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是件性感的事情（一）：至今思项羽

中国河北

夜读清照，北宋末年一清丽婉约女子，其字其词格调高雅，风味别蕴，轻灵柔媚，沉浸其间常恻恻无可方物，忽见《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句句铿锵击拔，掷地有声，惑之，又曾读张爱玲之《霸王别姬》，意念流转间，一代西楚霸王项羽，其人豪纵，仁厚，柔情，并英雄末路之悲怆，跃然纸上。

由此，特别回读《史记》之项羽本纪。项羽自率领八千子弟起兵，发展到歼秦之四十万大军，经五年楚汉战争，至兵败垓下仅剩二十八骑。兵败垓下，乌江旁，项羽总结一生军事生涯，得出“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使极其崇拜他的司马迁也痛心地批评了他一顿：“岂不谬哉”。可乌江旁的绝唱：“溃围，斩将，刈旗。”却无一不显示了项羽强绝寰宇的实力和无敌的战斗力。在汉军数万名骑兵的重重包围之中，霸王身上显示出来的依然是无敌。面对生死抉择：要么求生，渡江就是选择了希望，抑或重整旗鼓、东山再起；要么赴死，迎战追兵身陷重围，势必血肉涂地，惨烈捐躯！项羽选择了后者，告终人生。

在这幕历史悲剧中，项羽征战八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生只打了一次败仗，但却导致了英雄末路而自刎乌江，使得词人清照一次次“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项羽的败，败在放弃关中要地，封王建侯，并放逐义帝自立为王。彭城之战，项羽3万精兵力克诸侯军56万，其战斗力可想而知；巨鹿之战，项羽九败章邯，大露锋芒，一举摧毁秦国主力。可四年的楚汉战争，英布降刘，司马龙且战死，项羽又整天来回奔跑于刘邦，韩信，英布，彭越之间，更时不时来个诸侯造反，项羽确实是坐吃山空，疲于应付。楚汉争霸后期，项羽的胜利已只局限于表面上，打败韩信，击破彭越，攻克英布，可整合起来，从整体上看，却是刘邦赢了。

战场上的项羽英勇异常，“瞋目叱之”，敌将“目不敢视，手不敢发”，而平时却“见人恭敬慈爱”，“人若有病，涕泣分食饮”。他的战士受伤或者生病，他会流泪，会亲自送去汤药。临到他最后一刻，他的身边仅剩二十八骑，这些和项王同生共死的战士们犹奋起杀敌，没有一个人弃他而去。当年鸿门宴上，如若不是项羽一仁之念，错失除去对手之良机，只怕刘邦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大汉基业。与项羽比之，刘邦在对待父亲、儿女之事上的狠心冷肠，则犹逊项羽一筹。

至于项羽最后自刎乌江以谢天下之举，古往今来，不少名人各抒己见，毁誉不一。如“空歌拔山力，羞作渡江人”（于季子《咏项羽》）；“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胡曾《乌江》）；“乌江耻学鸿门遁，亭长无劳劝渡船”（汪绍焻《项王》）其中以李清照的《夏日绝句》流传最盛：“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用诗化的诠释为英雄观定格，手起笔落处，端庄凝重，直抒胸臆，力透纸背。生是人杰，“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喑呜叱咤，千人皆废”，死亦为雄，风骨凛然，悲壮正气。是啊，“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江之隔，一河之遥，却是生死之界；一念之间，却是存亡之抉。项羽，——“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为了无愧于英雄名节，无愧七尺男儿之身，无愧江东父老所托，以死相报。“不肯”！不是“不能”、不是“不想”、不是“不愿”、不是“不去”，一个“不肯”笔来神韵，道尽“可杀不可辱”、“死不惧而辱不受”的英雄豪气，漫染纸面，力透纸背。令人肃然起敬，凝然神往！

勿以成败论英雄，这是一个真正英雄的本色做法。关于这一点，司马先生列项羽为本纪，应该是《史记》最重墨的一笔了。

说到项羽的深情，就不能不提虞姬。这个在张爱玲笔下，淡绯色的织锦斗篷在风中鼓荡的，苍白，微笑的女人，她不是项羽的正妻，却伴随项羽一直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后。垓下楚歌四面，虞姬的横剑一刎，末路英雄和殉情美人，这一幕极尽了悲壮也极尽了艳丽，多少年来令人扼腕低徊。

虞姬在史书中一直属于一个“妾身未分明”的角色。司马迁惜字如金，只在最后的垓下带了她一笔。匡文立曾说到，虞姬，她凝固进某个重要的历史时刻，成为项羽这个历史人物最后一个历史动作的佐证。

　　
四面楚歌中，霸王别姬，唱起《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史记》记载项羽
“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项羽在战场上征战多年，所挡者破，所击者服。然而，英雄末路，只能与挚爱的人挥泪而别。面对战败，这位决不苟且偷生的壮士，因为无法安置虞姬的前途而泪流不止。没有人能怀疑这样的深情，尽管项羽与虞姬最后都自刎而死。挑剔如张爱玲也在想象的世界中，描绘了这位伟男子的柔情万丈。

至于《史记》记载的“美人和之”的和歌，注重细节兼好奇的司马迁却没有录入《史记》。唐张守节《史记正义》从《楚汉春秋》中引录了这首和歌。歌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歌罢自刎，以断项羽后顾之私情，激项羽奋战之斗志，希冀胜利突围。虞姬如此大义凛然、忠于爱情，不负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确令项羽豪情千纵。如此，成就千古绝唱，泪缅无限后人。

亦有人质疑虞姬之和歌，项羽一生百战，出生入死，也曾有过“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而后获胜的经典战例，可虞姬和歌中“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之意是：大王您继续战斗的意气已经到头了，我也不愿苟活了——此语颓废不振，是不是真的让项羽和诸将失去了决战的勇气？虽如此，我却不愿做如是想，一代霸王别姬，“左右皆泣，莫能仰视。”其中深情，怎容他人质疑。功过是非于千秋史册，自有定论，只是，两情期许，岂容他人渎之？！

如此，再读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意不能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