的话——那么对完颜亮来说,这座碑,正是迁都!




1、雄心抱负

  说来说去,把“迁都”拆开来,无非就是两个问题:

  ——为什么迁?
  ——迁到哪里?

  提出两个问题,区区八个字而已。

  而要想周到地回答出来,恐怕八千个字也打不住。

  只不过,要彻底解读完颜亮,我们还非要把这两个问题好好研究一下。是啊,平白无故朗朗乾坤、没遭天雷未遇地火,他怎么就想起这出来了?

  有人说,因为他要伐宋,迁都就是为了打前站。
  有人说,因为旧都规模太小,不够他骄奢淫逸的,所以要造个更大的新都。

  ——都有道理,但是,事实远远不是这么简单。果真如此,伐宋就必定需要迁都来打前站吗?旧都规模小,就不能原地扩建吗?

  既然这两个问题都未必直接导致迁都,那么,费时费力的迁都背后,必然还有着更重要的理由。也是在这里,历史又埋伏下一条暗线……

  话头一转,让我们先越过大金,来看看更早的大辽时代的三个故事吧。

  第一个发生在大约一千零八十年前,正是大辽立国之初。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向身边侍臣提了个问题:

    受命之君,当事天敬神。有大功德者,朕欲祀之,何先?

  是啊,最应该祭祀哪位,才能配得上“事天敬神”呢?

  结果,侍臣们众口一词:佛呀!

  太祖很不满意:

    佛非中国教。

  眼看情况比较尴尬的时候,太祖长子耶律倍闪身回奏:

    孔子大圣,万世所尊,宜先。

  听了这个回答,“太祖大悦,即建孔子庙,诏皇太子春秋释奠”。

  这是第一个故事。过了二十一年后,有了第二个故事:

  那时是大辽会同十年(947年)。当时辽太宗耶律德光御驾亲征,成功灭亡以汴为首都的后晋。为了庆祝这一胜利,辽太宗“备法驾入汴”,穿上“中国冠服”,受百官朝拜。辽太宗兴奋不已之余,对身边侍臣说:

    汉家仪物,其威如此。我得与此殿坐,岂非真天子邪!

  然后又过了六十一年,发生了第三个故事:

  大辽统和二十六年(1008年),也就是北宋宋真宋的大中祥符元年,北宋来使通知大辽,宋真宗要去祭泰山了。大辽的回答不仅很短,而且很酷:

    中国自行大礼,何烦告谕?

  翻译成简体中文就是:你祭奠你的,关我P事啊?

  当时的辽圣宗耶律隆绪,还就别的话题发表过议论:

    五百年来,中国之英主,远则唐太宗,次则后唐明宗,近则宋太祖、太宗也。

  ……

  三个故事讲完,我们已经很清楚地看到:截至辽圣宗为止,大辽一直很尊崇“中国”,仰慕“中国”的文明和文化。

  在这里有必要专门提出来说一句的是:本节所说的“中国”,包括后面段落里的“中国”,既不是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也不是一般意义上我们所说的古代中国。在辽代,皇帝所说的“中国”,指的就是宋。至于后来,“中国”的含义也一直在变,有人这么说,有人那么说,咱们还是慢慢看吧。

  然后是第四个故事:

  这一次的主人公,是那个在位长达四十六年的耶律洪基,也就是辽道宗。一次,辽道宗身边的汉族侍臣给他念讲《论语》,读着读着汗就下来了,因为正好读到这么一句: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侍臣不敢往下讲,辽道宗却开口了:

    上世獯鬻、猃狁荡无礼法,故谓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中华,何嫌之有?

  意思很清楚了:没有礼法道德的,才能叫“夷”;现在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与“中国”没什么区别,你又紧张个啥呢?

  这第四个故事,意味可就相当深长了——对待“中国”的态度由“倾心仰慕”到“平起平坐”,大辽皇帝的心态变化不可谓不明显。

  而这个历程也正象一个符咒,反复压按在各个新崛起的少数民族政权统治者头上。一开始,他们都仰慕先进的“中国”,然后拼命学习、竭尽全力地“汉化”,然后,就渐渐地不把“中国”当回事了——特别是,当他们的军队已经可以战胜“中国”军队的时候。

  现在,就让我们由着这个话头,去看看大金的心态演变历程吧。

  前文里我们提过,大金是由完颜阿骨打创立的。而在这个创立过程中,完颜阿骨打在谋臣杨朴的建议下,处心积虑地谋求大辽的正式承认。为此他提出了十项要求,内容从国号、帝号到仪驾等各方面,均要求大辽允可。

  整个事情最后搞砸了,加上这时恰好大宋派来使臣,要求联合攻辽,结果金宋签订了著名的“海上之盟”,由此敲响了大辽的丧钟。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提出十项册封要求的大金,当时还处于“要求更强大的辽帝国认可自己立国”的状态;所谓“中国”,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

  很快,金辽冲突情势变得一边倒。完颜阿骨打志气倍增,对皇储完颜杲下诏说:

    辽政不纲,人神共弃。今欲中外一统,故命汝率大军以行讨伐。

  这是大金最高领导人第一次明确发出“中外一统”的号令。但是,这个“中”,还不是“中国”,也并非指代“大宋”;所谓的“中外”,其实是女真民族眼前那片有辽有金的世界,并未包括中原。

  到了金太宗时代,情况也差不多。据《三朝北盟会编》卷二十六所引《南归录》中的记载,当时大宋派沈琯出使大金,和金太宗谈及燕云地盘,又说到如今大宋人心稳定,但若真的发生动乱,“必有英雄起”。金太宗的回答挺气人,跟前面我们提到的那次大辽回复大宋的话,实在是伯仲之间:

    你中国自相杀,干我甚事?

  “你中国”三个字,已经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大金此时的自我定位。

  然后,皇帝换成了金熙宗,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事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据《三朝北盟会编》卷一百六十六引述《金虏节要》所说,少年时期的金熙宗,得到汉族儒生的教导,“虽不能明经博古”,却也“稍解赋诗”——当然,以我们前文对金熙宗的介绍,《金虏节要》实在是低估他的汉化水准了。而这位爱好“烹茶焚香,奕棋战象”,“徒失女真之本态耳”的金熙宗,对那些顽固坚持女真传统观念的“旧大功臣”极不欣赏,直斥为“无知夷狄也”;反过来,人家也觉得金熙宗“宛然一汉家少年子也”。

  值得注意的是,“夷狄”在这里,变成了金熙宗所藐视的那些守旧女真贵族的代名词。显然,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那就是大金的最高统治者,已经不再承认自己是尚未开化的“夷狄”了。

  ——而“夷狄”一向是与“华夏”相对应的,不承认自己是“夷狄”,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随着汉化速度的加快、汉化程度的加深,当然,也伴随着对宋用兵的节节胜利,席卷大金上下的新思潮终于到来了:整个女真民族越来越不认可自己“夷狄”的身份,而开始谋求更堂堂正正的地位。

  这个质变,终于在完颜亮时代发生了。

  前文我们提到,完颜亮自幼便接受了良好的汉文化教育。而在《大金国志》中提到,完颜亮不仅汉学功底深厚,而且“嗜习经史”,完全是典型的汉族读书人的爱好。在回过头来面对文明开化程度较低的大金时,他的心理自然倾向于更加先进的“中国”,毫不奇怪地“渐染中国之风”;即便登基后,仍然“见江南衣冠文物朝仪位著而慕之”。

  尽管仍然是羡慕,但是完颜亮此时已经渐渐产生了更具野心的想法,那就是统一天下,自为正统。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统一天下”对一个新勃兴的政权来说,不过是个顺理成章的自然想法;而关键就在后面的“自为正统”,这可就完全不是大金过去的思路了。

  换言之,就是以大金为正朔,不再承认大宋——这时候是南宋——为毫无疑义的“中国”正朔。

  无论他这么做是“狼子野心”,还是“雄心勃勃”,对于大金、对于女真民族的进化而言,都是一场空前的思想解放!

  他对我们前文提到过的耨碗温敦思忠说过:

    自古帝王混一天下,然后可以为正统。

  他也说过:

    天下一家,然后可以为正统。

  (注:以上两处,分别见于《金史》卷八十四和卷一百二十九。)

  至于前文提到的涉及《论语》的那个故事,在完颜亮时代也有了新的答复。我们还记得,辽道宗听到侍臣读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时,曾经这么回答:

    上世獯鬻、猃狁荡无礼法,故谓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中华,何嫌之有?

  同样的一段书让完颜亮读到时,味道就变了:

    朕每读鲁论,至于“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朕窃恶之。岂非渠(似通“其”)以南北之区分、同类之比周,而贵彼贱我也!

  (注:本句引自《三朝北盟会编》卷一百四十二所引张棣著《正隆事迹记》。)

  如果以我们今天的观念来看,人和人应该是平等的,至少理论上讲“应该”是平等的。即便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也多是因为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造成的个体差异。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被周遭瞧不起,并不是你自己的言行有什么问题,而仅仅因为你是或不是某族人——你会不会觉得这个社会太不公正、太莫名其妙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完颜亮对“贵彼贱我”现象的高度敏感,不能不说是一个具有进步意义的应激反应。虽然,没有谁能指望他喊出诸如“天赋人权、人生而平等”之类更加激进、甚至与至尊皇权直接抵触的口号;虽然,他身为女真族,因为感受到歧视才有如此言论;……尽管如此,也不能抵消他的“华夷平等”观念的正确性。

  顺便提一句,这个“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历来争论极多,焦点就在“不如”二字该怎么解释。朱熹说,这个“不如”意思是“不象”;更多人说,“不如”就是“不及”。结果,根据南辕北辙的两种解释,孔子他老人家到底是不是瞧不上“夷狄”,争到现在都很难有个定论——不过,至少完颜亮对此的理解与朱熹不同,他肯定是理解为“不及”了。

  说来不奇怪的是,少数民族君主,对这个问题往往相当敏感。前有辽道宗,中有完颜亮,后则有雍正——在《大义觉迷录》中,雍正就愤怒地写下了以下文字:

    且逆贼吕留良等,以夷狄比于禽兽,未知上天厌弃内地无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为内地主,若据逆贼等论,是中国之人皆禽兽之不若矣。

  在同一书中,他又引用韩愈的话说,

    且圣人之在诸夏,犹谓夷狄为有君,况为我朝之人,亲被教泽,食德服畴,而可为无父无君之论乎?韩愈有言:“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

  这些言论,姑且只引述在这里供大家参考,是非对错咱们都不争论——是啊,“夷狄”/“华夏”,“正统”/“正朔”这些问题,争论了千年也没有一个定论,可见双方都有自己的一整套比较扎实的理论基础,想要个所谓“绝对正确的答案”,又谈何容易?

  为此,后人打了无数的笔仗;可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也依然还是那样永远地停留在史册上,未见得就因此稍有变化——既然这场架打了千年都很难说谁输谁赢,我们又何必再往老套里钻,非去以一己之见去判定孰是孰非呢?

  更何况,民族、国家这些概念,早已经天翻地覆不同当年了;而在不同的语境下,争论又怎么能不出偏差呢?

  所以,我们还是不加评论,继续来看完颜亮吧。在前述《正隆事迹记》中,又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天,完颜亮读《晋书》,当看到《苻坚传》时,不禁“废卷失声”地长叹:

    (苻坚)雄伟如此,秉史笔者不得正统《帝纪》归之,而《列传》第之,悲夫!

  前秦宣昭帝苻坚,是皇帝,而非大臣;是氐族,而非汉族。可仅仅因为无法选择的“民族出身”问题,史官就不将这位货真价实的皇帝列入《本纪》,兔死狐悲之余,完颜亮又怎么会不痛心!

  强烈反感“贵彼贱我”的完颜亮,很快就用他自己的行动开始了一轮新的反弹;当然,那正是“天下一家,然后可以为正统”。我们很快能够看到,无论是目前的迁都,还是稍后的伐宋,实际上都被这个雄伟抱负支配着。

  值得提醒大家注意的是,完颜亮概念中的“统一”,绝不仅仅是半途而废的“伐宋”而已;具体情况,我们将在《完颜亮的一生【下】》里做详细的阐述。

  那么,我们还是继续讲迁都吧。行文至此,迁都的第一个问题,也即“为什么迁”,其实已经回答了一小半了。

  而这一小半的答案很短,只有七个字:



  他要“居天下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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