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再生计六难请婚使 助蕃客武氏泄机谋(1)

哲别

[文成公主传奇]
第十六回再生计六难请婚使助蕃客武氏泄机谋(1)
爆竹声声，烛影摇红。


当人们以新桃换去门上的旧符的时候，仿佛听到了春的脚步。


吐蕃大相禄东赞等迎婚的使者，在大唐京都长安渡过了新年。奉旨前来贺岁的宣抚使冯德遐等，也只字不提迎亲之事。色汝贡通不断地发着牢骚：


“原来这唐人还真是‘大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就连皇帝老子，说话也有不算数的时候！”


这也难怪，禄东赞等滞留长安已有数月之久。原来说定，通过使臣考试，决定将文成公主嫁与何国。可禄东赞连闯三关，难题迎刃而解，且应对称旨。刚说要商量迎娶公主回国，突然又有中使来宣敕，说什么还要进行下一轮应试，这岂不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么？然而，胳膊无论如何也拧不过大腿。女儿是人家的，就是不嫁，你也没辙呀！不是答应再试了吗！只要让试，就有希望，千万不能泄气，要耐心等待。禄东赞总是在这样宽慰自己，勉励自己，持之以恒地等下去。


再说唐太宗李世民，由于岁时活动多了一些，偶感风寒，似觉不适，于是调养了数日。病情见瘳，便来到翠微宫。武媚娘见皇上驾到，扭动着婀娜的体态，亲手为皇上煎茶煮茗，屈意承欢。皇上看到这销魂种子，也不免有点骨软筋酥。于是，二人依偎在一起，言来语去地说了起来。武媚娘突然想到文成公主下嫁的事，问道：


“前些日子听得说，各国迎婚使臣竞智，吐蕃大相禄东赞才智过人，表现十分出色，三次比试都是他嬴了。”


唐太宗李世民道：

“这吐蕃大相禄东赞的确了不得。不仅聪明绝顶，才智过人，而且身上透着一股正气，实乃一谋略之士，贤明之相。难怪这吐蕃日渐强盛，敢与大唐分庭抗礼。倘能为吾所用，朕将不惜一切代价。”


武媚娘道：

“那还不容易，把他扣下来，不放他走不就行了吗？”


唐太宗道：

“爱妃不知。‘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强扭的瓜不甜，他不乐意跟你，即使留下他又有何用？”


武媚娘还在关心着文成公主的事，问道：

“那文成公主到底嫁不嫁给吐蕃？”

唐太宗道：

“朕早朝间，同玄成又拟了三道难题，其结果如何，只好酌情而定了。”


武媚娘腆着脸，娇滴滴地说道：

“到时臣妾也愿往一观，望陛下恩准。”
唐太宗道：

“只要爱妃高兴，自然可以往观。”

是夜，驾宿翠微宫。


一天，太宗皇帝传诏诸国使臣，赴殿应试。
魏征当廷宣布：

“前试三场，吐蕃大相禄东赞三胜，余皆三负。此后尚有第二轮三场考试，胜者得迎公主回国。”


接着公布了第一场的题目：

松石珠宝如翡翠，

洞孔九曲贯其中。

若欲有缘尚公主，

还须穿得此绸通。

接着，有中使捧出一颗绿松石宝珠，约有拇指大小，晶莹璀璨，翡翠一般。珠上有两孔相通，然而却不是直孔，于内回旋曲折，成九曲之状。其工巧有鬼斧神工之妙，真不知当初是如何穿凿的。中使手中还拿着一条红色绫绸，意思是：要想尚大唐公主，必须将这绫绸，从曲折的珠孔中穿过去。


诸国之使，相尽了各种方法，经过多天的工夫，都未能穿过去。不免泄气道：


“完了！我们是输定了！这种绝题怪题，恐怕神仙也做不出来！”


大相禄东赞也想了种种办法，用手指捻，用棍儿捅……，可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急得脑门上直冒汗，仍无济于事。诸国使臣想继续穿下去的人越来越少，也有的人在一旁念四眼五，说道：


“这种题目，还是留着让大唐皇帝自己来做好了。恐怕他也没咒念！”


禄东赞并不死心，不住地来回踱着步，极力地思索着，不觉步出殿外。


“什么东西能从这弯弯曲曲的孔中穿过去呢？什么孔又这样细小而弯曲呢？”


禄东赞一边来回踱着，一边反复问着自己。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忆起一种细小之孔，应该同这九曲之珠上的孔差不多。再一细琢磨，却是受益于韩非之一语。


原来，当这年节之时，同大相禄东赞已成莫逆之交的冯德遐，不时过馆舍前来探视，相与聚谈论文。古往今来，天南海北，无不论及。一次突然谈到韩非，禄东赞听说这韩非乃战国时韩国诸公子，与李斯同师于荀卿。李斯自知才学不如韩非，遂生妒害之心。当时有人将韩非之书传至秦国，秦始皇见到《孤愤》、《五蠹》等书，叹道：


“嗟呼，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秦始皇于是急忙攻打韩国，韩王因遣韩非使秦。这时已任秦国丞相的李斯，忌韩非之才，谮之秦王，害以至死。因此，禄东赞在叹惋之余，想一览韩子之作，冯德遐遂将《韩非子》一书相遗。昨夜晚由于思虑过度，久不能寐，于是燃亮灯烛，打开《韩非子》，不求甚解地读起来。其中一语，记之尤深。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当时只觉得此语言近旨远，鞭辟入里，为政者当以慎之。而今思来，那蝼蚁之穴，不正如九曲之珠上的细小之孔吗？蚁穴自有蝼蚁穿之。于是，禄东赞高兴地快步入殿：


“启奏皇帝陛下，吐蕃大相禄东赞能穿此珠。不过，穿珠之时须借神力，非得吉日不可。今日时值黑道，不得行其法。三日后为黄道吉日，小臣再来应试，望陛下恩准。”


唐太宗准奏。禄东赞离开麟德殿，高高兴兴地一路哼着小调儿回馆舍而来，心想：


“这样的题目也想难倒我禄东赞！天无绝人之路，这才叫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呢！”

正当禄东赞高兴地踏进馆舍之门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趔趔趄趄地撞进门来，差点儿裁倒在地。色汝贡通见状，急忙上前将禄东赞扶到床上躺好，关切地问：


“大相怎么了？如何成了这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禄东赞才缓过劲来，坐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唐太宗让穿九曲之珠的事儿告诉了诸随员，最后不无遗憾地说：


“本来我心中早有了穿珠之法，答应三日后再去应试，如今看来也变成梦幻泡影了。”

“这是为什么？”

众人焦急地问。

其中也有省事的随员，倒来一杯茶水，送到禄东赞口边。禄东赞接过水，渴了一口，说道：


“列位不知。我原想这蚁穴同那珠上之孔差不多，以蚂蚁钻之，将绫绸带过，定能成功，自以为计高一筹。然而，忘了这是年节刚过，不要说惊蛰，就连雨水还没到，天寒地冻的，到那去找蚂蚁呀？”


大家听了，也都觉得此乃非时之求，到哪去找呢？突然，和大相禄东赞同室而居的随员大声惊叫起来：


“有了！我想起来了！”
大家一个个把眼瞪得滴溜圆，瞅着这位随员，催促道：

“你想起什么来啦？快说呀！”

禄东赞也注视着，鼓励他说下去。


“昨天晚上大相不睡觉，挑灯夜读，念什么《韩非子》，闹得我也睡不着，就跟着听，好像记得那书上说，有名叫管仲和隰朋的两个人，跟着齐桓公去攻打孤竹国，春往冬返，迷失了道路，又无水喝。那个叫隰朋的不是说来吗？


‘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寸而有水。’


咱们按那书上说的，到山的阳坡上去挖，说不定就能挖出来呢？”


禄东赞听完，一跃而起，早忘了刚才的不适。事不宜迟，使团的百余名成员全体出动，携锹带镐，到龙首山的阳坡，去挖掘蚂蚁。功夫不负有心人，人们在山坡上挖了不少蚂蚁，装于瓶缶之中。禄东赞将其集中起来，仔细进行观察。最后选出几只粗大强壮者，放在炉火旁，用羊肉加以喂养。


到了应试的那一天，禄东赞来到麟德殿，捧起那枚已无人再穿的九曲宝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将瓶中的蚂蚁倒出来，用一根马尾系在蚂蚁腰间，马尾的另一端绑实那条绫绸，然后将蚂蚁轻轻放入孔中。放好后，将九曲珠置于案上的盘中。


诸国使臣和大唐官员，看着禄东赞专心致至地做着这些琐碎的动作。有的惊诧，有的冷笑，……


那只黑蚂蚁在珠孔之中，拖着那根马尾徐徐向里爬行，穿过一个曲折，又一个曲折。待爬到中间，不知是爬累了，还是内中寒冷的缘故，蚂蚁停下来一动不动了。


禄东赞的心，好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忽见禄东赞上前，将九曲宝珠拿起来，看了看孔中还在偷懒的蚂蚁，将嘴对着珠孔，朝蚂蚁穿去的方向，轻轻地吹了几口气。不知蚂蚁是休息了一会儿解除了疲劳，还是通过禄东赞的吹气得了温暖，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奇迹终于出现了，只见那蚂蚁又爬了起来，左拐右拐，转了几个弯，爬出了九曲宝珠之外。

禄东赞急忙将蚂蚁腰间的马尾剪断，用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向外拽着孔内的马尾，那条绫绸随着马尾慢慢地进入九曲宝珠的孔中，渐渐地、渐渐地……，终于穿了过来。


禄东赞的成功，立刻使整个大殿轰动起来，赞叹的、庆贺的、喝采的、当然也有眼红的、妒忌的、心中不舒服的、不以为然的……，形形色色，嘴脸不一。


“好！好！”
冯德遐高声喝着彩，走上前来祝贺，并赞颂道：

“大相真圣人也！这蚁穿九曲之珠，乃宰相魏征取我孔圣所解之题。春秋时，有鲁人得一九曲宝珠，欲穿之而不能。于是，去请教孔子，孔子教给他‘以脂涂线，使蚁通之’。不想这地老天荒之题，先生居然同孔圣不谋而合，岂非圣人耶！”


禄东赞应酬着，看到那只蚂蚁爬之未远，急忙蹑手蹑脚，轻轻地把它捏起来，放在盘中，然后朝盘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说道：


“吐蕃大相禄东赞代赞普松赞干布谢谢神蚁了！”

禄东赞又以“蚂蚁穿珠”法，破解了第四题。

第二轮的第二题，也就是第五题，就更加特别了：


百只绵羊百斤酒，

肉美酒香皮可裘。

若欲有缘尚公主，

啖光饮尽皮为揉。

也就是须得将一百只绵羊、一百斤酒，交给各国一百名使者，须在一日之内，将酒喝完，将羊肉吃尽，并将羊皮揉好。诸国之使一个个目瞪口呆，没有人敢于应试，私下纷纷议论。

“这叫什么题呀！故意刁难人！”


“每人一斤酒喝完还可以，可也揉不好一张羊皮呀！再说，谁能吃得下一只整羊？”


“算了吧！不要迎不到公主，倒把自己撑死在长安。”

色汝贡通也悄悄把嘴凑近禄东赞耳朵说：


“我看娶文成公主的事没戏了，趁早打道回府吧！”

这时，只见禄东赞好像没听到色汝贡通说话一样，不慌不忙走到宰相魏征面前，躬身施礼道：


“宰相阁下，吐蕃大相禄东赞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