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颜氏家训》（下）

华婷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然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勉学篇八）

【感想】此段于为学论述最精，反复记诵可也。学不可有止境，盖学不独为谋生耳。读书之心常存，可得其精神境界，此亦如从自然科学中求得科学之精神。有技艺而无精神，则一工具耳。




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勉学篇八）

【感想】学既偏专，又远实务，吾不知其可也。自五二院系大调整以来，国人重理轻文，重专轻博，其风至今不改。学史者多不知哲学，学文学者多不知社会学，至于文不知理、理不习文之陋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中大不许学生选外系课程，真不知此等综合大学“大”在何处？若彼所习专业脱离实际，更是遑遑然不知所往。此等教育害人不浅矣。


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勉学篇八）

【感想】“君子以名教为乐，岂如稽阮之逾闲。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儒家重入世，故多非黄老之术。孔子恶乡愿、责冉有，大抵为开此风之先者。夫子虽有“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之言，然纵观其一生，大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今日政治高压、媒体缄口，犬儒主义泛滥，遂多小人儒而少君子儒，不复夫子气象，令人不胜唏嘘！


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勉学篇八）

【感想】颜公谈朱詹，非令子弟仿彼“不可为之事”，乃以苦学之精神相激励耳。学贵在精神，非关形式。奈何愚者邯郸学步、自讨苦吃；妄者食古不化、强自狡辩。批判二十四孝者即是此类中人也。


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我自欲之。”（勉学篇八）

【感想】此语颇动人，读之有睹朱父背影之感。天下爱子之父母多矣，而复能以开明卓识之言鼓励子女者，则不多见。


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勉学篇八）

【感想】批评本是人人可为之事，评者虽不免于愚妄，然闻者足诫，又岂可以“观天下书未遍”塞他人之口？做学术工作者，自应另当别论，评定一书一文，均须对此类主要著述有个大概了解，方能褒贬有度、直指要害，否则贻笑他人，徒取其辱。


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文章篇九）

【感想】张氏海鸥为中大中文系之权威，吾久闻其名，可惜其暂无开课。近日有学生持彼新出之诗文集以示余，但见其诗格律不通、体裁混乱，唯古文略有可观，始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其在文后附有一通拍马溜须之腴词，读之令人汗颜，恨不能代其入地，如写赤壁文则诩之足与苏子二赋合称“赤壁三赋”。彼学生称张氏自道不通平仄，力倡中华新韵，而吾以新韵套之，犹觉不通，始知其善作此不伦不类之诗文。至于彼好在课堂上自吹自擂，自比李杜，更是见者皆能道出一番趣事来。读书人当以此为戒！


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俊河之清乎。（文章篇九）

【感想】闻者足戒哉！某师尝道：秦汉辞赋有文气，读之受益而不觉，《古文观止》是以多录秦汉文章。今日思之，诚有理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膂，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文章篇九）

【感想】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世文章多舍本逐末，重辞采而轻义理，好作无病之呻吟，作诗词、散文者尤甚。而政治、法律、历史诸学科之学术成果，虽有可观者，却以晦涩抽象而沦为小众读物，殊以为憾。返观古往今来之传世作品，莫不文采义理俱佳，今人深宜鉴之，切不可文人相轻，自树壁墙。吾则最爱清末民初之文章。


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也。（名实篇十）

【感想】吾辈既非上士，耻为下士，故修身慎行、有所为有所弗为可也。君子好名，以其道得之。“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子亦须珍重名节，不可轻易假名于人，所谓“名誉主席”、“名誉顾问”者，若无暇参与其事，不要为宜，切莫贻笑于后人。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以一伪丧百诚者，乃名不已故也！（名实篇十）

【感想】名声鹊起诚为幸事，若力不足以驭名，心不足以淡利，则反受其扰也。名声犹火，小火暖身，大火焚身，好名者不可不戒。求名者如登山，初登时有进有退，然众人不以为意，至于及至高处，则不能退矣。进则众人以为当然，退则众人嘲笑詈骂，彼时悔之晚矣。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怃恤，以求声誉。……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名实篇十）

【感想】善举成常举，令名成常名，则善举不复为善举，令名不复为令名，化为一义务绳索，系之缚之，能进而不能退，退则怨谤生焉。此人性如此，不可厚责他人，宜自诫哉。


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仗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涉务篇十一）

【感想】颜公此论颇为独到！权贵裙带，置之以清高，荣其身而护其短，则安定可得矣；权力枢纽则不可轻假于人，必趋于严苛，广擢英才，方能政治清平、社会繁荣。如此则公私两便、忠奸融洽。此亦退而求其次、不得已之举措。和平政变者，宜以此为良策，否则徒使百姓流血、恶虎去而豺狼至。晚清科举之见废、皇室之逊位，亦是袁项城善用此法之功也，治史者岂能一概否定之？


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省事篇十二）

【感想】强甲必弱乙，丙熟则丁疏，盖人之精力有限，必于博览之后择一二精研之，方能有大成就。梁任公博而不精，胡适之广而未深，事皆不远矣。吾辈才不如梁公，勤不如胡老，安可效颦哉？


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止足篇十三）

【感想】“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此耕读之本原也，而后世乃假以谋富贵矣。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豪奢矣。”苏秦求名而丧命，石崇斗富而杀身，苏石以下，其人多矣。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迷于浮云之物，丧此百年之身，诚不值矣。


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此圣证也。（诫兵篇十四）

【感想】犹记一实验：置一桶，先石后砂，然后注水至桶满。教人处世须先明确何为石砂，何为清水，依次而行。人有众好，才有千种，须择一紧要处成名，取大放小，否则碌碌无为、虚度光阴，殆矣。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养生篇十五）

【感想】养生之道如鬼神，未可尽信，又不可不信，勤修奋勉，内外兼习，则可无忧无憾矣。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行诚孝而见躯，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养生篇十五）

【感想】办报刊谋民主、开论坛求自由者可以之为座右铭。安全不可不虑，然苟顾虑过多，则失其本欤。紧要时刻，安全与民主不可兼得，舍生求义可矣。陈仲甫（独秀）尝道：“我们要有出了监狱就进实验室，出了实验室就进监狱的勇气。”可谓阐述至妙！


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世人之学《诗》、《礼》？（归心篇十六）

【感想】僧侣不比俗众，乃决志而后入教。至于《诗》、《礼》，则人人可读也，岂能相提并论？为僧为侣者，自当战战兢兢、慎重从事，岂能“混同群众”？颜公此论，实大谬矣，不利释家修行。不知北京当轴以为如何？


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归心篇十六）

【感想】“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世上或无鬼神，然为非作歹、多行不义者，自为其鬼矣。如此“求死之人”，天亦难救。


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书证篇十七）

【感想】颜公读书之心态，实为学子之楷模。师之古人，而不泥古，于无疑处生疑，亦不以今日之全是妄论古时之全非，只在真假曲直上不许马虎。


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杂艺篇十九）

【感想】此论未免徒见其表而未见其里。此身不为自由身，则不论习何等业，皆为人所奴役，又岂只精书画者欤？唐太宗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矣。”即是此理。


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堙没也。（终制篇二十）

【感想】不虑身灭而惧名没，颜公有君子之志哉！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又曰：“君人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然名犹富贵，当以其道求之。是理，非智者不能明也，非仁者不能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