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王氏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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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王氏小傳

祖母王氏，閨名春香，孝感縣長湖鄉人氏。

其父早年家貧，但爲人精明強干、善商賈，于戰亂年間經營鹽務、銀元生意，遂終為殷實之傢。祖母王氏排行第二，上有長姐，下有一對弟妹。因其母生幼妹時受寒而逝，長姐業以出閣，故幼妹便由其照顧帶大。按時俗，四子妹中唯三弟入學讀書，故王氏終身不識字。然伊幼承庭訓，謹言慎行
、秉性純良、品貌俱佳，深得外曾祖寵愛。及其年長，外曾祖執意覓一佳婿。當適時，王氏族內有一姑婆夫家馮氏，馮氏乃縣城中清白之傢，有子年十八而未娶，人多贊其青年才俊。由是姑婆爲媒，兩家聯姻。

新婚燕兒，本應伉儷情濃，然因祖母出身鄉野、目不辨字、不解風情，祖父嫌之；至于夫家上下莫不輕之。何故？

那馮氏曾祖原也爲外曾祖鄰鄉農家子弟，少年時擔一擔，僅偕隨身衣物入城謀生。先爲瓷器店內學徒，然東家待其甚苛，不時責打。恰店對門有一竹器鋪，人手不足，曾祖長于夜間前去幫忙，不久而手藝熟矣。便辞工，自起炉灶，编制竹器，沿街叫賣。因其性和善而藝精湛，生意日渐兴隆，始買房置産。

然曾祖母卻非等閑之輩。伊本爲北方滿清旗人、落拓貴族之後。曾入新式學堂，堪稱一姣姣時髦女學生，本應嫁入富貴豪門。恰時當亂世，各地學潮紛起，戰亂中隨衆女友流落孝感縣城，舉目無親，衣食難以爲續。不得已，經媒人撮合，下嫁祖父。過門后，曾祖敬其大家閨秀、聰慧能文、時所罕見，事莫不順其意。然其也確實持家有方，生育子女三人，除長女智低，送回老家扶養，其餘一女一子皆使學。且不論當時鎮上男子本少學，竟遣姑婆國小后續入漢口某女子師範就讀。

后姑婆在一次校內文藝滙縯上豔冠群芳、技壓全場，被一國党少校看中。不久，以儀仗隊、軍車迎入軍中，規模轟動全城、風光照耀門楣，才子佳人，一時穿爲佳話。曾祖母自是好不得意，自誇今生無他，唯一對璧人兒女而已。當時祖父年未及冠，而已執教于孔廟大殿之上矣。

故而，馮氏家中上下輕賤祖母王氏，非其妝奩不丰、容姿不美，鄙其不學也。
嗚呼，以己長比人之短，本就偏頗。且人生而平等，不論其本身秉性，而以不學賎之，更屬荒謬！自古以來，多少草莽英雄，多少斯文敗類！偏見至于此，祖母之後坎坷悲苦之命已定矣。

束髮為婦后，伊再無片刻清閑、盡收麗服、少有展顔。夙興夜寐，操勞家事。三更即起，灑掃庭院，引火煮食、漿洗族人衣物，及至族人起，餐于廳，伊只可食于庖。

由是，仍屢遭婆母斥責，曾祖心善不認，然不便多言。祖父本當護妻，却多在一旁冷眼旁觀，竟麵含暢色（蓋其暗恨父母包辦之婚姻矣）。伊于馮氏一族中，孤立無援，上不得婆母歡心，下不得夫婿愛護。本身幷無絲毫過錯，而受此端對待，其內心之委屈憤懣，不止甚于蘭芝万倍。

外曾祖聞此境况，大怒，至馮家退婚。謂祖母曰：“彼實欺人太甚，汝何罪過！然也恨老父擇胥失察，誤汝終身，父之過矣····罷、罷、罷，吾家還畏養不起汝一女乎？”祖母痛哭流涕，只是不答。

按當時風俗，夫婦離婚，男方需支付一筆可觀的贍養費，稱“養分”。馮氏雖以名門自居，然族內人口衆多，經濟拮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