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蝶与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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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晨报》说：十多年前曾引起中国文坛"动荡"的争议作品《废都》，日前获准再版，并将于2004年元旦后正式面世。
我是读着《废都》长大的（呵呵）。那时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当女生们还在偷偷探讨琼瑶式的"大脑一阵眩晕，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什么感觉时，我已经彻底懂了女人了，被誉为班里的"那方面问题专家"（学名叫意见领袖），给了我持久的自信心和成就感。所以至今感谢平凹小说的启蒙，但也自愧对不起他，老人家最讨厌别人拿《废都》当黄书看，可他心里也明白，没有那些活色生香的描写和令人想入非非的口口口口，他一西部乡土作家的书凭什么比《新华字典》卖得还火？

1993年绝对是《废都》年，全国人民都疯狂，《废都》成了《金瓶梅》，庄之蝶知名度也直追西门庆，严肃文学成了性爱普及本。据说当时正版加盗版销量超过了1200万册，贾平凹本人仅盗版版本就买了50多种，无数白手起家的青年靠《废都》挣到了第一桶金，所以书商们至今尊称平凹为"贾爷"。除了大胆出位的性描写外，政府的查禁也为《废都》的畅销立下了汗马功劳，一时间，媒体、出版社、批评家、盗版商、流言，空前热情地搅拌在一起，制造了一出图书神话，也借《废都》完成了自己市场经济意识的启蒙。
如今《废都》的解禁标志着社会宽容度前进了一步，也可能意味着社会道德后退了一步。这次再版，出版社宣称要把书里所有的"口口"部分都补上，一解读者抓隔靴搔痒不得要领之苦。但我有些为出版社担心，十年过去了，江湖已不是贾平凹的江湖，在卫慧棉棉木子美等生理教师的循循善诱下，在报纸对"一夜情""三P""下半身俱乐部"等时尚概念的推广普及下，连小学生都开始写性体验小说了，《废都》那些半推半就欲做还休的文字早成了没滋没味的白开水，谁还会面红耳热地去买它？再说现在都用身体写作了，细节越真实越好，最好能对号入座，对平凹那身子骨，晚辈表示怀疑。
调侃到这儿，我好象听到了作者的抗议声，赶紧言归正传吧。如果说十年前的畅销是对《废都》的误读，那十年后的漠视仍然是对它的误读。其实我一直对《废都》充满了敬意，我大学老师说"《废都》能传世，它是写给另一个时代看的"那句评语给我印象特别深刻，泰斗季羡林先生也说二十年后《废都》会大放光芒，看来作者比司汤达幸运，不必等到另外一个时代也能找到知音。
我关注了一下《废都》的写作背景，贾平凹1991年开始写这部小说，离20世纪结束还有9年，离那场风波过去两年。写小说的前几年，作者本人也命运多舛，患乙肝长久不愈，母亲染重病、父亲患癌症亡故、妹夫死去、官司缠身、卷入单位是非旋涡、离婚、遭谣言诽谤，"名字又常常被别人叫着写着用着骂着。"这一切遭遇，让作者激愤、颓废，投之以小说，使《废都》透出森森的末世幻灭感。从这里，我领悟出了作品与《金瓶梅》《红楼梦》的某种精神联系，将《废都》喻为现代《金瓶梅》，将庄之蝶与西门庆相提并论绝不是对作者的歪曲误读，反而是贾平凹自觉神往的，贾也许是现代中国的兰陵笑笑生？
写出巨著《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究竟何方神圣众说纷纭，但候选人王世贞、徐文长等无一不是才华出众饱经磨难愤世嫉俗之辈，徐文长痛苦到极点，甚至用铁锥刺耳，用厉斧劈头；曹雪芹更不用说了，家族遭灭顶之灾，爱子因病早夭，自己也在穷困中含恨离世。其实优秀作家拼到最后，拼的就是苦难，最痛苦的磨难的灵魂才配得上最伟大的作品。从这种意义上,《废都》保不准就是一杰作，不服比比看，谁比贾平凹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