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后代有人研究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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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盛传的“王国维后代无人涉足文科”一说经本报记者一番追访被彻底推翻

王国维后代有人研究国学——王国维重孙王亮细说国学大师与家事

深圳报业集团驻沪记者马信芳文／图

80年前的6月2日，北京颐和园昆明湖前，王国维的纵身一跃震惊中国，也留下国学大师远去的遗憾。去年6月，当全国网民以68890张高票将其选为“我心目中的国学大师”第一人时，说明大师依然活在国人心中。与此同时，人们对大师的后代也表示出莫大的关心。去年底，当有人发现王国维的儿子竟在成都，且已默默生活了50年时，不由大为惊呼。不过遗憾的是，一则“王国维后代无人涉足文科”的消息随之也像插上翅膀飞遍网上。对此，人们为之质疑，也引起了学界的关注。王国维研究学者、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傅杰教授日前告诉记者说，不对啊，王国维的重孙就在我们学校，他从事的古典版本目录研究很有成绩。

王国维的后人今何在？“后代无人涉足文科”一说从何说起。于是记者开始这次“追溯”式的采访。

在复旦初识王亮

在傅杰教授的介绍下，我在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很快找到了王亮—王国维的重孙。“验明正身”，原来他是王国维二儿子王高明的孙子。（王国维的长子王潜明，是罗振玉的女婿，在王国维投湖前病逝）长期来，王高明没有用其“谱名”，而名“王仲闻”，笔名王学初、王幼安，据说都是为不得已避用真名而所取之号。台湾曾大量翻印其书，改其名为王次聪。所以除了学界有些知情人外，一般人恐怕都不知道王仲闻是王国维的儿子。

王亮，一身极普通的装束，但清秀、可亲。如不介绍，很难相信眼前就是堂堂大学问家的后代。可能是同为校友，我又是他的学长，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自然交谈轻松多了。

王亮告诉我，他的父亲王庆山，是王仲闻的二儿子，今年已经68岁，他和母亲长期来一直在新疆测绘局工作，两人退休后才回到上海生活。

所以王亮1989年是从新疆考入复旦大学的，主攻古典版本目录学，毕业后留校。后又投奔著名古典文献学教授吴格的门下，成为他的博士生。现为复旦大学图书馆古籍部的研究人员。王亮还有个妹妹，不过学的是财经，现供职于外资银行。

“看了王国维，我们什么都不是！”

当王亮知道自己的曾爷爷（王亮习惯这样称呼）是王国维时，他坦言，对其了解是从《人间词话》开始的：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这是王国维1908年到1910年的作品。他以诗人的灵动、美学家的敏感、哲学家的参悟，把本来不相干的三首名词中的三句名言连缀成“三境界”说，将历史上无数大事业家、大学问家成功的秘密结晶于文学意象之中时，王亮折服了。

当他进一步探研，发现王国维在其短短的50年生命中完成了大量研究。翻译上，他很早就介绍康德和叔本华哲学，托尔斯泰的小说亦由他最早翻译进中国；《红楼梦评论》、《人间词话》等作品开用西方思想诠释中国古典之先河；晚年研究古史，在殷墟卜辞、两周金文、战国文字、西域汉简、汉魏石经、敦煌文书、铜器定名、三代地理、殷周礼制、古文源流、字书韵书、版本校勘、西北史地等方面均有建树，在多个学科领域将传统学术带入现代。

“看了王国维，就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是！”王亮由此充满感叹。于是，他决定报考复旦大学，而选取的专业是“版本目录和校勘”。他说，要从最基础做起。

没有大学文凭的清华教授

王亮说，王国维的童年及家境并不像他后来的成就那样多彩显赫。22岁起，他至上海《时务报》馆充书记校对，1901年赴日本留学。1922年受聘北京大学国学门通讯导师。翌年，应召任清逊帝溥仪“南书房行走”，食五品禄。1925年，受聘任清华研究院导师，与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李济被称为“五星聚奎”的清华五大导师，桃李门生、私淑弟子遍充几代中国史学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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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清华教授，王国维从没取得任何大学的文凭，头衔不过清末的秀才，考举人也未中，用现在的话说，他是“自学成才”。他给后人带来两点惊奇：第一，他首创用西方哲学研究中国传统文化，是现代学术奠基人，至今为止，他的学术仍处于领先地位。第二，王国维的研究领域兼顾文史哲美，且各领域研究境界皆极高，这对于学科细分隔行如隔山的今天，他的才华令人惊叹。

“在人格的基色上，他比较接近传统知识分子，关心国政，关注民生，很注意自身的道德水准。”王亮说，与外界的普遍认识不同的是，王国维不仅非常聪明，也非常用功。“曾祖父一辈子用来读书的时间非常多，他做专题研究，是在读书基础上水到渠成，并非刻意研究。”他曾到北京，看到现国家图书馆收藏很多王国维的批校本，有几百种之多，很多是大部头书。所谓批校，他不仅是认真地读，而且收集很多版本，批注可能与原文差不多，像《水经注》，他至少就批过三部。很多他没有写过专门文章，但都读过，而且认真读过。所以他认为，王国维结集出版的作品，只是他读过的书、研究过的东西的“冰山一角”。

在清华园里，在王国维去世两年后，由当时著名建筑家梁思成拟定碑式，由陈寅恪撰写碑文的“王静安先生纪念碑”被称为第一文物，至今每一个缅怀者到这里都会不由地心生莫名敬意，我想原因就在于此。

“后代无人涉足文科”？王亮笑了

谈起前不久，报刊转载、网上飞舞的有关老王家“后代无人涉足文科”一事，王亮只是笑笑，对于“以讹传讹”的媒体他没有一句指责的话。鲁迅说王国维“老实到像火腿一般”，我似乎在王亮身上看到了他曾祖父的影子。

王亮慢悠悠说起“家事”：王国维有两位夫人，共有8个孩子，6男2女。曾祖母已在1962年去世。时至今日，8个兄弟姐妹，只剩下在成都的91岁的五爷爷王慈明和身在台湾的姑婆王东明。而他的爷爷王仲闻已在1969年去世。

关于外界所言，“王国维的8个孩子没有一个踏着父亲的脚印走下去”和“后代无人涉足文科”的说法，显然不实。

王亮表示，由于历史原因，有些事确实鲜为人知，比如他的祖父王仲闻（即王高明）。他学的是“邮政”，后被提升到国民党政府邮检部门——这属中统管辖范围，竟还做到了“处长”。这样的“伪职”，解放后自然就有了“特务”的嫌疑。然而就是这位从小深受王家学派熏陶，并博览群书的王仲闻，没有因邮政工作而放弃他对版本目录和古典整理的潜心研究。期间，居然写出了《人间词话校释》、《南唐二主词校订》，一时轰动学界。

当1957年“反右”中被开除公职后，中华书局的“有识之士”竟暗暗地将他聘为“临时工”。也是为生活所迫，他日以继夜干起了整理古籍的差使。近10年中，他完成了《李清照集校注》（此书1979年才出版）、《诗人玉屑》、《宋代诗学研究》、《全唐诗标点本》。他还帮忙参订《全宋词》，由于当时他属“反革命”而不能署名，文革后再版时，作者唐圭璋先生鉴于他的劳动成果，无论如何也要为他加上大名。为编撰蒋汝藻的《传书堂藏书志》，王仲闻前后花去5年时间，可在大陆未有出版。王亮知道后遂接手校勘，花了近三年的业余时间重新标点整理，此书可望由上海古籍出版社于今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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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辈中，六爷爷王登明的女儿王令之——王亮称其堂姑妈，曾当过知青，在苏北插队落户，后来上调读了大学。毕业后在淮阴师专中文系当教师，后来又调回上海机关。她不仅发表过有关早期教育的文章，而且写有王国维的研究文章。

去美国整理馆藏的中国古籍

作为古典文学与史学研究的年轻学者，王亮认为，对王国维的研究，“业余崇拜者很多，全身心研究者很少”，且依然停留在较为浅显、较易产生共鸣的领域内，“我常常有这种感觉，如果说王国维研究是一块地，有一部分已被深耕细作、掘地三尺，但很大一部分依然是不毛之地。”王国维生前著作无数，但能够重印出版为人所见者，不过《人间词话》、《红楼梦评论》、《宋元戏曲史》等著作。

值得欣慰的是，据王亮了解，由上海大学教授谢维扬、复旦大学教授傅杰等编撰的《王国维论学集》已由上海社科院出版社出版。而编撰了14年的《王国维全集》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估计将在今年或明年面世。“这将是目前为止最全的包括王国维全部著作和全部译本的集子，其中很多作品以前从未整理出版过。”

关于王亮自己，他和同事们参与校勘和整理的古籍也可望一一出版。日前他已接受美国耶鲁大学的邀请，今年7月到美国进行学术交流。在以后的半年里，他将帮助东亚图书馆整理馆藏的中国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