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的终结 ——项羽之笑

taishici

喜剧的终结

——项羽之笑

如果不是他乌江边上的一“笑”，我很难会喜欢这样一位英雄。从他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时，我即已闻到以暴易暴的血腥。后来，他乘势而起，一跃成为当时历史的一号人物。他的崛起之路，挟着疾雷狂雨，那排山倒海的力量在摧毁恶时，似乎也摧毁了善。当那段历史被时间之河过滤沉淀之后，他的青春、功业；他的爱情、失败都被固置到一个光环之中，让后世咀嚼着、沉醉着那悲剧的美蕴，并以此品读自己的人生，于是在与英雄的比照中，寻得了心灵的慰藉或超脱。而对于与之有关的血淋淋的事实，我们往往视而不见。韩兆琦先生说，是司马迁写得太好了，因为凡是涉及到这些问题的，太史公常常一笔带过，如果他写一个令人发指的细节，恐怕人们就不会如此偏爱这个英雄了。很不幸，先前每次读《项羽本纪》，我都无法忽略这些事实：

攻襄城，“已拔，皆坑之”。

攻城阳，“屠之”。

巨鹿之战，“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进关中，“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伐田荣，“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

……

这一笔而过的背后有多少无辜的冤魂的哭号，血流满地，断臂残骸，白日而成昏暝，黑夜而成地狱。当一种似乎来自于自然的原始力量强劲到狂澜的时候，他不是幸福，而是灾难！

的确！然而，当我时隔多年再读到项羽乌江边上的一“笑”时，我陡然悟道了项羽之所以为英雄的根源。从项羽登上历史的舞台，与之有关的字眼多是“屠、杀、坑、烧、烹、怒”等，而言项羽“笑”的，只此一处。在《项羽本纪》的行文中，我们感受到项羽生命的密度，感受到他的力量的不断外射，犹如一座一直处于喷发状态的火山，不断凶猛的燃烧，充满了力量，充满了紧张，而与之相关的那些字眼，更让我们感到生命的威戾、冷峻、沉重，但他最后的唯一的一“笑”，则一下子化解了他一生的紧张，而只此一字，也足以平衡他整个生命的暴戾。原文如下：

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天之亡我”，这是让司马迁都叹息的话，他说，“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我们也多认为，这种宿命的思想不过是项羽的自慰之词，他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来安慰自己，来安慰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也从而来捍卫自己战无不胜的尊严。但这实在只是旁观者的言论。

英雄末路！但此时你能感受到他垓下被围，听到四面楚歌时的震惊、无奈、绝望、悲愤、困惑、孤独、无助吗？那名传千古的垓下歌在楚声里、和声里、哭泣声里是那样的悲壮而凄婉，可在这里，你几乎不能感到感情的涟漪。论者多言此处体现了他知耻重义的一面，但你能体会到这“笑”是怎样的一种“笑”呢？是微笑，是苦笑，是狂笑，是大笑……？不，都不是！这是看透一生、放下一生的空明之笑！他是平静的，他是清醒的，他是安然的！

“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反言之，岂不是“天成我，非用兵之功也”？于是得意也罢，失意也罢，一切都云淡风清。于是惊世的失败也罢，傲视的功业也罢，不过是顺势而成，顺势而亡，何足道哉？项羽之死，由此得到一种升华，你能体会道一种蝉蜕于刚暴之中的安详、空旷，我相信，这是人生非常难得的境界，尽管以盖世功业付诸东流作为代价太过惨烈，但大江东去，岂有风流不被雨打风吹去的命运？易中天说，“项羽死是高贵的。无论他是为什么死的，他的死，都有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和审美价值”。当我们为他的悲剧扼腕叹息时，当我们一再以他为话题来抒发一己之怀抱时，当我们评论他的是非功过之时，当我们探讨他应不应该过乌江之时，项羽有知，青天之上，他会怎样的莞尔而笑啊。

贝多芬临终时说“喜剧的终场”，我们却说是他一生悲剧的终场；项羽自刎乌江，我们说这是一个性格的悲剧，但他“笑”了，宝马赠人，头颅送人，这不过是喜剧的终结，可我们却哭了，乌江的水至今都日夜滚涌的悲鸣。


后记：人生一定要有个看透的时候，当我们把成与失都归于天时，并不意味着我们消极，恰恰相反，我们会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和与宁静。


2009、6、2下午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