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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门吴氏 桐阴委羽 韶华胜极 今生今世 胡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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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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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02: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胡门吴氏】


  西洋人的耶和华是父亲专门家,玛丽亚是母亲专门家,中国却父母叫爷娘,

做了父亲亦仍是少爷大爷老爷的爷,而娘是女子之称。女子以字行,称几娘几娘

,而妯娌亦称几娘几娘,婶母称婶娘,又婶母姑母祖母皆或称娘娘,出嫁了为妻
为母,亦仍像做女儿时的贵气。


  娘娘最贵,亦用以称后妃称神女,至今民间在庙里香火供养不绝,在戏文说

书及宝卷中万古流传的有瑶池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娘娘,南海观音娘娘,和番昭

君娘娘,雷峰塔白蛇娘娘等。我小时跟母亲到村口大庙里烧香,母亲在神像前走

过,我只觉她与那娘娘都是现世之人。胡村出去七十里,地名曹娥,有娘娘庙,

我母亲亦去烧香过,曹娥娘娘是未嫁过的女子。胡村蚕时还祀蚕花娘娘,戏文里
做出来还有华山圣母娘娘。


  后来我在温州,见街边大树下多有一个神龛,祀花粉娘娘。是三尺高的坐像

,花冠垂旒,深粉红锦袍,腰围玉带,璎珞霞帔。她粉面云鬓,好像新娘子做三

朝,又是敬畏,又是欢喜,反为变得没有表情,却依然留着末嫁女子“蛾眉犹带

九秋霜”的杀气,我每走过,总要停步看一回。这且不表,如今单表华山圣母娘
娘,取她的一段母子之情。


  绍兴戏宝莲灯,演华山圣母是天上玉帝的甥女,灌口二郎神的妹子,她在华

山,见山下一队兵马经过,当头一员白袍小将,她恰如桃花对了梨花,年青女子

蛮横好胜,无缘无故的要来斗一斗。她毫不容情的打败了那白袍小将,却亦同样

无缘无故的起了爱意,遂两人配了夫妻。她产下一子名沉香。她哥哥二郎神最是

个烈性要体面的,恼妹子与凡人成亲,把她打入孤洞受苦辛。


  及沉香稍长,因书房里同学诮薄他,回家问父亲,他父亲就告诉了他。宝莲

灯唱做到这一段,是为父对儿子说他母亲的事,却好像对朋友说自己的私情,而

儿子因是亲人,遂更是知己了,他说到当年华山遇圣母,有热泪如新。那沉香,

一怒去到华山,他小小孩童竟也有他娘亲的法力,他不管天条,不怕玉帝与二郎

神,就打开孤洞救出娘亲。绍兴戏二丑起侠义烈性人,沉香便是二丑起。


  西洋人的母爱真是侮辱儿女,人为地母所生。多有苦难,生是靠她的乳房而

生,死亦是在她的怀抱里得到最后的安息,被抚摩创伤,流泪叹息,不能有像沈

香的救母,儿子亦在娘亲面前逞英雄。动物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于母亦只有母

爱而无孝道,西洋人只有地母无尽无夜手执火把,天涯地角寻女儿的神话,而没

有孝子万里寻亲记。世界上惟有中国,儿女与父母是平人。


  宝莲灯演圣母见着沉香的一段,诉说与他父亲从前的事,及哥哥二郎神把她

打入孤洞所受的苦辛,那唱词非常好,只觉她是母亲,而亦仍是年青的妻,且仍

像做女儿时的是妹妹。她没有悔,像唐朝小说非烟传里的步非烟,被拷打至死。

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但她比非烟更蛮横。而沉香救出娘亲,亦是为世

人打抱不平。圣母与沉香母子相见,皆惟是这样的英气道人。


  比起来,西洋人的母爱亦且是侮辱妇女。他们的社会生活弄到身心疲乏,想

要振作,只能强调原始的生命的无明,生物愈低等,生命力愈炽盛,如蚕蛾的一

生即只为性与生殖,虽加以怎样的圣化,到底不能有女身的清好。华山圣母即完

全不像那圣母玛丽亚。最有资格做圣母或地母的要算观世音,但西游记里的观世
音菩萨倒是像姊姊。


  哥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写那女子对弟妹的母爱,但中国人的姊姊不像母

亲,倒是母亲像姊姊。姊姊多是不耐烦惫懒的弟妹缠在身边,我小时母亲即也骂

我,也打我,说我、“这样大了还要抱,小孩不自己去玩去,大人要做事呢!”


  我母亲与我没有像华山圣母与沉香那样的故事,却不过是寻常中国民间母子

。我甚至不晓得我母亲的名字,十几岁时一次向母亲问起,母亲只笑笑不说,骂

我、“小人怎么这样顽皮!”及后事隔多年,母亲已去世,一日不知因何说起,

青芸笑道、“娘娘的名字我晓得”,却不肯就对我说,到底是她做孙女的有本领

问得了。可是青芸告诉了我之后,我竟又忘记,好像是菊花二字。


  旧时我乡下女子惟在父母及垫师跟前叫名字,在生人前不叫,在夫家亦不叫
,绍兴戏游龙戏凤里有这样一段:


  生、敢问大姐的名字?旦、奴家是没有名字的。生、当今朝廷亦有国号,三

  尺孩童亦有乳称,岂有为人无名字之理?旦、名字是有,只恐军爷要叫。生

  、为军不叫就是。旦、奴家名字叫李……。土、李什么?李什么?旦、李凤

  姐。生、哈哈好一个李凤姐美名!旦、军爷说过不叫,可又叫了。生、为军
  冲口而出。旦、下次不可。


这虽然老派,其实新鲜泼辣。但胡村是男人有名字亦不传,何况女人,我母亲只

是胡门吴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号,名字倒反埋没。


  中国是民间亦贵,因为人世有礼。我母亲在家着短袄长裤,但出台门到溪边

洗衣必系裙子,在堂前纺棉花亦系裙子,不但对外客,连族中长辈,堂房叔伯经

过台门外进来檐头坐坐,她亦奉茶敬尽。她即不轻易到邻家,亦从不道人长短。

房族里或亲戚的女眷来,我母亲陪坐说话,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厌。


  我小时跟母亲去探望同村九太婆,在荷花塘,一盏茶时就走到的,母亲也开

箱换上蓝绸衫黑裙子,且在路亭里买了烧饼,手中包了拾去,因为是去做人客。

九太婆住的是泥墙屋,半下昼太阳斜进来,如金色的静,九太婆客来扫地,炊菜

烧点心,点心是腌菜下汤年糕,我母亲连说罪过,起立又起立,然后两人安坐说

话儿。我立在母亲膝前,心思对付后门口的一盆葱,后门开出即是田磡,山势压

檐,畈上都在受秧田水了。起坐间是泥地,与灶间连在一起,板桌条凳,都在茶

烟日色里,宾主相对虽只得一个时辰,却似人世迢迢已千年。我只觉母亲与九太

婆好像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采莲人,是明清木版书里插图的线条,但纸张与
彩色是民国初年的。


  母亲教我、“小人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走路不可油头蚂拐。”因为她自

己就是人相极好的。小时我每跟她去溪边,去桑园茶山,去傅家山下小舅舅家,

还伴她去过嶀浦庙,平时只见她在灶间,楼上楼下及堂前走动,现在却陌上多少

行人,她走路这样安稳,没有一点夸张,亦只是人与天地为三才,日月丽于天,

江河丽于地,而她的人则在天地间,与世人莫失莫忘,仙龄永昌。她在家里,是

洗出衣裳或饲过蚕,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我在傍嬉戏,见母亲一

人坐得这样端正,室中洒落悠闲,只觉有道之世真是可以垂衣裳而治。


  但我母亲一家衣食之事切切在心,对小孩亦不隐蔽世俗的艰虞。小时我家里

有人客来,母亲常叫我走后门向邻家借米,却具馔相款,不使人客知觉不妥。惟

父亲及我的慷慨若涉浪漫,她就切责,她是直道待人,不过其情,所以荡荡如天
,但父亲及我时又不免稍稍违犯,亦无不好。


  有时没有饭米下锅,傍晚才弄来谷子,砻出拿到桥下踏碓里去舂,天已昏黑

,邻家都夜饭吃过了,我家还在檐头筛米。母亲用木勺撮米到筛里,父亲筛,我

在旁执灯照亮,把大匾里及箩里的米堆用手拥拥平,只觉沉甸甸的如珠如玉。


  一次我在桥头嬉戏,群儿都回家吃午饭去了,我不回去,因家里没有午饭米

,怕母亲为难。小孩没有悲意,但亦知道这是重大的事,惟更端庄了起来。我去

溪边摘了木莲蓬,用绳穿起两个,一人在大路上耍流星。随后母亲却来叫我,回

家只见饭已煮好,是留做种籽的蚕豆。母亲坐在高凳上看我写五哥哥七弟弟盛来
吃,带看歉意的微笑,十分安详。


  我到杭州读书,母亲为我理行装,每回总吩咐、“出门要理睬世人,常时饥

饿冷暖要自己晓得,不可忘记家里的苦楚。”三十年前的事仍像是今天的,今天

我在日本,亦只要好好的,自己会得当心,家里虽然顾不到,但今天是祖国民间
家家苦楚,我皆切切在心的。


  我母亲安详如画中人,但她对他丈夫儿子与家务一样有现世的火杂杂。我兄

弟七人,大哥积润二哥积忠为前娘所生,积润是败子,人家叫他风水尾巴,他游

手好赌,把老婆也卖卖掉,因此被逐在外。他却对兄弟情重,又爱充场面上人,

父亲去世后他倒仗义回家维持了三年。积忠当兵,病殁福建,我只在他那年回来

娶妇时见过。这两个儿子虽不是亲生,母亲待他们亦总尽了人世之礼。三哥积义

在嵊县城里蜡烛店做学徒,三年满师,已会得刻龙凤花烛,但是他去当兵,进了

杭州讲武堂,出来到绍兴营里当庶务长,升排长。要算他白手成家,常寄五圆十

圆来与母亲,娶了嫂嫂,头两年亦叫她来胡村侍奉公婆。


  母亲最恼四哥梦生,梦生在兄弟中最身长力大,广有才艺,就只不是个至心

人。他小时不肯读书,逃学被捉到私塾里,只坐着嘴巴闭得紧紧,用筷子也撬他

不开。十七八岁他即长成好一条汉子,乐器上手即会,绍兴戏本本会串,畈上的

生活无人能及,但是他不肯务农。他去学木匠,只一年就水车八仙桌都会造,连

宫殿式建筑他亦心知其意,但亦不肯三年满师。他贪心太重,而且残忍。为他赌

博谎骗,母亲赶来赶去打他,祠堂里亦施过族规,他终不改。他收买山户的茶叶

,又贩苜蓿种籽,帐都讨到家里来,他却在县城里把他人的钱充阔绰,纺绸长衫

穿穿,金戒指戴戴,美丽牌香烟衔衔,麻将啦啦搓来。其后他在家乡到底存身不

牢,飘到嘉兴,在那里有田十亩,且开花轿店,鼓乐酒食,大小老婆俱全。我四
哥是有荡子之才而无其德。


  五哥怀生,为人忒善良,优柔儒弱,在家受四哥欺压,拿柴杠打他上山去樵

采。十五岁到钓鱼潭豆腐店做学徒,又被店主店妇酷使,苦得手脚冻疮肿烂,动

弹不得,母亲知道了叫他回来,在檐头柴堆上铺棉被躺着就日取暖,三个月才平

复。他在胡村开小店,卖纸墨笔砚,及针线鞋面布,彩蛋水鳖糕饼,但又被大哥

四哥吃倒。他往绍兴依三哥,想开木行不成功,寄食三哥家里一年,三嫂差他洗

碗购物。彼时我在绍兴高小读书,亦住在三哥家,三嫂只有差我不动。五哥后来

是去当兵,亲事尚未娶,年纪轻轻就病殁在宁波。讣音到时,母亲在檐头对天遥

祭,大哭一场。父亲去运他的灵柩回来,葬在下沿山。下沿山桑茶田畴,茶娘耕

夫活泼喧哗,我五哥的坟却是人世的委婉循良,令人叹息思省。


  父亲去世翌年,三哥亦病殁,还有我肩下的七弟周有,十八岁夭折,在我娶

玉凤的第三年。玉凤与他嫂叔情亲,侍疾带孝哭泣尽礼,他若还在,倒是个厚重

有主意的人。我家这样七零八落,但亦总是民国世界的事。杜甫登慈恩塔诗、“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民国世界多少人家都像
我家,而一代的兵气与王气,还是出在这里。


  父亲过后,我母亲尚在世十二年,有玉凤与青芸侍奉她,我亦会赚钱养家了

,我母亲一生辛劳,又哭夫哭子,但她渐益静悟,无有不足。她与我父亲数十年

夫妻如金童玉女,是第一贵。儿子有我三哥会争气,三哥殁后有我接得上,在广

西教书,邻近三保说起来总也名声好听,是第二贵。晚年她犯冷风嗽的毛病,秋

冬卧床,三餐茶饭都搬到床前,要等天气阳和才起得来,她也平静和悦,没有过

恹气躁怒,看着眼前的玉凤和青芸想着蕊生在外头,她忖忖自己做人是称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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