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读史笔记》之“有鹤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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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鹤飞翔


在两晋南北朝四百年的天空中，始终飞翔着一行行鹤，特立独行。

一群迂腐的鹤群，绘制并充实着那个满脸饥饿的天空，给它以红晕。

乱世，生民颠沛，变幻无常。战争是那个时期最显著的形态，一如“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操《蒿里行》）所描绘的。伴随战乱而来的饥馑、瘟疫以及大规模的人口迁徙，致使许多学人“身历数朝，几经兴亡”，于是思往事，思来者，冀成一家之言。当时，官修之史据记载仅有十之一二，而私修之史十居九八。

那时的天空弥漫着文采，基本调子是或郁闷或清谈或玄学，他们感受的是人生的短促，生命的脆弱，命运的难卜，以及个人的无能为力，从而形成悲剧性基调，并有作为悲剧性基调之补偿的放达、及时行乐、沉迷声色，间有隐逸主题、小说（故事）和训诂学的崛起，繁盛一时。东晋的王羲之书《兰亭集序》记录了那个时代的气息：“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足见谈玄论道自上而下，蔚为壮观。除了我们知道的竹林七贤二十四友等掌故以外，即使是皇帝也深陷此中，如梁元帝萧绎，在西魏大兵压境时，还在召集群臣讲老子思想呢。

晋初的文学，建安文学后，太康文学为盛，诗风繁缛。建安以著名作家曹氏父子为代表，抱负远大，务实通脱，有“建安风骨”之美誉，为后人追慕。建安七子和蔡琰（文姬）也有不俗作品问世。传承而来的是三张（张华、张载、张协）、二陆（陆机、陆云）、两潘（潘岳、潘尼）、一左（左思）。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是曹操幕僚，有诗云《七哀诗.西京乱无象》云：“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见。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蔡文姬初嫁后，夫死归母家。董卓之乱时被掳入匈奴，嫁左贤王，凡十二年，生二子。曹操与文姬父好，便以金壁赎回，再嫁董祀。姬善五言体，有句“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等句，反映的就是战争屠杀的残酷。

潘岳，文采好又美容，帅哥一个。行于道，往往有妇女围观，争掷以果。左思，随其姊入皇室，得以读书万卷。其结巴而丑，坚持作《三都赋》，十年方成，遂有洛阳纸贵传世，惜繁缛多典，读之费神，未流世。独《咏史》八首，被后世称赞。

除却曹操的诗，建安及后来者的诗赋多讲求绮丽铺张，华而不实，没有留下巨制。到了东晋，出现了郭璞与刘琨，后来又诞生了陶潜。陶氏渊明不事雕饰，清谈悠永，纯任自然，被誉为田园派文学宗师。

到了南朝，谢灵运兄弟与鲍照吟咏山水，遂开山水一派。唐朝李白最推崇崇拜的，就有谢灵运这个人。后来的王融、江淹（“江郎才尽”就是说他。年轻时文采夺人，作恨别两赋，到了晚年江郎才思减退，故誉之才尽。）、徐陵、庾信，也让那个离乱朝代充满了鲜亮色彩，始终没有被硝烟淹没朝代易主的黑幕与真相。至于梁陈之际出现的宫体诗，则将文字陷入轻艳时代，以后陈主叔宝最为著名，他们有《玉树后庭花》、《乌栖曲》、《宛转歌》等存世。苟且于乱世，举手无力，征伐难行，他们选择了得过且过，后世称为靡靡之音，亡国之音。

天空里最灿烂的是那时的小说。后世将那些不足以如诗歌辞赋等担当大任的类似于民间故事传说的文字，统称为小说，以为其小。两晋南北朝时小说家辈出。干宝作《搜神记》，王浮作《神异记》，葛洪作《列仙传》，刘义庆作《幽明录》，颜之推作《还冤记》，以及《笑林》、《语林》，多讲神异因果，颇多荒诞故事，闲散中人，与那个断裂时代的特点一脉相承。我们至今看到的小说家，许多就源于前朝作家干宝们的奇思妙想——敢于开一代先河，独立思考并写作，不复制，不黏贴，不沿袭，不唯唯诺诺，我写我心——如是观之，前朝身处乱世、罹患灾祸之文人功莫大焉。

至于北朝，以魏为强，除了祠庙（造佛与毁佛运动）文化，也有文家温子昇，纯厚，梁武帝评价他“不料曹植、陆机复生北土”。《北史.文苑传序》记载：“江左贵于清绮，河朔重乎气质”。惜乎。如今吴氏所以这么费劲地查找并描摹这些，是要说明，即使最黑暗时代，也有文字流史，也有文学的繁盛。一个个文人，像夜空里的寒号鸟，刺破喧腾、沉寂和浮华，艺术地记载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并给历史以色彩，无论黑白。这些代表着文字特殊魅力的著述者，记录的不仅仅是单个人体会和生命体验，更是通过纷乱语言，为我们再现了一个时代的基本符咒。现在我们读到的历史，许多就是来源于文史辞赋的。比如民初那个执拗的教授陈寅恪，就硬是从古代诗文中发现并解析了历史遗忘的史料，即使在盲人晚年，也分条细缕一丝不苟，尽管明显带有文人的顽固情绪。

他们的存在，让充满硝烟的时代有了一丝温暖，安抚着那个时代颠沛流离的孤苦百姓，让我们知道了，一个民族，在几乎要被政治掮客和地方武装分子割断的时候，总有文字记录各路皇帝的丑行，使得一个纯净的民族在生死选择的无奈融合中，百折存续。

他们，是一个黑暗王朝里伤痕累累的滴血的鹤群，泣血而翔，高低鸣叫，安贫乐道，一如幽灵划过城市的上空，前赴后继复踽踽独行，帮我们分辨出历史指针与取舍走向。

这些行走的鹤群功绩在于：酝酿新变。今天权威论者的论断是，没有长达四百年的酝酿，就没有唐诗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