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潘金莲武大的博弈赛局

5red

潘金莲把王婆的茶坊当成汽车旅馆，一天到晚上茶坊和西门庆偷情。小说里说这个秘密“不到半个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的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唯一跑去向武大打小报告的郓哥，并非基于友情或道德感，他这番作为，完全只是因为分不到王婆的好处。郓哥威胁王婆说：“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汁水（好处）与我呷一呷。我有什么不理会得（不知道的）。”
王婆想独吞好处，一拳把郓哥和他的雪梨篮子全打出街上去。《金瓶梅》一直有一种很神奇的画面感。在这段不甚重要的小过场，小说就形容场面是：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郓哥边骂、边哭、边走、边捡地上的水梨，指着王婆的茶坊骂
”我不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遭塌了你这场门面，交你撰不成钱！”
除了字面上的意义之外，这段像电影的画面里，四分五落在地上滚开的雪梨，隐隐约约让人感到一种失控的不安，彷佛那些雪梨正是秘密本身，原本在篮子里好好的，现在被这么一打，全在大街上散开来了。
郓哥分不到羹，怀恨在心，因此跑去向武大透露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奸情。《金瓶梅》里写这种小奸小坏写得格外精采，明明是想分赃的恶棍，到头来变成了揭发八卦的英雄，末了还要诓武大一顿酒。可叹的是，这种小奸小坏的寄生虫之所以能存在，还在于背后里有一整个腐败社会用冷漠不断地提供他们养分。
依照郓哥拟定的抓奸计划，由郓哥躲在茶坊门外当眼线，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在附近卖炊饼的武大。行动一开始，由郓哥先抢入茶坊和王婆理论，等王婆要动手打他时，他立刻一头顶住她，免得她冲去通知西门庆。武大利用这个时候，赶紧冲进去抓奸，来个人臧俱获。
小说里抓奸的场面，写来不但画面生动，并且喜感十足，我们且看看原文：
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打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在壁上。
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挡，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
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那妇人顶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
这段令人喷饭的节情背后其实是耐人寻味的。有人说是”恶人无胆”。但我觉得西门庆之所以躲到床下，是他直觉反应偷人老婆理亏─这起码还是道德法则的考虑。可是顶着门的潘金莲却提醒他：武大郎又矮又弱又穷，分明是个纸老虎，你到底在怕什么呢？这背后就完全是现实的生存法则了。读到这里，所有的喜感顿时全化成了一阵心凉，道德法的脆弱在这里毕露无遗。原来生存法则只消不到一秒钟，就可以轻意战胜道德法则。
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
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势头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跑了。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了得，谁敢来管事？
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渣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从后门归到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无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人顽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这里最令人心寒的是踢完之后，王婆和潘金莲竟然还合力把他肩搀着抬回家去，彷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被安置到楼上去的武大，得不到药，得不到水，甚至连他的小女儿迎儿都被潘金莲隔离不敢上楼来了。躺在床上的武大一定很认真地想过了什么，才会郑重地把潘金莲找来，告诉她：
“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如果尊严对穷人是太奢侈的奢侈品的话，那么就不要尊严了吧。武大想说的应该是：只要能活下来也就够了。照说，这番诚意十足的告白应该也够退让，够屈服了，可惜落到了西门庆和王婆耳里，他们考虑与算计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四百年前并没有所谓的赛局理论game
theory（博弈理论）。不过武大的这番说法，却是个标准的赛局提议。在他的提议里，双方最大利益应是彼此都应对方的期望作出合作的选择。因此，这个理想中的合作选择应该是：
潘金莲依照武大的期望照顾他，武大也依照潘金莲的期望隐瞒武松奸情。
这个看似合理的赛局游戏操作起来，可能比武大想象的还要复杂。我们看看在这样的赛局下，双方之间可能的组合。
首先，潘金莲如果选择照顾武大的话，武大也有和潘金莲”合作”与”不合作”的选择，结果如下： 潘金莲(合作)─武大隐瞒武松奸情 (合作)
：潘金莲与西门庆利用武松不在偷情。 潘金莲(合作)─武大泄漏武松奸情 (不合作) ：潘金莲与西门庆惹祸上身。
在这样的考虑下，潘金莲如果选择了合作，那么，她最好的情况只能和西门庆利用武松不在时偷情。但谁知道武大会不会后悔呢？万一武大将来后悔了，选择了不合作，把奸情泄漏给武松的话，麻烦就大了。
我们再看看假如潘金莲选择不照顾武大，让他死掉的情况。 潘金莲(不合作)─武大没有机会告诉武松奸情(合作)
：潘金莲与西门庆结婚做长夫妻。 潘金莲(不合作)─武大告诉武松奸情(不合作) ：不可能发生。
我们发现，潘金莲一旦选择不合作，武大会死掉，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告诉武松奸情。如此一来，潘金莲就能改嫁西门庆，并且长长久久做夫妻。从这些沙盘推演看来，潘金莲一旦选择合作，她反而必须面临不确定的变量。因此种种诱因都促使她必须选择不合作(不照顾武大)，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很显然的，武大如果没有武松这个打虎英雄的捕头兄弟，或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但是他自已提出武松这个变数以及这个赛局，反而逼得潘金莲与西门庆必须选择杀害他。我们当然可以说最后是王婆、潘金莲和西门庆共同害死了武大。但在他们还没害死他之前，武大其实已经先替自已提一个几乎是必死的赛局游戏。武大长得那么矮已经很可怜了，可是更可怜的是愚蠢─他的愚蠢逼得坏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只能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