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英雄项羽
最能表现是英雄还是狗熊的是面对死亡.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刘邦项羽会战于垓下.司马迁的原文是:“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近,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其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其从者八百余骑人,直夜溃围南出……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弟子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故见汉军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看官,非是我抄袭.司马迁的文采尤其是项羽之死写的真让人佩服,没办法不引用.司马迁没说项羽是英雄,原因之一是他生活在汉武帝时代,受老刘家领导,项羽是英雄,刘邦是什么?然其毕竟是太史公,对项羽的评价也相当公允客观,说项羽“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李清照有诗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可见项羽是人杰.也即英雄也.我说,项羽非但是英雄,而且是空前绝后的英雄.是具有完全人格意义上的以自己的戎马一生证明了的英雄。
项羽出身贵族,“项氏世世为楚将”.何为贵族,贵族就是地位尊贵,更是厚德载物,受人敬重.而决不仅是有钱生活富足.项羽少时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对兵书感兴趣,又不肯认真学.因此项羽是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是吴中的太子党.然而其“籍身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是不折不扣的风流人物.是站在那个时代的弄潮儿.
项羽生活王纲解纽的时代.此时,中国有文字可考的历史已经三千年了.三千年历史的积淀厚的无法让人相信.先秦诸子的争鸣犹在耳畔.孔孟的仁义礼,老庄的空灵高远,韩非的严刑峻法,墨家的博爱实干,更有楚国大诗人屈原熏陶着少年项羽.仁义,超越,残酷,勇敢浪漫统一在一个人身上.那时,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车轮刚刚过去了不到二十年.其实秦的统一很短暂,也很不彻底.统一六国的中央政权的统治范围也很有限.秦末农民起义的风暴,夹杂着统一后各诸侯国报复性的反叛,上演了逐鹿中原的一幕幕大戏.这其中最耀眼的最靓的明星就是项羽.这是历史的选择.此后中国的历史,有了一条鸿沟般的分界线.这条鸿沟就是项羽.
项羽以前,国家尚未一统,处士可以横议,学者可以讲学,百家可以争鸣.知识分子可以自由流动.思想可以活跃,道德文章熠熠生辉.精神的枷锁无从谈起.可以说,那时的人,那时的项羽最轻松,举重真的若轻.李大钊说:“我以为一切解放的基础都在思想解放.”“我们觉得人间一切生活上的不安不快,都是用了许多制度,习惯把人间相互的好意隔绝,使社会成了一个精神孤立的社会”“什么国,什么家,什么礼防,什么制度,都是束缚个人精神自由活动的东西.”很显然,这些东西,项羽没有.项羽能够轻装上阵.
项羽的一生,从二十四岁率江东子弟八千,到三十一岁领八百勇士突围,无不把战争玩弄于股掌之中,胜利后大肆劫掠,屠城,坑降卒毫不手软.
然鸿门宴上,项羽本来杀刘邦易如反掌,可竟爱惜刘邦是个人物,忘记了这个唯一的最凶恶的敌人,任其逃脱.把帝王之位拱手相让,这一点项羽死时也不后悔.项羽的全部生命就在于战,就在于刀光剑影中.为什么打仗,甚至输赢都不重要.因此英雄气短时,先是儿女情长.只好忍杀虞姬.天下江山,决战在即,弃之如蔽履.
项羽身经七十余战,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少学兵书,也算科班出身.又英雄盖世,名将之后.岂非刘邦能比.然而项羽却兵败自刎.易中天先生分析了项羽的种种毛病,比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清高,小家子气,固然是项羽失败的原因,刘邦当然有他的远见卓识,尽管他是流氓,是无赖.然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项羽说的,‘天之亡我’‘时不利’.
看来项羽是学了老庄的,知道顺应天道.是时代造就了项刘.是历史选择了刘邦,抛弃了项羽.中国平民阶层的兴起,彻底打翻贵族英雄的时代.这才是刘邦这位平民皇帝取胜的天道.从此后,皇权日益巩固,国家日益一统,思想日益僵化.项羽之死,是贵族时代的终结.是平民百姓兴起的滥觞.因此中国项羽后再无英雄.然而,项羽英雄的余风一直影响到四百年后曹操.鲁迅说曹操至少是个英雄,然而这个英雄,毕竟
没有做到物我两外,惦记着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很不潇洒.再后来的英雄,其实都不是什么英雄.他们大多是民族的,岳飞,水浒英雄一百零八将,文天祥,袁崇焕,董存瑞等皆被名利引诱,受统治者奴役,为国捐躯,论心态气质就更不如曹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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