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代人的守望——长沙杨氏制笔世家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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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与毛笔


哲学家宗白华说：中国的书法是节奏化了的自然，表达着深一层的对生命的构想，成为反映生命的艺术。

散文家余秋雨说：中国传统文人有一个不存在例外的共同点：他们都操着一副笔墨，写着一种世界上很独特的毛笔字。笔是竹管毛笔，墨是由烟胶炼成。浓浓地磨好一砚，用笔一舔，便簌簌地写出满纸黑生生的象形文字来，这是中国文人的基本生命形态，也是中国文化的共同技术手段。
文学家林语堂说：如果不懂中国书法及艺术灵感，就没有资格谈论中国艺术。

古今中外，拥有书法艺术的民族屈指可数。只有中国汉字书法具有最悠久的历史，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的深层内涵。

西方艺术大师毕加索晚年向张大千请教中国书法，用毛笔练习中国画，学习中国书法，练习薄计50册之多，每册达数十页。他对张大千说：为什么东方人要到巴黎来学习艺术？真正的艺术第一是在中国，第二在日本，第三在非洲。如果我是中国人，一定先学书法，然后以一个书法家学画，以书入画。

中国书法，就是线条点画的运动。线条点画具有立体感、墨色美感、力感、动感、节奏感、韵律感，都出自于手中的书写工具——一管玄妙的毛笔。笔是手指的延伸，由这管毛笔的铺排运锋，横竖徐疾，飞动顿挫，肥瘦枯润，使墨韵变化无穷。
所以，丰子恺说：中国人的精神，就在这管毛笔里头。

湖笔与湘笔
笔墨纸砚，毛笔是文房四宝中的第一宝。
甲骨文中就有笔（聿）字。
北魏时，贾思勰《齐民要术》中，就将纸笔的制造，列入专项条目。

王充在《论衡》中说：凡智能之人，必具“三寸之舌，一尺之笔”才能自通。这“自通”的意思，即自我表达。

这“一尺之笔”跟“三寸之舌”一样，是传情达意的工具，也是寄托友情的工具，文人们不可须臾或缺。

六十年代初，张大千在巴西认识一个牧场主。经其帮助，在5000头三岁大的牛耳中各取一撮牛耳毛，终于获得一公斤牛耳毛，立即送到日本东京，请很有名的神田玉川堂精制毛笔，制成8支世间少有的牛耳毫毛笔。

张大千送了两支给毕加索，又寄了两支到上海，送给曾经陪同他到敦煌临摹壁画的画家谢稚柳，又得知台湾画家梁均默曾觅牛耳毛制笔未果，特地带两支到台湾相赠，可梁氏已经作古，大千感叹不已，乃将两支毛笔在梁氏墓前焚化，以酬知音。大千自己留下两支，用了二十多年直到1983年辞世。

史载，我国制笔工艺，到明清时形成两大流派，一派是以浙江湖洲善琏镇为主要产地的“湖派”，我国东南及北方诸省制笔业，都属这一派；另一派是以湖南长沙为主要产地的“湘派”，流行于中南及西南诸省，远及日本、东南亚。直到民国时期，“湖派”笔和“湘派”笔仍各具特色，争长竞胜，平分天下。

其时，以长沙为中心，邻近的湘阴、湘潭、湘乡等县，毛笔制造业都非常发达，成为一个大产业。兴盛时，湘阴一县有一万多人，长沙也有数千人从业。长沙市内有笔庄70多家，最有名的有“彭三和”、“王文升”、“余仁和”等大店家。南阳街一条街就集中了17家，成为有名的“笔窝子”。所产湘笔，销往全国各地，远及东南亚、日本。春秋两季，各地学校门口，到处有湖南来的肩搭笔袋的“笔客人”。即使北京琉璃厂笔店，湘笔也占有重要地位。

一场文夕大火，湖南制笔业一蹶不振，以至完全败落。直到解放后，浙江湖洲的湖笔几乎一统天下，湘笔销声匿迹。

老笔工的宏愿

改革开放以后，“笔窝子”南阳街年近80的老人杨德富，看到天下太平，文事兴盛，习字绘画之风吹遍神州大地，老少咸需的毛笔市场兴旺起来。他日思夜想，如果发展湘笔生产，让湘笔制作文化重新辉煌，那该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

老笔工立下振兴“湘笔”的宏志大愿，说干就干，重操旧业，住房当作房，一盏孤灯重燃，选毛拌漆，夜以继日制起毛笔来。七个女儿和女婿都支持老人重圆毛笔梦。“杨氏制笔世家”的招牌也堂堂正正挂了起来。

原来，这个杨德富出身于长沙农村，小时读过几年书，初通文墨。他的堂叔杨贵生早年就学制笔，在长沙开了家“杨荣华笔庄”。

杨德富十三岁时，跟叔父进长沙学制笔，叔父介绍他进条件最好的王文升笔庄当学徙。王文升技术精良，对学徙要求苛严，制笔的五十多道工序，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加上叔父的严督，终于严师出高徙，选料、水盆、干作，全套工艺娴熟。学徙第三年，杨德富成了制笔行业的“全褂子”。不但技艺高人一筹，就凭手中一把小刀，在粗细长短各异的竹、木、骨、角各种材质的笔杆上刻出蝇头小楷各类笔铭：“开笔大吉”、“龙飞凤舞”、“提为锥，捺为凿，只得入，不得却……”都叫文人雅士们爱不释手。

1940年学徙期满，杨德富在南阳街开办了自己的笔店——世界笔庄。杨老板的笔做得好，自然有人识货。有次他带了几支笔到大笔店“彭三和”，彭老板左验右看，忽然一拍大腿高叫：“好手艺，快端肘子来！”其时，长沙人请客人吃肘子，是很高的礼遇。这样，杨氏笔开始崭露头角，各家笔店争相代销。

五十年代公私合营，长沙成立第一家毛笔制作社，杨德富被任命为社长，组织一百多人从事毛笔生产。

经过这许多年的摸索总结，杨德富跟四女婿黄希林讲，湘笔之所以江河日下，造成眼下这样的衰败局面，除了历史的原因——那场文夕大火，不按旧法，不遵流程，造成质量下降，也是重要原因。
历史上，由于质量下降衰落的，还有诸葛笔的先例。

江苏溧水一带，唐代属宣州，这里产的兔毫笔，唐宋时期极为有名。尤其诸葛制笔世家制出的“诸葛笔”，被文人视为珍品。北宋文学家梅尧臣是宣州人，将诸葛笔当作家乡的特产赠送给欧阳修，欧阳修得笔很高兴，写诗赞美：“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软硬适人手，百管不差一。”大书法家苏轼、黄庭坚等人，都爱用诸葛笔。

因为没有保持传统制笔工艺，质量下降，到南宋时，诸葛笔声誉下跌，兴盛了七百年的制笔世家，一蹶不振，以至完全败落。

老人说，湘笔要起死回生，就得独守旧法，严格按传统生产程序办事，不折不扣抓质量。杨氏笔决不走诸葛笔的老路……
杨老一呼百应，女儿女婿群策群力，为振兴湘笔而发奋图强。

黄永玉说：“你看你看，这才是笔！”

唐代诗人白居易有《紫毫诗》：“江南石上有老兔，食竹饮泉生紫毫；宣城之人采为笔，千万毛中选一毛。”
毛笔质量好坏，第一环节是在用料的讲究上。

羊毫（山羊毛和须）、狼毫（黄鼠狼尾毛）、鼠须、人须、鸡鹅鸭毛、鹿毛、兔毫兔尖（野兔脊背两边的几根毛）、猪鬃、牛耳毛、人发、人须、胎毛等数十种毛料，均可制笔。北尾（长江以北动物毛）比南尾好，冬毫（冬天动物毛）比春毫好，这都要严格区别，步步把关。

浙江的湖笔自元代就声誉鹊起，在选料上很严格。制笔人舍近求远，都从较远的嘉兴地区采购兔毫。并不是本地没有兔毫，而是本地多山，山中野兔出入于荆棘树石之间，毫毛短秃，而嘉兴多平原，兔毫就长而软。

杨氏制笔世家生产伊始，杨老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亲自到江西宜春采购羊毫。这使全家都很不安。高龄的老人早就患有心脏病，大热天长途跋涉，出了事怎么办？

老人说：供货商提供的样品，都是山地的羊毫，羊在树石上磨蹭，毛须短硬开叉，制出的笔质地就次了。江西宜春地区山丘平缓，都是草地，专养制笔取毫的羊，羊圈都是青石板砌成，羊毫不会磨损。有的羊还喂桑叶，羊毫软硬适度，油抹水光。我必须亲眼所见，才能放心。

全家只得依从，派了老诚可靠的四女婿和年轻体壮的满女婿作护驾，在酷暑中乘火车，搭汽车，一路奔波，购得4万多元的好毫料，满意而归。

杨氏毛笔一批又一批生产出来，声誉四播之中，各地的书画家：北京、天津来的，台湾来的，海外闻名而来的，络绎不绝来到南阳街笔庄中。
就在这时，大画家黄永玉给湖南省委来信：

……请代为打听长沙桂禹声毛笔店情况，因七十多年前家父常至该店购毛笔寄我习字之用。一九五○年我返湘经长沙又至桂禹声老店购笔若干。五十余年浪游四方，至今手边尚余一支当年所购桂禹声“长锋屏笔”，并刻有“永玉画笔”的老秃笔，它与我历经沧桑，至今还一齐工作，思之默然。

近数十年所购毛笔百千，一用即坏，几疑世上从无经用好笔。文化传统重要工具，至今流入商品俗浊，令我秃然叹息忿怒。若桂禹声老号还在，望能建立联系，订几支经用好笔。

省委即着人打听。半个世纪，苍海桑田，哪里还找得到桂禹声呢？东寻西问，最后找到当年世界笔庄的杨德富。

杨老说，桂禹声公私合营时并入“彭三和”了，老板作古已经40多年。既然大画家要用笔，我这里有现存的，拿几支去试试吧。

不久，省委的人又来了，进门就高兴地说：要得要得！永玉先生来电话，连声说笔好。赶快给他制几支长锋屏笔带去。

老笔工选取上好的羊毫，亲自动手制成几支长锋屏笔，又在金黄笔直的斑竹笔杆上，刻上蝇头小揩“永玉画笔”，装上锦盒。锦盒中放了一封信，宣纸竖行，铁划银钩，一纸蝇头小楷：

永玉先生：

你是世界闻名的书画大师，老朽对先生仰慕已久，得知您喜欢我制的笔，感到莫大的荣幸。

我十三岁从家叔学制毛笔，今年已八十有余，真正垂垂老矣。但选毛制笔，刻蝇头小揩，眼不花手不颤，遵循古制，独守旧法，想为弘扬湘笔文化略尽绵薄。好多书画家喜欢用我的笔，还写文章表扬我“入手造神妙，举世称良工”呢。今特从十五斤羊毫中精选半斤，正如古诗说“千万毛中选一毛”，制成这些书画笔，敬赠先生。千里赠羊毫，聊表一片心。只盼先生喜欢。

读完信，黄永玉忽发奇兴，翻出珍藏多年的几根老虎须带到长沙，请老人帮他制支虎须笔。杨老以羊须做笔围，以虎须为笔心，制成一支腕笔。虎须在笔头中暗发金光，十分珍奇。两个耄耋老人玩虎须，传为佳话。

黄永玉得笔，爱不释手，高兴之余，手持杨氏毛笔跑到琉璃厂笔店，“湘西老刁民”说话从来霸气：“你们卖的什么笔！你看你看，这才是笔！”

不久，黄永玉来到长沙，特地看望老笔工，说：你八十一，我七十八，你是大哥，我是老弟。我一辈子离不开笔，现在年纪大了，写大字、写信，还是用毛笔。这两天我画一张画送给你，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第三天，老画家将一张国画展开，四尺宣纸，满纸烟霞。永玉大师特殊风格的彩荷，流光溢彩。大师深情题上：

洞庭烟水。余儿时居凤凰，家严自长沙寄挂禹声毛笔于余习字，五零年余自北京返乡，后造访桂禹声笔店，购笔若干，且嘱刻字其上，历半世纪至今尚余一支，且毫毛未损。沧海桑田，余亦入耄耋之年矣。得遇德富老人，制笔近一世纪，为传统文化尽终生之贡献，特作此图，以表敬意。
凤凰黄永玉

制笔高艺有传人

黄永玉不仅为老笔工绘制了大幅荷花，洋洋洒洒题写了长篇题词，还题写了“杨氏毛笔庄”招牌，每年都选取一批杨氏毛笔带到北京，带到世界各地。日本长崎市市长将自己的用笔送给他，他嫌太硬；新加坡画家送最好的笔给他，他嫌太软。只有杨氏毛笔软硬称手，成为这些年的专用笔。这固然是对杨氏毛笔的情有独钟，也是这个老游子对湘笔的浓浓乡情。

时序进入2006年，杨老制笔生涯70年，包括新华社在内的二十多家媒体对杨氏毛笔进行了报道。有媒体统计，杨老一生制出的湘笔，足足超过百万支。

新春伊始，杨老的心脏病反复发作。只要病情稍好一点，他便将黄希林留在身边，对制笔的几个关键流程，手把手细细指点。黄希林在单位搞行政工作，事务不多，十多年中一有空就当老人的下手，耳濡目染之中，早已是熟练的笔工。黄希林老成持重，为人厚道殷勤。老人对这个女婿视为亲子，将自己一辈子积累的制笔技艺，贴肝贴肺一一传授给他。黄希林二十岁时学过三年钳工，练就了一双巧手，制起笔来，自然得心应手。

元月，老人再次发病，自知来日无多，进医前夜，将女儿女婿全部喊到床边，说：我六十出头就有心脏病，医生断言活不过半年，可我多赚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抵得前头六十年。想不到最后我还风光了二十年。我看到了湘笔振兴的希望。杨氏毛笔起起落落70年，这块招牌凝结了我杨氏几代人的心血，大画家黄永玉又重新题写。就是我闭了眼睛，这块金字招牌也不能倒！

女儿女婿都齐声说：爸爸放心，就是爸爸百年之后，笔庄实体不变，生产照旧，永玉先生和其他名人字画存入银行保险箱中原封不动，杨氏制笔的技艺一代一代相传，杨氏制笔庄招牌永远不倒！
大家一致推举黄希林为新一代掌门人。

两个月后，老人溘然离世。装殓的时候，细心的黄希林将两盒上好的毛笔放入老人手中。
新掌门人上任，很快就干了几件漂亮事。

因为业务扩大，毛笔产量增加，有的原材料不仅大幅度涨价，而且缺货。帮工自作主张，将短缺的粘合剂生漆改为化学品AB胶，生产了500支毛笔。黄希林得知后，认为用AB胶降低了成本，又解决了燃眉之急，当然是应急办法。但是用生漆做粘合剂，是老人家一贯主张的，笔才不掉毛脱头。不能因为老人家不在了，我们就不守旧制，偷工减料。他当即决定，这批毛笔暂时封存，先做破坏性实验，将几支笔浸泡在水中，三个月下来，果然有的笔掉毛，笔头也松脱。他当即宣布：不讲质量，这是自砸招牌，我们决不能干这样的事。这500支笔全部销毁，一支也不要流出去。500支长锋屏笔价值一万多元，对本来只有微利的毛笔庄，确是一件大事。不少书画家知道了这件事，都交口称赞新掌门人的魄力。

某一部门领导是书法家，他想要一支特大牛骨笔。有个老板有求于他，马上找到杨氏毛笔庄，提出做大笔的要求，时间越快越好，造价不论。黄希林接受了他的要求，立即动手赶制。

据传，1987年在安徽天水县，发现清代一支特大斗笔，笔长165厘米，笔斗锋长33厘米，笔斗围径52厘米，用细马鬃做成，可谓笔中之王。是清代书法家程之忠祖传之物。

黄希林觅得高档白牛角为笔杆，以江西的山羊须为笔头，严格按传统工艺制成一支大笔，笔长1.25米，笔头长33厘米，饭碗口粗大，整笔重约4公斤。12天日夜赶工，如期制成。通体焕发银光的巨笔到那位书法家手中时，他喜出望外，视为神品。有专家估评说，这样的珍物，价值在万元以上。黄希林牢记老人的教诲，做笔先做人，不能趁机索取高价，左算右算，成本加工钱，只要了六千余元。

湖南省博物馆设有杨氏毛笔专柜。为适应旅游事业的需求，由省博物馆监制，杨氏毛笔庄仿制出楚式毛笔，受到世界各地游人的喜爱。

1954年发掘的长沙市雨花区左公山十五号墓中，出土了中国文物中最早的书写工具战国中期楚国毛笔。楚式毛笔笔杆以竹制成，杆长18.5厘米，直径0.4厘米，笔毛为上好的兔箭毛，毛长2.5厘米，出土时，毛笔套在一根小竹管内。

黄希林认为，仿制好楚式毛笔，是向世界宣扬中国毛笔文化的大事，一定要仿制好，一杆一毛都不走样。游客们能购到2000多年前的中国毛笔，视为最具有文化品位的纪念品。

台湾台南市“来成笔墨专家”，是一家较大的毛笔制造企业。老板杨来成从省博物馆得到杨氏制笔庄的电话，费尽周折找上门来，向黄希林交流取经，提出合作意向，临走购各式杨氏毛笔一百多支作为样品。

台湾老板深情地说：祖国毛笔文化源远流长，自古以来，我们前人艺术的生活化和生活的艺术化相溶相依，毛笔是点化整个生活美的精灵，不要叹息毛笔文化的式微。事实是，眼下祖国大陆、台湾、东南亚、日本，研究书道的人日众，毛笔需求量日大。你们几代人固守毛笔传统工艺，令人景仰。
黄希林也一再表示，希望同行们多多交流，将老一辈的精神发扬光大。

2007年5月，国际高僧星云大师和旅美画家李自健、诗人丹慧访问长沙。友人将刻有“世界需要爱·星云大师挥毫”、“人性与爱·绘画大师李自健先生挥毫”的杨氏毛笔赠送给他们。他们非常珍视，李自健先生欣然题词：“杨氏毛笔，名杨四海；墨醮湖湘，毫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