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送杨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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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应物出身关西望族，十五岁就给当时的皇帝唐玄宗当贴身侍卫，“任侠使气、裘马轻狂”。关于这段生活，他在自叙诗《逢杨开府》中回忆说：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玄宗死去，由于“憔悴被人欺”，韦应物开始折节读书，写字做诗。一二十年后，竟然成为与与王、孟、高、岑齐名的大诗人。这种经历，完全可以使之成为浪子回头的成功典范。

如此一个青年时代放荡不羁、横行乡里的官宦子弟，晚年却“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这不得不让人感叹曾经沧海和腹有诗书对人的潜移默化。

他有一首写女儿出嫁的《送杨氏女》，是父女情的白描，是真性情的流露，如今读来依然令人感伤不已：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
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
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
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
赖兹托令门，任恤庶无尤。
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
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
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

女儿即将远行，父亲心有不舍，却情难敌义。诗中说幼女与长女“两别泣不休”，其实父女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作者没有多写自己的直观感受，而是把更多的笔墨用于谆谆教导和万般叮咛——“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赖兹托令门，任恤庶无尤。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强忍住泪水说完这些，送走女儿才发现自己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只能与幼女相对而泣。
一个情感复杂、无可奈何的慈父形象由此跃然纸上。

对女儿的这番教导，实在让人无法与之将年轻时那位韦应物联系起来。这倒真应了古人所说的“日久见人心”和“盖棺始论定”。

2007年8月西安市长安区出土了《故夫人河南元氏墓志铭》（韦应物撰并书）、《韦应物墓志》及其子墓志。其中提到韦有一子二女三个子女，长女嫁与大理评事杨凌（这就是为什么诗的题目叫《送杨氏女》了）。也提到诗中的幼女说，“次女未笄，因父之丧同月而逝”。“未笄”即未嫁，意思是说韦应物逝后同月，未出嫁的小女儿也悲伤过度随父而去了。
斯诗犹在，斯人已逝。空留下远隔千年的我们，徒生感慨，不胜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