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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度与死亡:卢克莱修、西门庆、春药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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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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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1 03:25: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同一死法之下:限度与死亡




――卢克莱修、西门庆、春药及其它


“因为我亲眼看到大名鼎鼎的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只瓶子里,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她说:‘我要死’。”





——艾略特《荒原》
1.

加缪所说的,“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即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在荒谬的前提下,加缪指出:“我从未见过为本体论原因而去死的人。”加缪强调:“许多人认为他们的生命不值得再继续下去,因而就结束了生命;我还看到另外一些人,他们荒唐地为着那些所谓赋予他们生活意义的理想和幻想而死(被称之为生活的理由同时也就是自杀的充分理由)。”

无论自杀是否是对抗荒谬的荒谬行为,加缪不过是在“西西弗神话”的启示向对生命与生活的一种简单化,即担当起荒谬这才有价值。尽管这种担当是悲剧的,这种担当本身是幸福的。话题的深层在于,这种担当难道不是一种“赋予他们生活意义的理想和幻想”?难道不是“生活的理由”同时也就是死的充分理由?这种担当不容质问吗?

我的问题在于:当西西弗面对自己那徒劳命运时是否意识到命运之外无主的自身的限度。在罗马诗人哲学家卢克莱修那里我看到的不是享乐主义者的对荒谬的承担和享乐的欢愉,而是其自杀的疑点和春药的秘密。在《物性论》中,卢克莱修反对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认为“物性无目的”,存在者自存在。“我们所发现的那个广大的虚空|那任何事物皆存在其中的场所或空间|它的整体是否有限?|抑或它是向各方向无限地展开|毫无止境,深不可测?”这样的天问即是其本身的答案。卢克莱修认为没有灵魂之不朽,世界就是一个物质的存在,这种物质在空间中分布运动。既然没有不朽之灵魂,那么死亡对人来说意味什么?“任何东西都不会绝对消灭,虽然看起来好像如此;|因为自然永远以一物建造他物,|从不让任何东西产生,|除非有他物的死来做补偿”(《物性论》)。对于人来说,生命的有限是显而易见的,卢克莱修知道事物处在变化之中,生命依然是一个变动的过程。而宇宙的本质是有原子的偶然结合形成事物,那么原子作为最根本的实质是不会自行消亡的——只会改变存在于物的方式。人的死亡,对人来说是失去了唯一的生命,但对整个宇宙则无任何缺失。不过是原子改变了其存在的方式罢了,或者说是人改变了存在的方式,人完全是物质意义上的。死不过是一种转换,生命不过是形式,用卢克莱修的话说:生命是一个事件,是一个偶然的原子结合的最佳可能的结果,生命必然要从顶点走向衰落,最终散亡——为了新的其他生命在原子重聚中产生(形成)。

那么,人在生活中所经历的颓败与永死走向则是他(她)面前的唯一景象,卢克莱修的哲学必然是死的预言。

在他看来,只有时间对个人与世界取得了绝对的胜利,在时间的空间里,他补充道,来世是不可能有的,事情有开始就有必然有终结,要勇敢面对死亡。死亡不过是经验之外的一种状态——为什么害怕呢?如果你仍活着,那么死亡就没有到来;如果你死了,你就不会对此感到遗憾,你已无法感知。他对世界的梦想不是菲茨杰拉德所描绘的那样:“树下一本诗集|一壶美酒、一块面包——|有你在我身边,在田野上歌唱——|哦!田野比得上天堂。”卢克莱修在沉思中终于认定:这个世界由冷漠的原子组成,这个自然世界终归要从美好的新生走向自己的毁灭。人的生活就是在筋疲力尽后走向悲哀的尽头。

一切的有可能的价值最终被他怀疑并否定,他对颓废主义的接受使他表现出了对爱情的蔑视、性欲的狂烈、奇异的痛苦和深沉的忧郁。从而使他的自杀走向必然。在古罗马公元94年的历史上写着:“提图斯·卢克莱修,诗人,诞生。因饮春药发狂,在他时断时续的幻觉间隙,写了几部书,后由西赛罗加以修订。44岁时自杀身亡。”
2

因为认识限度并挑战限度而发狂。因为逾越限度也因限度本身而死亡。我之所以对卢克莱修念念不忘,不是因为他在哲学诗歌史上的位置,而恰恰在于他的没有位置。他明明知道那个所谓的生命限度,却依然定下了自己的命题――限度与死亡

:不是为了屈从于限度,而是为了逾越――而丧生。

卢克莱修的抑郁和狂欢:他痛苦,因为过于失望的预言,他描述的人类生活是无法超越的,是不可慰藉的,也无法使人忘怀。他与虚空有关,与理想主义有关,与执著有关,他知晓了必死的命运,投身于自然之中。“……却还能和朋友共在柔软草地上逍遥|在流水边上,在大树绿荫底下|开怀行乐养息身体,而所费不多|特别是如果适逢风和日暖|季节恰好又在草地上点缀了香花……”,对友谊的热情和对爱情接近释放欲望的享用,源于他肆无忌惮地享受短暂的生活和人生的快乐。尘世激情与物质事物的消长都不过是假象,那么事物便不会有更为美丽的一面,我们要时刻准备好接受死亡。更大的悲剧在于他最后的自杀――接受逾越限度的惩罚。

爱默生对卢克莱修的死如此说:“这一消失是真正的死去。|这是高傲的人的躺倒;|这是他缓慢但又真实的向后仰去。|星星点点,他的世界正在逝去。”乔治·桑塔亚那的话依然让人难忘:“卢克莱修的箴言,亦即没有某个他物之死,就不会有些物之生,还在我们漫漫永生中接近我们。他的关于接受并享受我们存在环境所赋予我们的一切的艺术也将使我们长期受益。”

在后人对卢克莱修的遗忘里还是有人惊奇的看到了他的生命力。毫无疑问的是谁都可以在这死里看到限度:哲学的限度、欲望的限度、性的限度、生命的限度。它不同于弗洛伊德的力比多本能释放,也不同于福柯的艺术生活的创造性尝试,卢克莱修的一切看上去不过是一种狂欢冒险。然而欲望本身正在超越它的主人。
3

在欲望本身的运作方式上卢克莱修并不孤独。在性与命之间游荡的西门庆,大概是一个虚构的男人。然而在其一生的欲望运作和死亡里,我看到了和卢克莱修近似的境遇。在西门庆的爱欲里,激情伴着虚脱;在西门庆的死亡里,同样显示着春药的秘密。在西门庆的世界里,就如
张竹坡先生所言:“吴月娘是奸险好人;孟玉楼是乖人,李瓶儿是疾人;庞春梅是狂人;李娇儿是死人;孙雪娥是蠢人;宋惠莲是不知高低的人;如意儿是顶缺之人;潘金莲不是人;王六儿、林太太不得叫作人。”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非人的世界,一个恶劣完整而又春心荡漾的世界,这里孕育诞生并操作着西门庆的爱欲与死亡。在李瓶儿的未凉尸骨前痛苦暴跳的西门庆不是那个淫乱的男人,在潘金莲的床上被灌下过量春药的西门庆不是那个精明的男人了。我们都是西门庆,不过以不同表象的方式完成所谓的死亡。卢克莱修的享乐和西门庆的放纵自然是不同的,然而在某个时刻,他们一同选择了很多人选择的武器:春药。

后人争议卢克莱修的死因,伊壁鸠鲁的哲学导致狂乱还是自杀都似乎背离人们的想象。在自由的快乐实践里,卢克莱修不断挑战自身的限度,整个生命的限度。做为哲学家他并不理性,做为诗人他又太过冒险。他的一切不过是对自己哲学的实践,我宁愿看作他是自杀,以淡化悲剧感受,从中确定生者生的可能,假如生活还值得。

一个知晓了人的秘密和限度的哲学家,享乐主义者,因为服用过量春药而发狂。同样一个终生放纵情欲的明朝男子,被过量春药夺去性命。他们在欲望的漩涡里企图冲破生命的限度。求生与趋死此两种本能,只有这个时候变得难以分辨。
4

在卢克莱修那里不知道怎么就看到了被称之为后现代的影像:一种积极的悲剧,一种注定虚脱的亢奋。在西门庆那里看到的,除了人性的真实,就是相同的灰暗的预言。限度的秘密就是死亡的秘密;春药的秘密就是限度的秘密。或许同样的奥秘可以回答为什么:当西比尔吊在一只瓶子里,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时她说:‘我要死’。因为太阳神阿波罗的爱和眷顾,西比尔有了不死的生命,这无疑是无限度的生命。然而西比尔的痛苦在于她没有了已经消逝的青春,空空残存不死的老躯。她觉得自己是绝望的,因为连死都不成为可能。这样的绝望和不断推动巨石的西西弗何其相似。于是在西西弗无怨无悔的劳作和消耗中,西比尔发出了怨言;但是在西西弗无怨无悔的劳作和消耗中,西比尔却发出了怨言。在激情伴着虚脱,有限的一生留给人的不过是那不死的诸神的神话,还有这些命定于限度之内的必死的人类的妄想。


方博
2006.2.13..



(原创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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