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扰扰说尤氏——处事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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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尤氏的处事才干

1、
知止
尤氏对于宁荣二府的态度：总管宁府礼俗家事，平大局息琐事，甘心做好贤内助。对于荣府事宜，她以不失礼节为要，并不喜欢参合荣府家庭事务，也无意在荣府树威建德。
她给荣府办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受贾母的吩咐给凤姐办生日。这也是尤氏第一次显露自己的才干，在这件事中，尤氏十分低调，文中没有直接写出她怎样出谋划策，怎样支配人手，只是说，生日办得十分热闹，主仆尽欢。第二件也是受贾母之托帮助料理薛蝌与邢岫烟的亲事，对于这件事尤氏的态度是：（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还到容易说。”第三件是宫中老太妃丧期，贾家男女上下入朝之际，尤氏协管宁荣二府。（第58回）尤氏所作所为更显出与凤姐极大的不同，在处理荣府事物时“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可见，尤氏是有分寸的，在与荣府的交往中，尤氏的态度是不出头、不冒尖，听从吩咐，礼到即止。
在宁府内，她以合家平安不起纷争为要，顾大局，平小事。在第10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中，尤氏以绝佳的口才吓退璜大奶奶，及时平息了一场小纷争。璜大奶奶金氏的侄儿金荣与秦氏兄弟秦钟打架引发学堂闹剧而受罚，金氏愤愤不平想要赵秦氏理论一二便来了宁府。其实尤氏早知道金氏为何而来，因此开篇便说了一通软硬话，她言辞既恳切、宽容又不失威仪，唬住了金氏，倘若不先发制人吓退金氏，使金氏的怨言再传到儿媳妇耳中，一来失了秦氏的身份给宁府惹烦恼，二来也会使这场学堂闹剧传扬出去，就会牵扯到宝玉、薛蟠等多方利益，于宁荣二府人人脸上都过不去。这一幕写出了尤氏非凡的处事能力和口才，同时也体现了婆媳关系的和谐。应该说，尤氏对儿媳妇秦氏的关心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真心，不一定完全是做表面文章，从第5回中尤氏携秦氏共邀贾母，邢、王二夫人赏梅一段中，可以看出，秦氏与尤氏在料理宁府家务事方面配合相当默契和谐，她为尤氏分忧不少，做事也“极妥”，受到贾母等人的一致好评，应该说，尤氏对这个儿媳妇是十分满意的，也有意栽培，因此，尤氏对于秦氏的病心存焦虑是合情合理的，在第11回中，宁府为贾敬庆寿辰，宁荣二府男女上下一齐聚宴，尤氏还屡屡谈起秦氏的病，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有如此和谐的婆媳关系为根基，那么秦氏死的时候，尤氏必定是无比悲痛了，但恰恰就在秦氏的丧礼上，尤氏显出了与以往极大的反差，报称自己“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物”，于是才有了第13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卫，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如此突如其来的疾病，难道真是尤氏伤心所致，旧疾成患么？我看未必，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事——贾珍与儿媳妇秦氏偷情的丑事！
众所周知，曹雪芹原来所写的第十三回，回目中标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字样，靖藏本“脂砚斋评《红楼梦》”中有这样一段眉批：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少去四五页也。
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请观“风月鉴”，多少泣黄泉。
所谓“遗簪’一细节，说的是秦可卿的一根簪子遗漏在贾珍的卧房内被尤氏发现，从而知道了“扒灰”的丑事，事发后，尤氏没有向任何人哭诉，也没有质问贾珍或秦氏，对丈夫的胡作非为，她有种无可奈何的麻木和隐忍；但对秦氏，她有着极度的失望乃至绝望，试想，精明强干、心较比干尚多一窍的凤姐手下还有个平儿辅助左右，不仅分忧分劳，还对凤姐知疼知热的，甚为贴心，才使得凤姐免去了许多劳累，能左右逢源，但偌大一个宁府，却只有尤氏一人孤军奋战，本想提携秦氏做个心腹，谁想到竟出了“扒灰”这等丑事，我猜想，正因此引发了尤氏的旧疾也很有可能，于是她干脆称病，不料理秦可卿的丧事，于是给了凤姐大展其能的机会。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第14回里，正值秦氏死的“五七正五日上”，凤姐为侄媳妇秦氏哭灵，从头到尾未见尤氏，照常理，若生前真心相待，死后无怨，尤氏即使再病得厉害，来哭个灵总是能办到的，更何况她的病也只是轻轻提到并无大碍，由此可见，尤氏抱病很可能是伤心之余的一种无声反抗。
经过这件事，尤氏对人对事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如果说过去她还存有对亲情、对温情的渴望，那么现在她彻底死了心，她对待贾蓉的继室再不似对待秦氏般发自真心的关切。对贾珍，她本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顺服心态，既不期盼丈夫能够痛改恶习，也不干涉他去胡作非为，只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2、
沉稳、机敏、心细
上文提到的尤氏为荣府办的三件大事，有两件都是作者着墨甚多，较为重大的。两件事，她都办得很成功，展示出了她性格中沉稳、机敏得一面。

①
给凤姐操办生日
故事发生在第43回，文章回目叫做“闲取乐偶攒金庆寿”，文应其题，曹雪芹叙述的重点在于商议大家如何凑份子，以及在收份子钱的过程中各徇私情的事。这都是生日的准备工作，真正是如何过的，如何热闹喜庆，曹氏皆略过了。在这一过程中，尤氏与凤姐同台献艺，表现却大相径庭，尤氏表现出一贯的低调不语，而凤姐却倚小卖小，极尽顽笑之能，一会儿用俏皮话逗弄贾母，一会又笑说份子钱出得不公平，替贾母、薛姨妈、邢、王二夫人安排怎样出钱，话说得幽默风趣，惹人捧腹，但言辞之间仍有管家理事的气派。试想，凤姐的这段话如果由尤氏来说，那就显得太无脑且唐突了。首先，尤氏不是荣府中人，若她来分配谁谁该出多少钱，谁的份子应由谁来代缴，显然是喧宾夺主，不仅显得冒失无脑，还会让众人不服，况且她也难知荣府里惯常得办事习俗。其次，尤氏的宗族地位极高，她在贾母和邢、王夫人面前的形象一向是稳重懂礼的，若如凤姐一般插科打诨，倚小卖小，必显唐突。其三，在商议凑份子的时候，贾母尚未明确将办生日的事情交给尤氏，而王熙凤才是荣府里的总管，尤氏采取这种低调的方式是最合礼节的。但尤氏不说话并不是不思考，通过观察，她发现了荣府办事习惯以及王熙凤的领导地位与管理欲望，这又为她私下里来找王熙凤做了铺垫。
当贾母明确地将这件事交给尤氏之后，尤氏私下里“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有人说这体现尤氏没主意，不会办事，我倒是觉得尤氏是相当聪明、有心计的，她来找凤姐的真是目的不是问怎么办，而是要知道在举办这个生日宴会过程中自己能掌握多大权利，能做多少决断。因为她看出来凤姐是个爱揽事的，这次生日宴会凤姐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完全由尤氏去做呢？那么在操作过程中又怎样平衡自己与贾母之间的权利呢？这才是尤氏此行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了解了这些，才不至于与凤姐的权力欲望相冲突，才能让老太太高兴，她也才好吩咐底下人去办事，所以，她与凤姐的这次对话是一次试探。如此说来，尤氏不仅不是没主意，而是相当有心计、有成算的人。
拿到份子钱后，尤氏她没有立刻思考怎样去用，而是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运动。首先，她当着凤姐面点银子，揭穿了凤姐作弊的伎俩，尤氏之所以非要当面点一点，是因为她素知凤姐为人，之所以定要拆穿不过是给凤姐看的，让凤姐知道，她是个谨慎的人，不是随随便便能哄过去的，这一招可谓敲山震虎，拿住了凤姐一点把柄，然后，便向平儿拉关系，把平儿的份子钱还给平儿。接着，她来到鸳鸯处找鸳鸯计议怎样讨贾母欢心，顺便又将鸳鸯的银子还了。再下来，又还了王夫人的丫头彩云。最后把周、赵二位姨娘的银子也还了。从平儿到鸳鸯到彩云，她将凤姐、贾母、王夫人三个举足轻重的荣府女人身边的心腹丫鬟统统搞定，至于周、赵二人，那是凤姐手下的敏感人物，人人都知道她们受凤姐欺负又不甘心对凤姐最多不满，尤氏此举，虽说天性宽厚，性格使然，也不免有与凤姐之狠辣作比对之意。这一系列人际活动开展好了，她才能展开下面的工作，使人为己所用。

②
协理宁荣二府
故事从第58回开始，直至63回，这几节是尤氏一步步走进荣府，取得贾母信任，逐渐显示其管理才能的高潮部分。在第58回中，有一段尤氏与王夫人商议遣散贾府优伶男女时的对话：
尤氏：“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以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
王夫人：“这些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她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她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缘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德小厮们了。”
尤氏：“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冒名领出去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从对话中可以看出，当王夫人否定了尤氏初始提出的建议时，尤氏能从中听出王夫人的性格之关键——善良，立刻转变思维改变建议并完善了祖例，提出应该让伶人的父母亲人来领人以防有人冒领转卖，这一建议恰恰契合了王夫人的善良本性，自然受到王夫人的肯定。可见尤氏之机敏，她善于捕捉人心、察言观色，不逊于凤姐。
在第63回里，尤氏又凭自己的力量和决断办了一件尽受人赞赏的大事——为贾敬处理丧事。在处理这件事中，她表现出四个方面的成功之处。
⑴知主次，守本分。什么事是要紧事，应该管，什么她不该管，心中有数。贾敬死因，虽有定论，但仍有待进一步查证，因此道观里的小道们嫌疑未消，但尤氏没有细加盘问，而是命一并锁着，等待贾珍回来查证发放。
⑵有决断，有气魄。她看到形势所迫不能束手等待贾珍回来再办事，便“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⑶有条理，知进退。治丧期间尤氏虽不能回府，但她仍担着协理宁荣二府的责任，但她没有因为事发突然就匆忙而去，而是分别另派了人协理宁荣二府，宁府由尤老娘暂理，荣府派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执其事。
⑷办事稳妥，考虑周到。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扁、贾光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做什么？”贾扁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扁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
尤氏指派贾扁贾光护送老太太，这一举连贾珍都未必曾考虑到（贾珍忙问：“做什么？”），可见其办事周到，因此受到贾珍不住的赞许。
综上所述，尤氏很有能力，其细心、机敏不让凤姐，其沉稳更尤甚之。

3、
顾大局，有“舍我”的气度
小说从第74回起，尤氏与惜春的矛盾逐渐上演，穿插于贾府败落的大线索之中，先是借抄检大观园中入画一事与尤氏斗嘴，无情披露了宁府贾珍父子淫乱之事，令尤氏倍感寒心，从此，姑嫂间失去了表面的和谐，随后，贾家受难，贾珍入狱，尤氏婆媳被迫依附于荣府，与惜春住隔壁间，从此，姑嫂间关于惜春出家与否的争斗就未曾停止，这在第115回中尚有表现。开始，惜春闹着要出家，尤氏以为这不过是惜春安心要和她过不去，只由着惜春的性子闹，但当最后，惜春出家心意已决、无可挽回时，贾家上下，包括王夫人都没人敢做主裁决，怕担不是，而惜春的哥哥贾珍又远在海疆。眼看惜春以命相逼，尤氏便大胆决断说（第118回）：“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她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至此，惜春拭泪以谢。
难能可贵，在大事上，尤氏有“舍我”的气度，从古至今，谁人都怕担不是，更何况在人多嘴杂的贾府，但尤氏能有这样的胸襟，无论她对于惜春的出家，从内心里是伤心不舍也好，还是无所谓，但她至少肯为惜春担这个不是，这本身就与王熙凤有太大的不同，王熙凤面对可能发生的不是跑得比谁都快，逃得比谁都巧，这在贾赦欲娶鸳鸯一章里已经有充分显示，尤氏之“能舍”与她本身寡欲少求的性格有关，她在贾府中是孤独的，没有谁是真心疼爱她的，她也不渴望能有多么展头露角，她也许最希望一种平淡、相夫教子的生活。而她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使得她成为一个悲剧，一个没有大起大落的悲剧人物。

三、关于尤氏的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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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曹雪芹为何没有介绍尤氏的出身？她又是出身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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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何尤氏没能被写进“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中？她的性格真无可圈可点之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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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尤氏就像贾府的一个前奏符，贾府的起落总是由她开篇，她在整个《红楼梦》的叙述中到底起着怎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