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不好意思，迟了）

王木生

为这个系列选择的第一个人物依然是——项羽，想来以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作为开头是合适的，因为这是对喜剧结局的最好铺垫。那最后一页我要写你们，故人啊。

自从那年那人把项羽写入一篇以诚信为话题的文章以后，他就成了各样应试作文的常客。有斥其不知进退者，有抨其因情乱性者，有笑其妇人之仁者，有指其偏听偏信者。可笑，可叹。


想项羽之所以为项羽，就在于他所作的一切都源于他的自心，任何人都没能改变他的决定，范增没有，那个亭长也没有。杀宋义也好，放刘邦也好，直至最后自刎乌江也好，项羽做的只是他想做的，也觉得自己应该做的。至于结果如何，跟本在他那里无足轻重。但率性而为吧，干嘛想那么多，项羽这种人，是个异数，无论在那个时代还是哪个时代。想建都彭城就建都彭城了，管他什么地利人和，管他什么万代基业，项羽就是想回到自己发家的地方炫耀，于是谁也没能拦住他；项羽想烧咸阳杀子婴为战友报仇，觉得秦王修的东西碍眼就烧了，杀了，不像刘邦那么孙子，装得那么专业；项羽觉得刘邦这孙子不错，既有礼貌又有礼物，想放了，也就放了，还是谁也没能拦住他。说项羽不会识人也好，说项羽莽夫一个也罢，那都是后话了，刘邦的评价什么也说明不了。一切只是因为命运是这么安排的，因为无论建都彭城还是放走刘邦，都有很现实的政治考虑，与咸阳相比，彭城显然有更好的群众基础，而火烧咸阳带来的后果是项羽不能建都于此，何况先入的是假惺惺的刘邦；而承上，放走刘邦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的假惺惺，他有大功，杀他天下不服，甚或大乱也未可知。故所以成事者命也，亦人力有所不能及。谁也没想到刘邦最后会得到一个韩信，谁也没想到三秦没能挡住刘邦。这就是所说的机缘巧合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不这么安排，项羽也许不会死于乌江，刘邦也许称不了王，天下也许没有炎汉这一说法了。

项羽身上其实有着浓郁的赌徒气质，巨鹿之战是赌，先入咸阳者称王是赌，放刘邦更是分割天下的一场豪赌。结果，项羽赌输了，天下，霸业，所有赌注全部付诸流水不算，他谁也没怪，只是一句“天之亡我，我何渡为。”然后爽爽快快地搭上了自己的命。这些事情，想来有些人想都不曾想过，又何谈歌之叹之。

在我心目中，那柄黑色的长矛已经成了一个象征，人世间不会有这样的神器，项王必是从天神那里夺来，替天罚人，宰割山河。那矛尖分明地映着这样两个字——死亡，它带给人的也只有恐惧。想想项羽骑着那匹忠诚的乌骓马，突入敌阵之时——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人海，冲杀击荡，所向披靡，当者必死，万人止息。项羽已经不是项羽，那是一个神，带给人们不辛和恐惧。是这样的项羽才收服的了龙且，才用不了韩信——用不了一切不英雄的手段赢得胜利。对于项羽，只有那样天神般的战法才配得起他手中的矛，他跨下的马，他身边的美人，才配得上他自己。当巨鹿河的血流成了河，当垓下的白骨堆成了山，他的对手面对他只能“人马辟易”、“手不能举”。这就是项羽了，也只有这样的项羽才能在十面埋伏中“溃围、斩将、刈旗”。

很同情刘邦，因为和项羽这样的人作战是很让人无奈的事，你不能像英雄一样胜他，却只能让他保有英雄的名号，然后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丑活着，受着人们不尽的嘲讽。还要忍受恐惧和惊吓，还要说出“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这样无耻之极的言语来。和英雄为敌，有时是一种最大的不幸。

其实，项羽真是一个英雄，大英雄。让他成为英雄的，不只是他的武功勇力，也不是他的霸王之名，历史上武功高过项羽的有之，霸气胜过项羽的也有之，但没有几个这样的人如项羽那样为人所叹，以至千年之后仍有人为他慷慨而歌。甚或再过一千年，依然会有人为之击节，称他的名，颂他的事迹，拜他的像，这就是英雄的价值，一个英雄可以唤起无数人的英雄之灵。项王就是这样一个英雄。

杜牧评价说“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反对项羽的自刎乌江。这话从小杜这么一个雅致的人嘴里说出来，倒也让人觉得情有可原。原本就未曾了解项羽这样人的内心，他也就明白不了这样人的尊严与骄傲。对项羽来说，自不自刎绝不在于不能面对江东父老，因为他从未曾为别人而做出决定。死对于项羽来说，只是解决一个问题的方式而已。他绝不是因为自己的颜面而走上这条道路，那是愚者的作法，他只是将死做为自己没能尽到应该的责任的一种惩罚。在他看来，他是八千子弟死的起因，这是老天对他的一种惩罚，也是一种嘲讽，再强的人也无法脱出命的掌控，而他所能做的，只是用力支撑，不向命运低头。所以他

宁可打碎自己的生命也不失去自己的尊严，为自己的过失而死，像个英雄，做个英雄，是他生命的本能。尊严是这样一种东西，保有它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要代价，但它是一个人得以生存地像一个人的前提。项羽为了内心的尊严而死，为了内心的安宁而死，所以他一无所憾。而我们不能，所以我们不懂英雄的心，所以我们现在还活着，但为什么不问一问自己，自己是不是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尊严是个什么东西，我能不能为之付出生命？

我不是项羽，我不知生命和尊严的轻重，只要活着，这就行了么？

项王啊，如郑燮所说，你又何必为王为候，你的姓字自会万古流传。你在千年前的怒吼自会回荡在天地之间。

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万无。

天下人，为这样的英雄而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