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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门吴氏(上)   (转载 作者:胡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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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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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05: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西洋人的耶和华是父亲专门家,玛丽亚是母亲专门家,中国却父母叫爷娘,做了父亲亦仍是少爷大爷老爷的爷,而娘是女子之称。女子以字行,称几娘几娘,而妯娌亦称几娘几娘,婶母称婶娘,又婶母姑母祖母皆或称娘娘,出嫁了为妻为母,亦仍像做女儿时的贵气。



娘娘最贵,亦用以称后妃称神女,至今民间在庙里香火供养不绝,在戏文说书及宝卷中万古流传的有瑶池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娘娘、南海观音娘娘、
和番昭君娘娘、雷峰塔白蛇娘娘等。我小时跟母亲到村口大庙里烧香,母亲在神像前走过,我只觉她与那娘娘都是现世之人。胡村出去七十里,地名曹娥,有娘娘庙,我母亲亦去烧香过,曹娥娘娘是未嫁过的女子。胡村蚕时还祀蚕花娘娘,戏文里做出来还有华山圣母娘娘。
  后来我在温州,见街边大树下多有一个神龛,祀花粉娘娘。是三尺高的坐像,花冠垂旒,深粉红锦袍,腰围玉带,璎珞霞帔。她粉面云鬓,好像新娘子做三朝,又是敬畏,又是欢喜,反为变得没有表情,却依然留着未嫁女子“蛾眉犹带九秋霜”的杀气,我每走过,总要停步看一回。这且不表,如今单表华山圣母娘娘,取她的一段母子之情。
  绍兴戏《宝莲灯》,演华山圣母是天上玉帝的甥女,灌口二郎神的妹子,她在华山,见山下一队兵马经过,当头一员白袍小将,她恰如桃花对了梨花,年轻女子蛮横好胜,无缘无故的要来斗一斗。她毫不容情地打败了那白袍小将,却亦同样无缘无故地起了爱意,遂两人配了夫妻。她产下一子名沉香。她哥哥二郎神最是个烈性要体面的,恼妹子与凡人成亲,把她打入孤洞受苦辛。
  及沉香稍长,因书房里同学诮薄他,回家问父亲,他父亲就告诉了他。《宝莲灯》唱做到这一段,是为父对儿子说他母亲的事,却好像对朋友说自己的私情,而儿子因是亲人,遂更是知己了,他说到当年华山遇圣母,有热泪如新。那沉香,一怒去到华山,他小小孩童竟也有他娘亲的法力,他不管天条,不怕玉帝与二郎神,就打开孤洞救出娘亲。绍兴戏二丑起侠义烈性人,沉香便是二丑起。
  西洋人的母爱真是侮辱儿女,人为地母所生。多有苦难,生是靠她的乳房而生,死亦是在她的怀抱里得到最后的安息,被抚摩创伤,流泪叹息,不能有像沉香的救母,儿子亦在娘亲面前逞英雄。动物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于母亦只有母爱而无孝道,西洋人只有地母无尽无夜手执火把,天涯地角寻女儿的神话,而没有孝子万里寻亲记。世界上惟有中国,儿女与父母是平人。
  《宝莲灯》演圣母见着沉香的一段,诉说与他父亲从前的事,及哥哥二郎神把她打入孤洞所受的苦辛,那唱词非常好,只觉她是母亲,而亦仍是年轻的妻,且仍像做女儿时的是妹妹。她没有悔,像唐朝小说《非烟传》里的非烟,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但她比非烟更蛮横。而沉香救出娘亲,亦是为世人打抱不平。圣母与沉香母子相见,皆惟是这样的英气逼人。
  比起来,西洋人的母爱亦且是侮辱妇女。他们的社会生活弄到身心疲乏,想要振作,只能强调原始的生命的无明,生物愈低等,生命力愈炽盛,如蚕蛾的一生即只为性与生殖,虽加以怎样的圣化,到底不能有女身的清好。华山圣母却完全不像那圣母玛丽亚。最有资格做圣母或地母的要算观世音,但《西游记》里的观世音菩萨倒是像姊姊。
  哥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写那女子对弟妹的母爱,但中国人的姊姊不像母亲,倒是母亲像姊姊。姊姊多是不耐烦惫懒的弟妹缠在身边,我小时母亲即也骂我,也打我,说我:“这样大了还要抱,小孩不自己去玩去,大人要做事呢!”
  我母亲与我没有像华山圣母与沉香那样的故事,却不过是寻常中国民间母子。我甚至不晓得我母亲的名字,十几岁时一次向母亲问起,母亲只笑笑不说,骂我:“小人怎么这样顽皮!”及后事隔多年,母亲已去世,一日不知因何说起,青芸笑道:“娘娘的名字我晓得”,却不肯就对我说,到底是她做孙女的有本领问得了。可是青芸告诉了我之后,我竟又忘记,好像是“菊花”二字。
  旧时我乡下女子惟在父母及塾师跟前叫名字,在生人前不叫,在夫家亦不叫,绍兴戏《游龙戏凤》里有这样一段:
  生:敢问大姐的名字?旦:奴家是没有名字的。生:当今朝廷亦有国号,三尺孩童亦有乳称,岂有为人无名字之理?旦:名字是有,只恐军爷要叫。生:为军不叫就是。旦:奴家名字叫李……。生:李什么?李什么?旦:李凤姐。生:哈哈好一个李凤姐美名!旦:军爷说过不叫,可又叫了。生:为军冲口而出。旦:下次不可。
  这虽然老派,其实新鲜泼辣。但胡村是男人有名字亦不传,何况女人,我母亲只是胡门吴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号,名字倒反埋没。
  中国是民间亦贵,因为人世有礼。我母亲在家着短袄长裤,但出台门到溪边浣衣必系裙子,在堂前纺棉花亦系裙子,不但对外客,连族中长辈,堂房叔伯经过台门外进来檐头坐坐,她亦奉茶敬尽。她却不轻易到邻家,亦从不道人长短。房族里或亲戚的女眷来,我母亲陪坐说话,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厌。
  我小时跟母亲去探望同村九太婆,在荷花塘,一盏茶时就走到的,母亲也开箱换上蓝绸衫黑裙子,且在路亭里买了烧饼,手巾包了拎去,因为是去做人客。九太婆住的是泥墙屋,半下昼太阳斜进来,如金色的静,九太婆客来扫地,炊菜烧点心,点心是腌菜下汤年糕,我母亲连说罪过,起立又起立,然后两人安坐说话见。我立在母亲膝前,心思对付后门口的一盆葱,后门开出即是田磡,山势压檐,畈上都在受秧田水了。起坐间是泥地,与灶间连在一起,板桌条凳,都在茶烟日色里,宾主相对虽只得一个时辰,却似人世迢迢已千年。我只觉母亲与九太婆好像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采莲人,是明清木版书里插图的线条,但纸张与彩色是民国初年的。
  母亲教我:“小人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走路不可油头蚂拐。”因为她自己就是人相极好的。小时我每跟她去溪边,去桑园茶山,去傅家山下小舅舅家,还伴她去过浦庙,平时只见她在灶间,楼上楼下及堂前走动,现在却陌上多少行人,她走路这样安稳,没有一点夸张,亦只是人与天地为三才,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而她的人则在天地间,与世人莫失莫忘,仙龄永昌。她在家里,是洗出衣裳或饲过蚕,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我在傍嬉戏,见母亲一人坐得这样端正,室中洒落悠闲,只觉有道之世真是可以垂衣裳而治。
  
文章引用自:http://learning.sohu.com/6/1203/29/blank21635297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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