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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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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2: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杨王氏



人到中年,如烟的往事,经常浓一缕淡一缕地在脑海里缭绕。近来,常在我脑海里缭绕的就是我的奶奶——杨王氏。按规矩,提到长辈、祖辈的姓名要讲避讳,就是不能直书或直呼其名姓。我把她的名姓做了本文的题目,自然应属犯忌、破规矩的不敬之举。忐忑不安的我,找了两条理由了以自慰。其一,奶奶的名字说有姓也无姓,说有名也没名。她本姓王,只是嫁到杨家后,姓变为名,是封建社会辱没妇女的陈规陋习;其二,她生前疼我、惯我,略有不敬之处,想是不会怪我,况且是我想她了。

奶奶是典型的北方老太,矮瘦、小脚,脸上布满了斑斓的皱纹,头发常年盘成个籫,扣在后脖颈上。关于她的发髻,我印象很深。文革初,她虽已年过古稀,也剪掉籫,梳成短发,当时谓妇女革命头。别人梳短发,发梢直直的,紧贴脖颈。她由于盘籫盘了几十年,任凭怎样梳捋,短发的下端却总是不贴后脖颈,而是向上翘弯着,像是在嘲弄人。让人想到鲁迅描述清末的留日学生,剪掉辫子后,还要将脖子扭几扭的样子,一时让我感到滑稽,至今想起来还不禁发笑。

印象深的还有奶奶叫我的声调。每到吃饭时分,北三里屯北楼的楼圈里,常传扬着颇具北方农村腔调的呼唤声:小芳-呐;小芳唉――,一短一长,一低一高,颇为悠扬。那是奶奶在唤我吃饭。此时,同玩的伙伴们顿时会哄笑起来,随即也一短一长,一低一高地对着我模仿,令我很窘。

家里兄妹几人,奶奶偏心疼我。买菜做饭是她的“特权”,她便用这一特权惠及我。记得夏天,每每买来西红柿、黄瓜,她都洗净后泡在盆里,待我回来大吃大嚼,瞧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她便满足地笑了。兄妹们若吃,她便唠叨说:“吃一个行了,晚上还要做菜的”。厚薄之举,常让兄妹们说偏心,但她不争辩,只是重复唠叨着那句话:还要做菜的。

过春节,是奶奶又一次偏心的时刻。除夕夜,吃着饺子,伴着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就该给老人家拜年了。此时,她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绢叠裹的布包,手绢很大,先要竖着打开两层,再横着一层层地翻开,终于露出一叠摺巴巴的零钱和几个红包。她从中拿出一个红包,打开后,核对一下,便塞在我手里,说:“你的”。并不回视我在她层层打开布包时,渴望期待的眼神和取了红包攥在手里,满足又兴奋的表情,继续取出另几个红包,分别递到兄妹们手中。在奶奶慢慢的、一层一层地把仅剩零钱的布包包紧的当空,我早已溜出房间去看放炮了。年三十的夜晚,外面被烟火映的通红,麻雷子、二踢脚、小鞭儿到处炸响,一缕缕青烟,在炸响处冉冉升起。人们在炸响和青烟中期盼着明年的福祉,我则躲在楼角,打开红包看到的是一张五块的票子!我猜想,兄妹们的压岁钱大概是两块钱。第二天,兄妹们定要审我:得多少压岁钱?结果,除了证明我猜想的正确外,从我嘴里是撬不出谜底的。钱,我已经藏在房间壁橱的一个不会被别人找到的地方。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五元钱,对于刚过黄口之年的我,真是一笔财富。四分钱一袋爆米花,一角钱一包的鱼皮花生。借看一本小人书2分钱,看一场上下级的电影只要一角五分钱。就是中华牌香烟(华表带云朵的那种)也只有六角四分钱。一连几天,我都像《欧叶妮·格朗台》中老格朗台那般,对着五元票美美地遐想联翩。想买一只钢笔,那种笔的后端带摁钮,一摁就能吸钢笔水的,或是买那种黑漆皮盒,里边是紫红色绒里儿,其中卧着一大一小两支电镀圆规的文具套装;当然,楼对面租书室的小人书我也可以尽情的看了……

至今,我仍对那种正面有个炼钢工人,背面是黄底镶嵌着绿色图案的五元票子有特殊的好感及怀念。

闲暇时,奶奶常叼着一支尺把长的旱烟袋(五十年代用于抽烟叶,六七十年代她则把烟卷插在烟锅里吸,很有中西合璧的味道,这是奶奶仅有的创新),盘腿坐在床上,拌着青烟静思遐想。一日她对我说:我的三个儿都是共产党,在城里、乡下都负点责,他们是不会让我土葬的。还总说土葬、火葬都一样?!我云里雾里地听着,随口应酬到:本来就都一样。她把烟锅在烟灰缸里狠狠的磕了两下道:怎的一样!一股烟,一堆渣儿渣,没个囫囵尸首。她又点燃了烟袋,在青烟中像是对我也像是自语:“总要有具寿材呀”。为了不使她伤心,我便接口应到:到时我买给您。青烟后的奶奶笑了。

中学毕业后,我赴广阔天地去作为,走出家门时,顿生一种失落感:要去作为的山沟沟里,有咬一口,爽口解暑的西红柿、黄瓜吗?到了“饭点儿”还会听到悠扬又令我发窘的呼唤声吗?回头望望自家的阳台,奶奶和家人站在那里,风吹动着她的白发。家人都在向我挥手,奶奶却手臂对着我,手掌由里向外摆动着,撵我快走。嫌我走的慢吗?大概是怕我看到她老泪纵横的样子吧。再回望时,奶奶的白发在我的眼里已模糊起来。

我回城后没几年,奶奶就糊涂了。糊涂了几年后,她于1983年仙逝,并在八宝山火化了。正像她老人家预料的:一股烟,一堆渣儿渣。

我当时没能兑现许给老人家的诺言:买具寿材给她。2000年她回到故土——杨村安葬,老人家依然没能睡进寿材。前者是出于无奈,后者留给我的则是歉疚。

老人家生前常念叨:“人要留点‘念兴儿’”。她用过的一副扁圆的眼睛盒,被我视为对她的“念兴儿”。盒是两个带凹凸槽的扁圆桶对插的,用鲨鱼皮制成,用一根皮绳串为一体。淡绿色的盒,油亮亮的,很显精致,据说是上一辈传给奶奶的,大约是晚清的物件。三里屯拆迁时却不甚遗失了。我有机会时,常转转各地的旧物市场,曾找到过相近的物件,欣喜的拿起看时,模样类似,但总没有见物见人的感觉。好在缕缕烟云时常填补我的遗憾,抓住缭绕的烟云落成文字,权当我对她的“念兴儿”了。

(07年清明前作于银枫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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