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寻祖、少年时代，徐氏兄弟（1）

阿尔山

你们从何处来？

在大道边，

停下了脚

放下担，向古城，

茫茫然张望！

——徐放《大道边》1940年秋天

三、寻祖、少年时代，徐氏兄弟


（一）开拓者的足迹

徐放的祖先是登州人。好汉秦叔宝是老乡，绝不是牵强附会，乡风乡俗的熏陶沐浴，是仁人志士最先吸取的养分。爷爷当年，从龙口即如今的烟台，经过蓬莱阁——传说这是八仙过海地方。神仙没有时间概念，天地宇宙间独往独来，作为闯关东的先辈可绝没有这份轻松惬意，飘飘然逍遥游似的浪漫。当年的东北，如后来的西北一样，大约都是除了一部分原住民以外，大多是流放、戍边、迁徙、躲避内地的刀兵战乱，或携罪潜逃，躲避满门抄斩躲避仇人冤家的暗算、逃荒逃难而移民来的，离乡背井逐步发展起来的。

据徐放的考证，初步结论，蓬莱阁最早应是犯人流放的地方。正如拿破仑被流放于圣赫勒拿荒岛，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囚禁囚犯的荒岛，海瑞流放于海南岛一样。当年曾祖父是摇着小舢板，一头装着行李一头坐着人，从龙口摇到大连，又从大连来到牛庄。战乱频仍的地方，处于战时环境的生存需要，应是促成快餐——干粮食法的最主要原因。如山东人的煎饼卷大葱、大饼子大葱蘸大酱、陕西人的肉夹馍、辣子泡馍、即简捷方便又便于携带，行军方便，远行方便、打柴种地都方便，吃罢干粮，喝几口山泉，嘴一抹一顿美餐。又壮阳杀菌真是食补胜于药补。在山东方言里什么都提倡个大字，充分体现山东人的豪气大气。山东大煎饼、山东大地瓜，山东大白菜，山东大萝卜，山东大苞米，吃着这些“大”营养的人，自然是山东大汉、山东大娘们，这“大”是非山东莫属的一大骄傲。当年的辽阳，还是地广人稀连年战乱，清王朝劫数已尽，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已。当时有很多荒地为了鼓励耕种，让农民回到土地上，当时提倡跑马占荒。当然这和英国的圈地运动是两回事。勤奋而浑身是劲的祖父，正当血气方刚甩开膀子创立一番徐家基业，精神头绝不亚于美国人开发西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

从城南到城北，跑马占荒占了一大片荒地。披星带月弯大腰、流大汗、种大地、风里来雨里去！……世界上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乱石清理了，没人高的荒草除掉了，掉在地上摔八瓣的汗珠子眼看要开花结果了。半路撞上个高衙内！来了个有钱有势的石驸马。这位石驸马，要霸占位于关老爷庙附近那一大片种什么长什么的肥地。这石驸马本来听说有个徐大肚子，非常能干就眼热。又听风水先生说这地方地气足风水好。占了风水好地可是福荫子孙后世的大事，据说这朱洪武皇帝，当年不就是个要饭放牛的，只因偷听了风水先生和财主的对话后，扒出个半生不熟的鸡蛋吃到肚里飞跑回家，跟他母亲要了个鸡蛋，赶在风水先生和财主的前面又按原样埋下这个鸡蛋。时辰不到这个鸡蛋不可能变熟。而且一个又大又红皮的鸡蛋被换成朱元章这放牛娃穷人家养的小瘦鸡下的小白皮鸡蛋，财主气煞的脸都变了颜色，甩袖而去！风水先生知道泄露了天机。往四下瞅了瞅不便说什么。不管看没看见扒在野草丛的穷小子，反正知道凤阳要出天命之人——真龙天子了。而对于徐放的爷爷来说，拼着全身力气才开垦出这片荒地，眼瞅着要长出庄稼了，莫说是块风水宝地。就是块兔子不拉屎的贫地又凭什么让给你石驸马呢？按徐放说法：爷爷当时是一没权，二没钱。可谓是一个只有一副好身板的弱势群体。在这一片刚开垦的处女地，还没尝到劳累的果实、丰收的喜悦，岂能拱手让给别人？！

须知，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正如印度大诗人泰戈尔在《两亩地》中农民巫宾跪在地上，流着泪水乞求着说道：“王爷，那是我们穷人的命根子呀！”爷爷可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巫宾。爷爷是从产生梁山好汉的山东来的，是好汉秦琼老家——登州府来的。岂能给先人丢脸？！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爷爷剑眉倒竖，怒目圆睁。咕咚咚往肚子里灌了半瓶多六十度的老白干，顺手一抹满脖子满脸，酒气冲天。推开众人直奔石驸马而来。大表哥扛了个大铡刀片子，紧跟在爷爷的后面一阵小跑，好一个周仓给关公扛大刀的冲锋陷阵的架式。

石驸马凭着自己财大气粗，正美滋滋的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忽听报告外面吵吵嚷嚷是徐大肚子扛着大铡刀来玩命的。顿时已吓的有点腿肚子朝前。只好硬着头皮与爷爷相见！打开大门一看，那见过这阵势？！登时吓的傻了眼，眼前这位完全是那《说岳全传》里的牛皋醉打藕塘关的架式。“姓石的，今天你说个痛快话，要地还是要脑袋？”石驸马是欺软怕硬还有一套，买柿子专捡软的捏。眼下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忙堆下笑脸，自知理亏，用今天的话说，虽然是有钱有势，权钱交易，可现在众目睽睽被乡亲们围着，远水不解近渴。只好认栽了。忙说道：“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商量，进屋里喝口茶！……”我爷爷一声冷笑：“咱们是明人不做暗事，在这当着众乡亲的面说个明白。你说出个道理这地就归你。说不出个道理，要不你走人，要不咱们就两颗人头剩一颗！”

蔺相如是完璧归赵。这是徐大肚子“完”地归徐。从此，爷爷徐大肚子绰号更是大名远扬。这件事就是风闻辽阳城的徐大肚子大战石驸马的护地传奇。这个故事在老一辈的辽阳人传的沸沸扬扬。这个故事在少年徐放的心里，绝不亚于《杨家将》里少年杨宗保听人讲述老令公杨继业的故事。身传言教、耳熏目染、潜移默化、哺育了徐家后代，更哺育诗人气质徐放的英雄气概和胆识。以至在徐放人生坐标上，凡是对的一定坚持，不怕邪，不畏权势！不欺软怕硬、不出卖朋友，只怕别人掉眼泪。

出水才看两腿泥。个性即命运。徐放之所以成为一名坚贞的“殉道不殉人”的中国共产党人。成为一名德艺双馨的七月诗人。成为胡风的一位最可信赖的而又直言不讳好朋友。也许正源于此。同是文人，无论如何，你从徐放身上看不到文弱书生、谦谦君子的影子。扑面而来的给你一种文侠儒将之风。徐放的诗有《卖炭翁》、《讨武曌檄》、《橡媪叹》之风，而绝无《封禅赋》之风。

前面介绍了徐放的四位哥哥、五哥徐德昌在视中国人为“东亚病夫”的日本人眼里，能考上早稻田这所日本名牌大学，其才华可想而知绝非等闲之辈。从早稻田大学抱着毕业后想报效民族的愿望，回国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做过事，在伪满时期曾作过检印官一职。解放后在北京政法大学研究生班毕业，分配在抚顺法院。尽管人非常有教养，有才华，有业务水平，工作也干得很出色，仍然难为形势所容。1952年的镇反运动中，自然是清理对象。被劳动改造，发配在抚顺采石场砸石头。让“智叟”做“愚公”的工作，实在是最好的改造方式。再后来又被安排到一所中学作总务一类。1979年因肺心病死去，六十几岁的人在文革中因病去世是再正常不过，再幸运不过的事了。

中国的左派常常大言不惭地以效法秦始皇自居。只知道秦有“焚书坑儒”、坑四十万赵国降卒于长平，无休止地征战，修长城，修阿房宫，修皇陵，求长生不老之药。殊不知秦始皇亦采纳李斯的《谏逐客书》，却忘了秦国的强大也源于海纳百川，不拒涓涓细流。招贤纳士、集英荟萃。有来自韩国的韩非子，来自赵国的商鞅，来自齐国的百里奚的富秦强秦、兴秦大计。却单单秉承着专制残暴，宠信赵高一伙群小的
“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真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可谓登峰造极！比满清入关后的极力排汉运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直至孤家寡人。洪洞县里没好人。不相信天下的人到头来不是被天下人抛弃，也是丢了天下。美国人招纳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而在极左的年代，我们却是恨不得把精英赶尽杀绝。一批又一批精英如飞蛾投火一样，被赶进改造世界观的“火堆”，烧焦翅膀，烧毁灵魂，纷纷落下。

五哥在生命垂危之际，总算与七弟见上最后一面。生离死别之际的重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凭谁说，书中自有报国策、书中自有按邦计？说什么半部《论语》治天下？谈什么比干剖心、精卫啼血、栏杆拍遍无人会！“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少年头，空悲切！”。古人如此，今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常言道今人学古人，其实今人负古人，古人实在胜今人。此时的徐放是作为共产党员由秦城至辽阳东山监督劳动结束，前后二十五年之久的炼狱。说什么你在曹营我在汉，曹营汉家两为难。徐德昌这位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只因曾作过伪满时期的检印官，本想请缨报国，济世为民，却是永远洗不掉的红字。怀才不遇、郁闷成疾、加上采石场的恶劣的作业环境，简直等于慢性自杀。终于得了无法医治的肺心病了此残生。

那时候整个中国都在生病。这位被置放在医院走廊里，等待抢救的患者，既没遇上白求恩、也没遇上张思德，更没遇上雷锋。饱尝磨难的国人都已经麻木了，心如死水了。仿佛这里躺着的是一位麻风病患者一样，犹恐避之不及。

冷漠的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世。更无从知晓这位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才子，当时是如何拒绝校方的盛情挽留，如何拒绝日本社会重金聘用，而以一颗杜鹃啼血、精卫填海之心；坚定不移地回到水深火热的祖国。只是一切却被变态的政治搞的阴差阳错。“知识越多越反动”，才华和才能便理所当然成了愚民术的障碍。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悲剧，每个悲剧都有每个悲剧的风格。而中国所有的悲剧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容不得读书人。莫看中国人百年屈辱史屡屡挨打，欺负自己的同胞绝不手软，绝不示弱。凡是经过文革的人都知道，凡是留过洋的，不是特嫌，就是洋奴哲学，或是三开分子，至少是白专道路，总会编排出个罪名。

生命是顽强的。用苦难去撰写成熟。生命是脆弱的，如风前灯，瓦上霜晨曦前的朝露。这位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才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被用板车推到医院的。在去世前把相濡以沫、情贞不渝的妻子，托付给身边的弟弟——徐放也就瞑目了。总算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吉人天相，这位饱经沧桑，具有典型中国妇女优良品质的徐德昌夫人，如今以97岁高龄生活在抚顺这座曾记录着她丈夫的身影和叹息的城市。抚顺这座辽北的工业城，不仅以露天煤矿闻名于世。且以关押末代皇帝溥仪和日本战犯，国民党战犯的战犯改造所和一位来自湖南的身高一米六五的解放军战士，因一次意外事故的牺牲地成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楷模的雷锋塑像而闻名于世的城市。这座城市记录的历史和体现的精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将反思，这一切究竟是我们的光荣还是不幸。

在这座竖立着雷锋雕像的城市里，忙忙碌碌的邻居们，又有谁会知道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坎坷的往事呢？！这位饱经磨难、平凡而坚贞的母亲，也许她不如印度尼西亚一部长篇小说《错误的教育》中的男主人翁汉那菲的母亲因青年守寡茹苦含辛，终于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为一位与荷兰人齐肩的白领知识分子而骄傲，而受到全城人乃至来自全国各地印尼青年的敬仰和爱戴。

至于在七弟徐放的眼里，五嫂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如京剧《陈州放粮》的嫂嫂，在包拯眼里，是一位不平凡的“嫂娘啊”！那一声情深意切的叫板千百年来感动着每一位中国观众的心。在人心这杆秤里，盛着的都是滚烫的眼泪和亲情。即使八十多岁的七弟，还是带着五哥临终时的嘱托和自己的一片挂念，经常从北京来此看望满头白发的五嫂。或是在年节寄些钱款来慰济老人的寂寞之情。并告慰五哥的在天亡灵！愿如电视剧《渴望》主题歌所唱：好人一生平安！在这个多风多雨的世界，好人总是难保平安，好人活得太难。五嫂的心态是平和安祥的，以九十五岁高龄还不时地阅读《经楼梦》等古典名著。

才华是生命发光体的光芒！才华是一个人的荣耀，是一个人求生存的资本。在一个“焚书坑儒”几乎成为传统，成为沾沾自喜的美德，成为维护统治的不二法宝，成为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法律的民族，才华常常成为一个人引爆灾难的引芯。如果再不服服贴贴的作一只犬儒，而要体现一点风骨，更往往会随时引来杀身之祸。

如果说知识越多越反动！试问发明这一“铁律”的人是有知识还是没有知识呢？！如果是个有知识者岂不破坏这一“铁律”？如果说是没知识，或者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幌荡的知识，那岂不是说这是一条愚昧的发明，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其本质是害怕人们掌握知识，成为有知识的人。迫害有知识的人，发明这种理论的人才是最反动的。具有这种愚民术思想的人的“世界观”才是最需要改造，脱胎换骨改造。

中国如果三十年前或者五十年前就明白或者就执行一个以发展经济为主要任务的建设方针，或者说在一九四五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和平建国，何以有日后这许多不该发生的事情。以“以人为本”代替以“阶级斗争为纲”也就是说用周恩来的治国理念思想代替毛泽东的路线斗争”，中国如今早已成为世界一流强国，更不必有恐日症，也不必为“台独问题”夕兴难寐、焦思灼虑了。虽说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但面对当今的腐败流行病，挽狂澜于即倒谈何容易？一次次的“整风”，只是治表不治本的无奈之举。政治体制改革，才是最根本的治理，最根本的改革。

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党纪，何谓党纪？实为执政党之大忌。不受监督制约的法律不是健全的法律，缺乏民主的权力必然导致成为排斥人才，培养助长长官意志的腐败温床，其权力只能是执政能力低下的权力、腐败成风的权力。机遇被一次次的失去，十万火急！提高执政党的“执政能力”，如神医扁鹊一言切中要害，人们期待着冲洗马厩的赫克里斯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

虽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惜，看看许多地方官员的态度，真是当官的不急百姓急，急也干着急。话一说就跑题，从家事扯到国事，还是从国事回到家事上来吧。现在才理解为什么三家村的《燕山夜话》里那样喜欢郑板桥那两句诗“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是如果，不能充分发挥人民群众参政议政的权力，选举公仆的权力，那是听也白听，听了更心烦。关心也是白关心，关心也没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公开的秘密。正如胡锦涛主席讲：“群众利益无小事。”温家宝总理在2005年3月5日全国人大会议上所做《政府工作报告》中几乎句句都是群众最关心的国计民生的问题。“要让群众喝上干净的水，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过上舒心的生活。解决人们群众看病难、吃药难的问题。笔者禁不住又一次流下激动的泪水。一位亲民的总理如周恩来和朱镕基一样关心人们群众衣食住行、一草一木、一投足一叹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人民总理。尚若地方官员把喝酒、足疗、打高尔夫球，赌钱打牌的时间挤出一点来多关心一下这些问题，还用得着堂堂十三亿人民的总理如此操劳吗？！

中国政治体制的瓶颈现象已经严重地影响制约着改革进程，社会发展，政权的稳定。中国几千年的事情，从来都是坏就坏在腐败的官场上，腐败的官僚手里。时代不同了，问题都一样。说到底，家事国事天下事是一回事、一件事、一个话题。所以，斫轮高手的编辑，当您看到这不成章法的文章不合文法的行文也就不必如斯塔尔对克林顿的穷追不舍。其实这种比喻都是不伦不类，风马牛。


“尤其闷人，

五百家炕沿边，

再点不起一盏昏灯！……”

——摘自徐放《九月乡村》1940年末辽阳沟子沿村

（二）儿子孙子和种子

话说六哥徐德彰，虽然名字也好，属相也好，十二生肖，属虎的寅虎。而且是只东北虎。只是天性自然不幕荣利，这一点似乎和大观圆怡红院的宝二爷相似。实则大谬不言，宝兄弟喜欢在女孩儿堆里头，吟诗作赋，吃脂粉，讨女孩喜欢。自然是女儿家的白马王子，尤其在难得见到男孩子的大观园里。看在老祖宗面上，他又是个小主子，这些当奴才的趋炎附势，便也都鱼目混珠热闹到一起。我们这位六哥可不是侯勇扮演的《大染房》的那位六哥，天生是个企业家坯子。没上过学却识书的将帅之才。

我们这位六哥，既没有宝哥哥的脂粉气，女儿癖，也没有多少《大染房》六哥的理财细胞、运筹帷幄的应变机智。我们这位六哥倒像穿短褐的五柳先生，不仅“性本爱丘山，复得返自然。”而且爱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爱水却不是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而是，悟到古人的“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箴言。并且身体力行，把“退而结网”的实用主义部分删繁就简，把网变成“竿”。独往独来，垂竿而钓。

作为“天道酬勤”勤劳之家的男人是绝没有大忙季节去休闲钓鱼的非份之想的奢望。只是在农闲时节，别人家男人大约像《阿Q正传》中的小D闲下来晒太阳、抓虱子的当口，六哥才可能有机会钓鱼的。

一般的士大夫、绅士、闲适之辈大约都要到山青水秀的风景区垂柳下，临渊羡鱼，好不悠然自得也。圣者姜太公钓鱼，则又超凡脱俗不同凡响的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钩是直钩，比起全世界都用弯钩钓法，可谓是首创，姜氏钓法的第一人，申报姜氏的钓法专利，堪入基尼斯世界大全。

关键要说的是我们六哥同志，按时下流行称谓可称“先生”，即徐德彰先生的钓鱼风格，风度又与众不同，实令人大跌眼镜。当然，他不是保周公八百年基业的尚父之才。自然不必东施效颦也好、作秀也好、“盗版”也罢的跑到陕西渭水旁的磻溪，也来个直钩钓法。凡夫俗子自然是用弯钩、只是他的钩法独辟蹊径的是不坐着钓、也不蹲着钓、而是直挺挺的站着钓，气宇轩昂的站着。

庄稼人的泥腿子站惯了。这“站惯了”可不是贾桂式的那种奴才像，那种弯腰点头的“站惯了”的站法。而是大将临危受命，临危不惧式的站着。应该称为“徐德彰钓法”，简称徐氏钓法。站在水里钓鱼，这水是自然没被小造纸厂、小化肥厂、小水泥厂污染的。那时五小企业也是很不发达的，不然何鱼可钓？！北方自然也不必担心血吸虫病，这站在水里钓鱼是否有出水才看两腿泥的哲理呢？

原来，站在水里就解决了钓竿不够长度的问题。相对深些的水域自然浮游物都比较多，鱼也比较多，较肥较大。当然也大可不必把六哥的钓鱼问题复杂化，还有一个原因六哥性子急，脑子善于琢磨，仅此而已。大可不必又一次犯了中国人的老毛病，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六哥一生基本上都在务农。与世无争，也绝不争强好胜。这倒好，在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的国风里不至招惹是非。只看一些《七侠五义》《隋唐演义》《东周列国志》《封神演义》《三国演义》一类闲书，不慕功名、因此也不因文惹祸。因此，他一生基本上都在务农。不必如七弟被从城里送进狱里、从狱里送进山里，或如那些“五七战士”——“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绕来绕去又绕回农村。安泰所以不被打败，是他一直站在土地上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讲，一生站在田垄土地上的六哥，岂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安泰吗？！

徐放排行第七。如《杨家将》里勇猛无比杨七郎、徐放可谓是徐家将里的徐七郎。原名徐德绵，取字为“绵”，绝不是绵里藏针的意思。而是在给祖父修建坟茔地，挖地基的时候，意外的挖出一座石碑。这座石碑自然年代久远，又没有考古专家仔细考证，石碑上面有一首诗。其中两句是：“西地来龙绵百代，五功聚水庆千秋。”这显然是非常吉祥吉庆的诗句。更有徐家要出大人物的预兆。尤其在视为龙的传人的民族，最高统治者是真龙天子的充满龙的传说文化背景下，还有什么能比西地来龙绵百代，五功聚水庆千秋更可喜可贺的呢？！“德绵”二字便成了这位排行老七，又是祖父最喜欢的聪明可爱，前途无量的小孙子大名了。

现在讲代沟，那时讲隔辈亲，辈辈亲。这个最小的孙子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成天总是跟在爷爷的身边。吃饭时，济济一堂，辈分森严的场面上，也一定是被爷爷
“钦点”“特批”的优惠政策紧挨着爷爷坐在睹头的位置、日久天长，习惯成自然，吃饭时总是坐在睹头。爷爷是从小放猪长大的，小时候，挨打受欺负，他被逼急了奋起反抗，一下潦倒几个，从此再没人敢欺负了。但爷爷从不招惹别人，像大多数农家孩子一样是干农活长大的。没进过正规学校没受过多少文化教育，爷爷虽然文化不高，但悟性高。人生要旨脉络清楚，而且，心地善良，乐于帮助别人。靠着几代人的奋斗拼搏，已经名符其实的人丁兴旺，粮食满仓，猪牛满厩的殷实之家。家里专有济善仓，为救济闯关东，流落无着的逃饭的穷人而准备的。因为爷爷自己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加上良好的家庭教育，“笑人懒不笑人贫。风风雨雨中成长的农家子弟，是最理解同情穷人的难处。

后来，到城里头画像时，因为那时候，照相摄影还没有发展到辽阳这样的地方，被画师画成绅士派头，好象读过很多的书。其实不然，爷爷的这号称“徐大肚子”的学问大多是从说书讲古的乡间戏班里听到的。当然，读书和学问并不是完全的一回事。但到了绵字辈，已是鸣钟鼎食、诗书人家了。大家族总是有很多故事。无论《石头记》里的贾府，巴金《家》里的高家，，还是老舍的《四世同堂》皆是如此。

男主外，女主内，婆媳妯娌之间，除了屋里屋外，院里厩里，就是描花绣凤的女工针线活，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一类。在这之余，尤其赶上农闲和正月，尤其正月里，按习俗是女人不许动针线、不许缝缝补补、不许洗衣服的。那是有很多忌讳的。可以玩一种都很喜欢的小牌，每个人手里抓一大把，再按规矩出牌，至今在东北乡下还时兴这种娱乐。尤其一些足不出户的女人，聚在一起坐在坑上，脚底下再焐着一个小褥子。因为农家院总不太舍得烧柴禾，都比较节省。

大家庭虽然都有很多规矩，但徐家比较开明。加上爷爷的性格，自然又比较宽松的“政治环境”。像今天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样，爷爷的威严有时也是徒有其表，外紧内松，有时政令不通。最可笑的是这个爷爷最宠爱的心腹，竟然成了爷爷政策的漏洞。堂堂的接班人，成了“叛徒”——竟然被嫂子们的哄骗所收买，成为这些喜欢涂脂抹粉的嫂子们的眼线。她们急急忙忙、风风火火的把家务活干的差不多了，就聚集到一起摸小牌。让老七放风，专门为他们通风报信。一边玩一边往院子外边的道上张望。开始故意在院子门口撒把豆子，假装捡豆子，见爷爷回来了立即飞跑进去报信、或者假装吆喝着鸡鸭吃豆子了。

孩子是世界上最不会说慌的。第一回还赢得爷爷夸奖，夸七孙子懂事会过日子。只是这点小伎俩岂能瞒天过海？！俗话说小家雀岂能斗过“老家贼”？！小骗术很快被爷爷一眼识穿。爷爷假装生气地骂这个孙子坏了良心，小兔崽子吃里扒外。听了这责骂心里很难过，觉得真对不起爷爷，真怕爷爷从此再也不理自己了。爷爷主要还是风风火火，威风凛凛地把嫂子们骂一顿，一阵暴风雨，雨过天晴。爷爷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

常了嫂子们也摸透了爷爷的脾气。老爷子一发火，故作出诚惶诚恐、罪该万死的样子，一声不吱、大气不敢出、绝不顶烟上，妯娌们相互偷偷递颜色，捂着嘴巴不敢笑。爷爷有六个孙媳妇，徐放的六个嫂子。有的侄儿媳妇都比这个小叔叔大。

因为爷爷宠着，自然贪玩，无法认真读书。五六岁的小孩坐在私塾里，一边听着先生摇头晃脑，津津有味的背着诗。心想先生哪来那么大的兴头呢？小脑袋瓜却总是扭过去，望窗外唧唧喳喳的小鸟，这小鸟的诱惑力可比先生领着背那些古诗的诱惑力大多了，小鸟的声音也比先生的声音好听多了。童稚天性好玩，爬树、小河里打水仗、抓鱼、抓青蛙、山上抓蝈蝈、撩猫逗狗，总是有玩不完的内容。背起书来也甚是有趣的，可是时间一长就魂不守舍，而且要端端正正的坐着，那真是浑身不舒服。背起书来自然是心不在焉，驴唇不对马嘴，小伙伴们的哄然大笑，先生自然是鼻子都气歪了，自然更少不了挨先生的戒尺和其它方式的体罚。

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打手板可是酷刑了。简直比先生讲的“焚书坑儒”差不多，手板还没等打下来，就杀猪一样的尖叫。这可把先生气坏了，偏不许叫喊。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天下老师心。这用心良苦的教书先生也是恨铁不成钢啊。这老师原是个举人，有才学，当年读书是很刻苦的。如今也是怕误人子弟，为这些不谙世事，不知人生艰辛的孩子们着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