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大院的零星记忆

yanzhao

我刚出生那年，我家就从吴氏大院搬到了新居。

新居砖瓦结构，二排长房，中间是厅房。老家叫这种房是四栋三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叫法，不得而知。

据说，刚搬进新居，还没有大门，是用二扇棚门（音）装装样子。因为做了房子，爷爷一家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买大门的木料。

这栋房子，自然没有吴氏大院房子来得气派。虽然吴氏大院已近百年，可小时的我还是很愿在那里进出，游玩。
那栋房子很大，典型的徽派建筑。灰色的砖墙，有飞檐。

现在可能没有一个人准确地记得住到底有多少间正房，厢房，多少天井，多少雕花的棚门。

前次回老家，除了大厅屋门口还依稀可见“劳动光荣”四字，屋内还放着村里老人的长生（棺材）外，基本上找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因为每次回家，必伴着小时看着我长大的亲邻，他们亲热的招呼让我总是非常不自在。总是坐一下就走了，回到小叔叔家里，看电视，玩游戏，过着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
其实，那里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对老家的印象，也远不会这么生疏。离开老家后，很多梦都是以那里为背景。
梦里的小道、延绵的山、小片的水，都有老家很深的印记。

住在老房子里的人，都是些不是很有本事的本家。因为这样，他们最迫切地想把那房子铲平，盖上新式的两层楼房。倾其一生，也只为一幢房子。老家的人，很多都是这么过的。

老房子里住的都是吴氏的人。只有文革那会，村文革小组的钟氏在大厅屋里住了几年。他家的一儿二女，大儿和大女儿比较本分，只是小女儿有点狗仗人势。害我两个和她一般大小的姐姐吃了很多哑巴亏。不过，到现在，据说就是小女儿的日子过得凄惨。先嫁的丈夫死了，再嫁，却是当地一个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家伙。膝下一子，是前夫的。前两年，好像听说家里还没电视。可以想见有多拮据了。这是闲话，到此为止。

说到老房子的大小，只听爸爸说过，我爷爷的祖母去世，棺材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涂了几数层的桐油，加上过了可能有几十个三伏天，到最后，爷爷的祖母死后在家停放了七十多天，也没有一点尸水漏出。这一点可能一直是吴氏引以为豪的事。当然，引以为豪的不仅仅是上好的棺木，还有为办丧事的大摆宴席。据说，当时适逢下雨。乡下宴请，一般都在院前的空地。可下雨啊，没办法，一百多桌，乡邻四舍的人总不能在大雨里吃酒吧。于是，祖父的祖父便想了一个办法，把老房子里能拆下的棚门都拆下来，把空间尽量扩大，据说，这样一来，一百多桌的酒席，就这样全都在室内摆下了。

祖父的祖父有三个儿子，由此很自然就分成了三房。据父亲讲，大房无子，二房就把自己的儿子过季了一个给大房。我们家，是属于三房的支系。大儿子不能生育，可是却会钻营、赚钱。过季给了他的儿子，也因此享了一辈子的福。他的后代，很多都能写一手好字。可惜，读书只是一般。到现在，很多都到城里来了，留在乡下的已经不多。二房的后代，都很平庸。而且很多都是中年早逝。有的因一生嗜酒，穷困潦倒。我家开店那会，叫华里的大伯经常穿得破烂的衣裳，拿一个小瓶子，来打二两酒。那里妈妈说，就是因为他懒，所以才落得这步田地。他就像不识字的孔乙己，而我，就是店里的小伙计，经常对他露出鄙夷的神色。而三房，也是我爷爷的爸爸，是半个读书人。三房的人，后来考上大学的很多，加上我们这一代，有两个清华的，一个科大的，一个华中理工的，再加上我们这些省里重点院校的大学生不计其数。所以，三房的人，对一房二房的后代，是不太瞧得起的。基本上，三房的后代，除了大伯父、二伯父、光候叔叔，和小叔叔外，都已经在城里安家落户了。

吴家的人，本质上以忠厚取胜。老祖宗就是这么训导的。因为还适不适应时下的形势，就不得而知了。
这座宅子的由来，就跟这忠厚有缘。
我本是客家人。

我的祖先，上千年来，从山东东吴，经广东，到江西，一直到萍乡芦溪东堂美，在那里住了近百年，创下了一份相当殷实的家业。

我祖父的祖父兄弟俩，被他们的父亲指派来我老家，也就是赤山楼下收租的。那时，据说放眼放去，看得到的山都是我们家的，看得到的田都是我们家的。我们家的鸭子，喝下的水，也都是我们自家的。总之，那时，吴氏在当地是相当有势力的。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我祖父的祖父就在一个当时的乡绅家里做起了管家。这里有着一定的矛盾。为什么当时家里已然很富有，还要去人家家做管家呢？不过，据父亲回忆，当时，那个乡绅，是相当于省委常委，或者副省长这样的职位。我祖父的祖父是不是想谋个一官半职，因此去屈身做管家呢？不得而知。

那个乡绅自然是富甲一方。据说，一直以来，我祖父的祖父就因为本份、能干一直受到乡绅的器重。可是再本分的人，都可能受到怀疑。那个省委常委有一次终于忍不住想了个小小的计策来试探我祖父的祖父。好像也是跟租子有关，可惜我现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了。总之，我祖父通过了这次试探，以此证实了他的本分是与生俱来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乡绅赏了一大笔钱给了祖父的祖父。人都是奇怪的。如果祖父平日里落下一些钱财，乡绅知道后肯定会勃然大怒。可是等他心甘情愿给时，却又是重重的一笔。
祖父的祖父用这些钱盖了这座宅子。让四下乡邻钦羡。
关于老宅子古老的零星的、不准确的记忆，仅有这些。
而我儿时关于那里的记忆，就应该属于另一篇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