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的一生（中） 二十二、迁都 9：房山金陵

大槐树

二十二、房山金陵　

　　上节所提“祖宗们的灵位”，说的不是别的，正是历代完颜氏帝王的坟。由此，“迁都成龙配套工程”之“精神文明建设”部分，也就正式开始了。

　　我们知道，皇帝死了，肯定不会随便刨个坑就给埋了，而是要隆重下葬的；既然当年的皇帝都起源并居住于上京，那么他们的陵墓肯定也都在上京。可是，就这么个最简单的常识，在各种史料中，又开始自相掐架了。

　　以《金史》的记载来看，在金熙宗的天会十三年（1135年），金太祖、金太宗被葬入和陵（几年后金太祖的陵墓被改名为睿陵），而主事的金熙宗，则把自己的亲爹娘也顺便葬入了兴陵。而和陵，位置在“安（通“按”）出虎水胡凯山”，这就是说，大家不仅有陵、有名字，而且还是山陵。

　　而以《三朝北盟会编》卷二百四十四所引张棣的《金虏图经》，则代表了另外一种观点：　　

　　　　虏人（指金人）都上京，本无山陵。祖宗以来，止卜葬于护国林之东，仪制极草创。

　　这就是说：有坟，但根本就不是陵墓，更何况是山陵。拥护这个观点的，还有《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大金国志》等。总之，金史说“有山陵”，其它资料说“有个P”，这架就打起来了……

　　今天我们再看，金史的记载不仅点出了山陵的地点、陵主、名称，而且明确标出了下葬的时间，甚至有“天会十三年二月辛酉，改葬和陵”这般能够精确到日的记录，应该说，相对确实更加可信一些。

　　现在，首都已经搬到中都来了，而把祖先皇陵就那么扔在相对来说“极北苦寒之地”的上京，委实也有点不够意思。别的不说，祭祖总是需要的吧？不搬过来，路途迢迢的，完颜亮还能年年亲自去不成？自己不去，让手下代劳？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归有点别扭——既然这样，还不如把它们统统搬到中都附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何况，“迁移皇陵”本身，就已经表明了完颜亮极为强硬的态度：大家也甭指望别的了，咱们这回是彻底不回去了……

　　大约在迁都后几个月，秘书监下属的司天台，就接到了完颜亮的新指令——为皇陵选址。

　　所谓“司天台”，使命是“掌天文历数、风云气色，密以奏闻”，下设了天文科、算历科、三式科、测验科、漏刻科、铜仪法物等科，不仅上观天文，下察地理，而且中间还捎带着研究风水；让司天台去干这活儿，也算是专业相当对口了，呵呵。

　　于是，一帮衔命而出的伪科学家们，就在中都附近的燕山山脉里，开始了风餐露宿、漫无边际的疯狂搜索。都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可这山和水也要成龙配套，完全达到皇家山陵的标准，难度可就太大了。

　　也真是可怜啊，他们在大山里头，活活转了一年多……！

　　功夫不负苦心人，在经过了无数次失败以后，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这个地方，就是古称“幽燕奥堂”、隶属于燕山山脉的大房山，位于今天的北京市房山区境内。

　　在开始下面的介绍以前，我们得暂时捏住鼻子，以便从“堪舆风水”的角度，欣赏一下“为什么就定下它这个大房山”的理由——在提倡科学的今天，这些玩意儿怎么看怎么扯淡；但要是把它做为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那倒实在是很过瘾，呵呵。

　　首先，以太行山山脉-燕山山脉为主的绵延山脉，构成了所谓“中华北龙”的独特景观；而大房山的位置，正好坐落在这条北龙的主体龙脉上——此为第一绝；

　　而呈半拱形的大房山面前，正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地面；整体看去，颇有些龙椅的味道，很符合一般皇陵的选址规律——此为第二绝；

　　皇陵地带必须有水，才能配合“龙”的环境；而附近蜿蜒流行的九龙溪，正好完成了这个任务——此为第三绝。

　　如果说，以上“三绝”还不难碰上的话，下面的，可就令人目瞪口呆了：

　　大房山本身的主峰叫猫耳山，学名茶楼顶；它和旁边的山头，也就连成了一条绵长的“峰线”，名字正是连峰顶，或者叫连泉顶。而这条“连峰顶”曲折前行，恰似一条游龙；在风水学家的眼里，学名叫“行龙”——此为第四绝。

　　而属于大房山、却并非大房山主峰的九龙山，才是皇陵真正的主角。它背靠大房山主体，面前就是皇陵——看看这名字，啧啧，“九龙山”，已经开始出现不良苗头了……

　　九龙山既然并不是主峰，那么它的顶端一定低于附近的主峰；在风水学家看来，这正是周围地貌向君王臣服之象，学名“玄武垂首”——此为第五绝；

　　与之相应，九龙山西北山谷中有泉水，终年不断地向东南方向流淌而下，也就是所谓的“水砂”，学名“朱雀起舞”——此为第六绝；

　　在九龙山东侧，连接着绵延山岗，其间也有溪水流下。以面南背北的帝王视角看去，这些山岗位于九龙山之左，正是所谓“左辅”；而实际又在东，于是，这些堪为皇陵护卫的“护砂”，也就形成了“青龙入海”——此为第七绝；

　　与之相对的九龙山西侧，则接续着几个小山包，山间也有溪水流下。同样的，这样的“护砂”就成了“右弼”，以其位在西，正构成了“虎踞山林”——此为第八绝。

　　好一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的吉象集体出现，都能开明杠了，还等什么哪？——“且慢”，负责寻找陵址的官员扑了扑身上的尘土，“陛下您别急，我们还没说完呢……”

　　九龙山对面就是石壁山，这山略呈马鞍形，中间凹下去一块儿。凹下去有什么用？当然是放东西了；可皇帝需要在这儿放什么东西呢……？

　　笔啊！皇帝天天操劳公务，当然要有个放笔的地方，这石壁山，不是已经给预备好地方了吗？

　　得，这石壁山，也被改名叫“案山”了——此为第九绝。

　　都已经数到九了，可九龙山的“绝”还没数完。我们刚才说，只看“九龙山”的名字，就已经开始出现不良苗头了；那么，这个苗头到底又是什么呢？

　　没别的，九龙山、九龙山，说的正是这座莫名其妙的山，居然会向山脚泼洒出彼此大致平行的、一共九条清晰而秀丽的山脊，远远看去，真真是九条游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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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高手说，细追大房山的山脉走向，还能数出少祖、太祖，少宗、太宗等N条正八经的“龙脉”来……！

　　行了，封建迷信到此散布完毕。无论怎么说，这帮找地方的家伙也真够可以的；虽然说因据地形、附会一套说辞总还是不太难，但是居然就能演绎成如此“十全武功”，也真服了他们能找到这个地方了！

　　贞元三年（1155年）三月，完颜亮听了汇报以后，也很满意——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于是下旨，

　　　　以大房山云峰寺为山陵，建行宫其麓。

　　得，看来山上那座庙倒了霉不说，完颜亮还打算经常在山脚下住上一住了。

　　到了五月，完颜亮一边派人去上京“奉迁太祖、太宗梓宫”，一边亲自到工地，开始规划山陵事宜。

　　到了七月，他再次到了工地，还把负责工程的“提举营造官”、吏部尚书耶律安礼等人打了顿板子，具体是什么惹毛了他，那可就不知道了。

　　八月，完颜亮又到工地来了；这次，他是来奠基的：整个山陵工程，终于正式动工了！当然他也忘不了打赏民夫们，跟扩建燕京时一样，“人绢一匹”——还是纺织品系列……

　　接下来的九月，完颜亮不仅再次视察了工地，而且还从京西赶到京东，去迎接已经从上京千里迢迢迁来的梓宫——也就是皇帝的棺材啦——和活着的太后。

　　十一月，大金皇陵一期工程竣工。为此，完颜亮颁布了《以山陵礼成谕内外诏》，又宣布了几条好消息：

　　　　内外大小职官覃迁一重，贞元四年租税并与放免，军士久于屯戍不经替换者，人赐绢三匹、银三两。

　　——估计那时候的官员一定会觉得，这解放区的天怎么这么蓝啊？才过去三年，又普调了一级！

　　一期工程，主要是为了把金太祖、金太宗和金德宗三位领袖安置好，以便更好地……等等，这金德宗看着怎么这么眼生，哪位啊这是？

　　咳，其实就是完颜亮他爹，我们文中一直称为辽王的那位完颜宗干——这不儿子当皇帝了么，他老人家也就被追谥为金德宗，一点儿都不奇怪，不奇怪……

　　三年之后的正隆元年，大金皇陵二期工程正式开工；这回可不比一期工程，那是要把女真的皇陵和王墓们从上京连锅端过来了。到了这年闰八月，大功彻底告成，整个金陵的建设工作圆满结束。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连一期工程带二期工程，大房山一共建了十三座皇陵。其中，除去我们刚讲的三位以外，剩下的十位，通通都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以前的帝王，所谓“大金前十祖”。只不过，我们稍微数一数就会发现，这总数不对头啊：金太祖、金太宗之后的那个金熙宗，他的陵墓哪儿去了？应该一共是十四座才对啊！

　　别说，完颜亮还真就没给金熙宗修山陵。而理由也是现成的，还是两条：

　　第一，他不是金熙宗，而是东昏王，“王”哪有资格单独起山陵？按规制，只能埋在旁边的革命公墓——“诸王兆域”内；

　　第二，金熙宗，哦不，是东昏王，他是怎么死的？是被乱刀砍死的。谁砍死的不说，反正身体是受了残创的，而这种人是没有资格进入山陵的。不仅不能进入山陵，甚至都不能葬在山的向阳面，所谓“唯熙宗被杀，葬于山阴，谓其刑余之人不得入”。

　　结果，金熙宗就被委屈地埋在了鹿门谷的蓼香甸，直到后世的金世宗上台，才重新将他安置在思陵中，算是有了座自己的陵。

　　就这样，在完颜亮时代的大房山金陵中，加了一个金德宗，少了一个金熙宗，还是十三位皇帝十三处山陵。

　　皇帝以外，就轮到诸王和宗室们了。他们的坟墓当然没有资格去占什么龙脉，于是就在这大房山的两侧，顺势铺了下来——而这么一铺，正好似左一撇、右一捺，再加上下面的条条山脉，恰是一个“金”字！

　　而在这“金”字顶端，正坐落着女真的开国君主——完颜阿骨打的睿陵！

　　现在想来，我们仿佛还能够看见：完颜阿骨打威风凛凛，坐着龙椅极目远眺；麾下则是千千万万的完颜子孙，他们已经排好了“雁行阵”的阵式，正等待着号令，随时准备着冲锋搏杀——这个场景，也真是令人感慨啊……

　　在完颜亮以后，大房山金陵中，又陆续葬入了后世金帝。但是，它也没有保留到今天；这回倒不是与北京的建设发生了矛盾，而是因为它犯了人家的忌讳。

　　五百多年后的大明末年，后世女真——也就是满族——强力崛起，对大明构成了巨大的威胁。有威胁，自然要认真对待；而大明的明熹宗朱由校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决定：剁了你丫的龙气，看你小丫挺的还嚣张！

　　就这样，在天启元年（1621年），大明不再拜祭金陵；天启二年，更是如“古代塔利班”一般，对金陵发动了“圣战”：

　　——先是拆毁所有山陵；
　　——然后“断龙脉”，将绵延的山脉挖损破坏；
　　——然后“刺龙喉”，在貌似龙脉的山体上开石凿洞，以图一剑穿喉；
　　——然后“斩龙头”，把貌似龙头的山体整个摧毁。

　　在“扒绝户坟”这一行为获得全面胜利的鼓舞下，天启三年，干脆在反革命的老巢、大金皇陵的陵区里，建设了全新的礼仪道德制高点——儒家的关帝庙！“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恐怕关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厌胜之术”的现成道具！

　　可惜啊，没有人会告诉自我感觉良好的朱由校：你们的泱泱大明，到如今，其实也只剩下二十三年的寿命了……

　　

　　大金皇陵遗址，现在也是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呵呵，都扯平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谁拆不是拆呢……

　　回到完颜亮这边来吧。既然陵寝已迁，上京那边现在是一没皇帝、二没干部、三没祖坟，留它何用？

　　——那还不平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