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金瓶梅》2,西门庆的崛起

暨慧宜

西门庆犹如《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是一个仿佛从石头中蹦出来的人，无亲无故，没大没小。小说中他出场的时候，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早就死得一个都不剩了。更绝的是，他没有叔伯，没有姑母，没有舅父，没有姨妈，也没有兄弟姐妹。他不但没有亲人，甚至远房族人，也没有一个。在《金瓶梅》中，甚至连一个同姓西门的人也找不到。西门庆出场的时候，与他有唯一血亲的亲属，就是他的女儿，西门大姐。所以说，或许他祖上多少辈都是独苗单传，或许他们是从外地流落飘零而来的外来户。

　　在中国这样一个非常注重家庭、家族关系，以血缘关系为组织纽带的宗法社会里，一个人最为重要的社会资源，首先来自家庭、家族和宗族，以及由血亲和姻亲而结成的社会网络。但是，西门庆在这方面没有什么优势。就是说，西门庆的先赋条件并不优越，在爬升社会阶梯的竞争中，是处于并不有利的地位的；这从另一方面倒说明，西门庆真是个人奋斗成功的典型。

　　在中国，雄踞社会阶梯顶端的，一是皇帝二是官。皇帝及其皇族是社会中最有地位的一伙人，但是，皇帝不是人人都能当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的身份也不是通过自我奋斗就能得到的。因此，在中国社会，能够通过努力而达到的极致，就是当官。悠悠万事维官唯大。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首先看好是官是民，官贵民贱。如果是官，就看官品。这就是社会的评价标准和评价体系。官本位，就是这个意思。在中国的明朝，虽然社会基本是开放的，人们在社会等级中的位置并不是凝固不变的，但总的说来，社会流动并不频繁，从下层社会进入上流社会
的机会还是非常少的。一个人要往高处走，或者保住已经拥有的较高地位，需靠几个条件。一是立功，为皇帝的江山社稷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这样可以得到如吴思先生所说的血酬；二是科举，一个人如果通过科举考试，就会当官，荣华富贵就会一起到来；三是门荫，达官贵人不但自身荣华富贵，也能荫及后世子孙，世世代代都会荣华富贵下去；四是购买官爵，这需要金钱财富，在明朝这样一个商品经济比较发达，商人勃兴的时代，有钱可以捐纳得到官职
，得到更好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地位；五是婚姻，一个人可能处于社会底层，但是如果能够与达官显贵联姻，也可以攀龙附凤。当然，这种情况一般较少发生，在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的年月，婚姻本身就是交易，如果你社会地位低，
你对对方无所回报，人家当然不愿娶你家的女儿，或者把他家女儿嫁给你，除非你家的女儿沉鱼落雁，闭花羞月，除非你家儿子像刘邦那样事先被老丈人慧眼识珠，或除非他家女儿实在老丑找不到对象。一般情况下是没有这样的桃花运的。当然，穷秀才有可能高中状元，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情况下，有些富贵人家有先见之明，预先把女儿嫁给穷秀才，这也是有的；六是裙带，俗话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七是结干亲。比如结拜兄弟，认干爹，认干儿子等，用人造的亲属关系来弥补天然血缘资源的不足。

　　对于西门庆来说，这七条之中，他的条件确实不优越。在一个和平时代，他没有立功的机会；他本身不学无术，目不识丁，
大老粗一个，科考这条路也不行；他没有高官祖先，自然也谈不到门荫；他没有家族，因此也根本不可能通过族人的裙带而发达。
　　那么， 西门庆的崛起，靠什么呢？
　　如果从书中所写进行分析，西门庆的崛起，靠了这七条中的三条。第一是银子，第二是婚姻，第三条是当干儿子。
　　西门庆上场的时候，是一个商人。
不同版本的《金瓶梅》和《水浒传》对于他的介绍并不相同，有的版本说他是一个浮浪子弟，有的版本中则说是破落户子弟。
其实，从《金瓶梅》所写的西门庆的情况看，他倒不是什么破落户子弟。他一点也不破落，他在当地是有名的财主，
家底殷实，生活富足。家里已经有数房大小老婆，有成群奴仆婢女为他服务。他拥有自己的药材铺；而且很重要的
是，他还是一个放官吏债的人。放官吏债，那尤其是一条发财的捷径。我估计，这些产业，就是他从他父亲那儿得到的家业。西门庆并非白手起家，他从父祖那里得到的就是一个商人的产业。

　　所谓放官吏债，可能人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官吏债，就是给官吏放债，给官吏贷款。古代有些官吏出身苦寒，十年寒窗，皓首穷经，年过半百须发斑白，
也许还像范进一样屡考不中。当他得到一官半职，需要去上任的时候，他也不会有李白所说的“放声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样得意和潇洒。他也许连一身像样的行头也置办不起；有些官吏上任的地方又远在千里万里之外，一路上还要一些仆从跟随，路费也一定不是小数；何况还有官场往来必不可少的应酬开支。这都需要一大笔上任的启动资金。而官吏债正是盯住了这样的一群人。官吏债是高利贷，利息很高的，大概是月息５％，年息６０％的样子。据说包括官吏债在内的高利贷在明朝是非法的，明朝的规定是高利贷月利不得超过3%，年利不得超过36%。但因为这里有巨大的需求，因此，朝廷的禁令也形同虚设。放官吏债需要胆识和人脉。因为你的客户是官员，而官员倚仗政治权力
，或许会赖账不还。因此，没有胆识和官场后台，没有人敢做这生意。不过对于西门庆这样的人来说，放官吏债其实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因为放官吏债，与官府官员打交道的机会多，天长日久，与官吏们也就厮混熟悉了，就会有结识更多的官员保驾护航，沆瀣一气，利益均沾。这样，官吏债的生意就更好做了。而且，由于与官府官员打交道，人情熟络后，还可以做些包揽词讼，
把持官府，狐假虎威，敲诈下民的勾当。在小说中，西门庆一出场 就被人叫做是“大官人”，虽然当时他不过一个市井无赖。
　　在第三回《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中，王婆给潘金莲介绍西门庆时说：
　　“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

　　王婆强调了西门庆的富有，也强调了西门庆勾结官府，与知县也有来往的权势。虽然媒婆子的话如同《人民日报》社论一样不靠谱，但是也不是空穴来风。而当西门庆和潘金莲、王婆合谋杀死武大郎之后，他金钱开路，不但买通操纵本县衙门上下，甚至还能买通上级衙门，不但使得武大的冤情不能昭雪，甚至还硬要把同样在官场也小有一定人脉的武松问个死罪。

　　西门庆在用钱财铺路，买通官府，把持词讼，无官而以“大官人”身份招摇撞骗的时候，婚姻也同时给他带来了巨大帮助。这种帮助一是人脉方面的，另一是经济上面的。

　　他的第一任妻子除了给他生下西门大姐外，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他的第二任妻子吴月娘是清河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岳丈也是一个武官，相信具有一定的官场关系，而吴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吴有德也是清河本县衙右所正千户，也是一个官场人物。这些人物对于西门庆与官场厮混是有一定的帮助的。

　　而他与京城的杨戬等的勾搭，则借助儿女婚事。通过把女儿西门大姐嫁给杨戬亲家陈洪的儿子陈经济，西门庆就与当朝著名大奸挂上了钩。虽然东京八十万进军提督、大奸杨戬不过是西门庆亲家陈洪的亲家，但是，西门庆也对这个拐弯子亲戚十分自豪看重，对人说起来也是杨亲家长杨亲家短，仿佛就是自己的亲家一般。

　　西门庆的两次纳妾，则积累了巨大的经济财富。李瓶儿与孟玉楼是两位拥有万贯家财的寡妇富婆。西门庆通过对两位富婆的兼并，拥有了她们的财富；而由于陈洪被参倒，西门庆的女儿女婿带着家财投奔西门庆，寄居于西门家以避祸。西门庆也就顺势侵吞了女儿女婿的一笔巨大财富。对于西门庆来说，这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当然，与官府，官员的关系，也是一种风险投资。西门庆儿女亲家陈洪，就和杨戬一起被人参倒，而西门庆作为这条线上的死党，也要受到追究。西门庆惶惶不可终日，连谋划好的迎娶李瓶儿的事情也耽搁了下来，全力奔走官场摆平此事。

　　西门庆到底是一个精明商人，一个能做风险生意的大赌徒。陈洪事件给他带来巨大的风险，但是也给他带来难得的机遇
。他金钱开路，立即结识了蔡京家的管家翟老爹，并与翟管家认了亲家；进而结识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奸蔡京。西门庆花了巨资，代价不菲，但是收获也是巨大的，不但他的名字被一个叫做“贾廉”的人替换，而且因此改换门庭，攀上更高的大树，给自己找到了稳定的政治靠山。趁蔡京庆生辰
，西门庆准备了丰厚的生辰纲送到太师府，哄得蔡京高兴，给他送了一顶“列衔金吾卫衣左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官帽，就此进入国家官员行列，位居五品，专管治安之类，权势更加显赫。西门庆从此亦官亦商，
官商一身。他成为典型的权贵资本家。他靠当官的权力来滋养他的商业，他靠经商得来的利润哺育他的权力。权力和金钱的互相滋养，使得本来一截白丁的西门庆，在区区数年的时间内，就成为当地政坛的新秀，商界的精英。有人说他是晚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代表者，大错特错
。他就是中国几千年来官商勾结，亦官亦商，权贵资本家的代表而已。
　　这样还不过瘾，后来他干脆拜倒在当朝太师蔡京的脚下，做了太师的干儿子，谦卑地称蔡京为“爷爷”，自称为“孩儿”，其官也顺理成章地升为正职掌刑。这时候，一些高级官员也争相与他交往，他门庭若市，家中的宴席连绵不绝，有时候一席酒就花费千两银子。在官员考核中，西门庆居然被评为优秀公务员；而地方官员的升降评价，考察的官员也要听听他的意见。地方官员和同僚对于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官员，奉迎巴结，不敢仰视。西门庆真的迎来了人生的辉煌。

　　书中另外一个文嫂就对渴望与西门庆通奸的官府人家的寡妇林太太介绍西门庆说：
　　“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都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身边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与他为继室──只成房头、穿袍儿的，也有五六个。以下歌儿舞女，得宠侍妾，不下数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对于一个年龄不过三十不几的青年来说，西门庆或许还有更辉煌的人生等他去体验。不过，就在这时候，这一切却戛然而止。西门庆死了。

　　西门庆在那个世界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那个世界是一个今天的人总结的“逆淘汰”的世界，好人在那个世界寸步难行，或许根本就进不了那个世界，而恶人则在那里找到了用武之地。这就是逆淘汰，它要淘汰掉好人，留下恶人。那个世界是西门庆的天堂。在那个天堂里，没有什么能掣肘西门庆。西门庆是那个世界的弄潮儿。不幸的是，在外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制约他，打垮他的时候，他给自己竖立了一个无法战胜和超越的敌人。这就是他无穷的难以餍足的超级欲望。随着金钱和权力的增加，他满足自我欲望的能力也大大增强，但是，这种满足欲望的能力，却仍然远远赶不上欲望膨胀的速度。当这种欲望发育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就是西门庆无法克服，无法战胜的异己力量。在这种异己的欲望面前，他不过是他自己欲望的奴隶和囚徒，他只能在欲望的驱使下走向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