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氏红烧肉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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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尝了“熊氏红烧肉”后说：“我现在才知道，美貌和厨艺是不矛盾的。”并要求韬：“把我调回杭州总部吧。”

我听了好话，乐不可支。韬说：“你不会谦虚一下？被夸时只会赫赫赫地傻笑。”但我觉得我花费整天时间做菜，并不图金钱上的酬报，受点恭维也是应该的，所以不肯谦虚，继续赫赫赫地笑。


客人又问：“你做得这么好吃有没有什么秘诀？”我现在后悔不知道杜撰一下，至少可以故弄点玄虚，但当时只是老老实实地答：“没有什么秘诀。”

除了原料选得上乘一点，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不曾从山川的幽僻处采来某种神秘香草；做法亦毫无别出心裁之处，只是费时甚久，用一个下午照料罢了。

“我知道了！就是加了‘爱心’了。”客人说。我不说话，只是笑。


这也是要看心情的，换了一个环境，不是自己的器具，或懒得做而不得不做，就会口味糟糕。要把厨房拾掇得极其清洁，各样材料与用具都放在习惯的位置，而又挑的自己当下喜欢的菜蔬，时间又充裕，可以慢慢调弄，玩儿似的。最重要的是，就餐的人，他必须宽容。要是挑剔的人，我便会顾虑，一有顾虑就不舒张，难以自由。我决不是一个能承受打击的人，兴致一旦受挫，便干什么什么不成。


他是我所见过最为宽容的人。总记起第一次为他做饭，炸的鹌鹑，为的他加班回来夜已深了。外层炸得焦黑了，他这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仍欣然一口咬下去，——里面还是生的，还有血水。我尴尬极了，而他竟然满怀真挚地说了一句：“好吃！”使我含了一泡热泪。



他称赞我，长得很可爱，“因为你有腮”，说着擘手来掐，“像一只有点胖的松鼠”。宽宽大大坦白的额头，两只眼睛分得很开。我说“饿了”，然后出去吃消夜。我称消夜为“有一种越矩的快乐”，因为它于健康不甚相宜，是一日三餐之外的一点小小的不合常规。




选了路口一家，它有一个宽敞的、种了许多树的院子。在树荫下随意地支了几架遮雨棚，摆放着粗糙的桌椅。小龙虾煮得酡红，散发着香料浓郁的气味，麻辣烫是更切实的人间烟火。我往塑料盆里放了粉丝、黄花、笋干、香菜等，交给店家去煮，吩咐：加麻加辣。这是温吞水生涯里惟一的刺激。




自坐下剥吃小龙虾。看起来壳很强悍，内里的一绺软肉却瘪瘦，有的还发柴。不过我还是颇高兴地把它们吃完了，并一口气喝了一满杯啤酒。沁凉的，解渴。店家叫：“小姑娘，小姑娘！”我奇怪地看了一眼，他说：“叫你呢。”我大不以为然：“快三十岁了，还小姑娘呢。”韬说：“因为你长得虎头虎脑的。”


表妹曾叫我小姑娘，我顺嘴就说：“你才是小姑娘！你全家都是小姑娘！”她吃吓说：“你太厉害了！”




人把煮好的麻辣烫端了过来。在树下吃着，也怪有意思的。但还不及那天，我在家肚饥，他从外归来，捎了一碗麻辣烫，里面尽是我爱吃的菜，热乎乎的，两个人凑着头在小几上分享，说说笑笑，味道真好。




人问：“你们在一起有七年了吧？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们是怎么保鲜的？”


我嘴快：“其实早就审美疲劳了，无非当你的面维持一下，转过脸去他就把我摁倒在地拳打脚踢了。”


满以为韬会笑，他却是静静的，喝一口酒，说：“结婚吧，真的，挺好的。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憾的，惟一遗憾就是没有早结婚。”


他说起我们刚开始的时候，经济那么窘迫，相依为命的日子，两个人只能分吃一碗面。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揶揄道：“哭啦？”半明半暗的树影里，只见他定定地凝视我，目光大有深情，一时倒忘了打趣。一会才说：“那时也很幸福的！”我们在桌底下默默携手，他轻轻一捏。相视而笑。




人说：“我想张文韬喜欢你很大程度上是不是因为你豁达的性格。”我说：“我不豁达的，他才是。”剥了虾，蘸了汁，喂到他嘴里。他接吃了，对我投含笑一瞥。对人说：“我有八个字评价她。”“贤良淑德，恭谨温婉？”“不，是‘没心没肺，能吃能睡’。”我又赫赫赫地笑。他亲爱地问我：“上次表妹给你的横批是什么？”我吃得两手红油，说：“‘长命百岁’。”他说：“对，就是长命百岁。”




我心里一动。这条顽桀的生命，虽自己不甚着在意里，却有人珍视一如己身。


因要留空间给他们自在谈事，我吃饱喝足，步月回家。路上看到凌霄花，想着自己也许不尽是无用的，我固然无建树，然而有人因我而愈感到生之可恋，则我是不可以轻掷的了。想到这里心里充满了温馨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