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偶记之《颜氏家训》（二）

绝色倾城

　　【丈人或可指妇女】

　　

　　
《颜氏家训》风操第六：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

　　
颜之推说自古妇人不称“丈人”，说明至隋时“丈人”一词已专指男子。但颜氏说自古如此，其实不然。

　　
《史记》“刺客列传”有：“家丈人召使前击筑”。《史记索隐》注解此句云：“古者名男子为丈人，尊妇妪为丈人；又《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谓淮阳宪王外王母，即张博母也。《古诗》云，三日断五匹，丈人故嫌迟是也。”（见中华书局版《史记》第二五三七页。）

　　
这段注解很重要，它说明三个细节：一、古语丈人一词可指妇人；二、《汉书》“宣元六王传”中有“丈人”词；三、《孔雀东南飞》（即所谓古诗）中“故嫌迟”的是“丈人”。

　　
查中华书局版《汉书》，其文为“博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查今本《孔雀东南飞》，其句为“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见朱东润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上编第一册三七七页）。显然，这两本书中原有的“丈人”，已被改为“大人”。这有可能是受颜之推的影响，觉得妇女不太可能被称为丈人，所以后人擅自把古本中的“丈人”改成“大人”。

　　
王充《论衡》“气寿”亦有：“名男子为丈夫，尊公妪为丈人”的说法。

　　
不仅丈人可用来称呼妇女，而且在今天专指男子的“公”这个词，也可以用来称呼妇女，如《南史》后妃传记韩兰英事：“有文辞，武帝时以为博士，教六宫书学；以其年老多识，呼为韩公云。”

　　
韩氏被称为“韩公”，和今日学识渊博的老年女性被称为“先生”类似。


　　

　　

　　【古时小孩子“总角”的年龄】

　　

　　

　　
总角，泛指童年。古代小孩子在未成年前头发束成两个犄角状的发结，故称总角，又叫总发或总丱（读如冠）。

　　
《诗经》卫风“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诗经》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丱，是个象形字，很像小孩子的角头发髻。总丱之年，究竟是几岁呢？《颜氏家训》勉学第八有：“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必先入学。”那么，我们来看看梁武帝箫衍的儿子梁元帝箫绎是几岁读书的。

　　
《梁书》本纪第五：世祖聪悟俊朗，天才英发。年五岁，高祖问：“汝读何书？”对曰：“能诵《曲礼》。”高祖曰：“汝试言之。”即诵上篇，左右莫不惊叹。

　　
箫绎五岁就能背诵《曲礼》，那么他读书的年龄当在五岁之前，其总丱的年龄，大约也在五岁之前。

　　
又陶渊明《戊申岁六月中遇火》诗中有“总发抱孤介，奄出四十年。”查戊申岁在晋安帝义熙四年（365），据《陶渊明年谱》（中华书局1986年4月版），其时渊明四十四岁。以此上推四十年，可知渊明总丱之年为四岁。

　　
由陶渊明和箫绎来看，古人总丱之年，大致在四岁左右。

　　
那么四岁前的小孩子梳什么发式呢？《桃花源记》中有：“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所谓“垂髫”，就是头发不束自然垂落的样子。

　　
可见，小孩子最初的头发是自然垂落的，到了四岁左右，才开始梳成两个发髻，即总丱。

　　
什么时候才开始改变总丱的发式呢？女子十五及笄，算是成年；男子也大约在此后束发，但直到十九、二十岁左右才开始加冠，行成人礼，唯此时体格尚弱，故名弱冠。

　　
从四岁梳两个发髻，到十五六岁开始及笄或束法，这期间都算是总丱之年。

　　
《旧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三“世袭列传”记何仲举者，美姿容，年十三。有人说：“此子虽丱，能为诗，往往间立成。”

　　
何仲举十三岁，仍是总丱。

　　



　

　　【寡妻的丈夫未必死】

　　

　　
今日“寡妻”这个词，一般用来指寡妇，即丈夫去世后独自孀居的妻子，也就是所谓未亡人、半边人、杞妇、孀娥、嫠妇等。

　　
但是，在古语里，“寡妻”的词意却正相反——她的丈夫还活着。

　　
《颜氏家训》中有：“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制止小孩子的顽皮，讲大道理没用，还不如让管他的保姆丫鬟出面；同样，要制止市井之人的争斗，跟他们讲尧舜之道也不如让其老婆出来吆喝一声。

　　
这里的“寡妻”，就是嫡妻、正妻的意思。《诗经》大雅“思齐”章有“刑于寡妻”，也是指正妻。

　　
《吴越春秋》里有个故事，大概就是《颜氏家训》中“不如寡妻之诲谕”之所本。

　　
专诸怒气冲冲与人争吵，正准备动手的时候，他老婆出来喊了一嗓子，专诸立即住手，扭头回去了。伍子胥很好奇，追上去问道：你刚才怒气冲天，怎么一听见女子的声音就回去了呢？专诸道：看你相貌堂堂，原来这么笨——“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

　　
既然“寡妻”的丈夫还活着，那么真正意义上的寡妇，在古语里又叫什么呢？原来有个专门的词语“寡妻妾”。根据唐杜佑《通典》，开元二十五年的户令明确规定：“无夫者为寡妻妾”。这是从法律层面上对寡妇的定义。

　　
当作寡妇的“寡妻”，大概是“寡妻妾”的省略，慢慢地，它“兼并”了原先“寡妻”的独特含义。

　　
至少在唐代，“寡妻”就开始指寡妇了。贾岛《哭孟郊》中有“身死声名在，多应万古传。寡妻无子息，破宅带林泉。”诗中的寡妻，即指孟郊的未亡人。

　　


　

　　

　　【出入释道儒】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六朝时佛教取得飞速发展，梁武帝萧衍更是历史上有名的崇佛皇帝，曾多次舍身寺院，让臣下用钱将其赎回。萧衍还热衷兴建佛寺、注解佛经，又喜与人辩论佛义。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痴迷佛教的皇帝，却也对老庄之道有着很深的研究。《颜氏家训》中说，梁代老庄之风复起，历任皇帝都“躬自讲论”。

　　
梁武帝萧衍有一首《会三教诗》，讲述了自己学习儒术、老庄、佛教的经历：“少时学周孔，弱冠学六经。……中复观道书，有名与无名。……晚年开释卷，犹日映众星。”

　　
萧衍的一生作为，大致也是他人生思想变化的忠实反映。他早年奋发有为，以军事实力取代齐朝而自立；做皇帝后开始无为而治，法度松弛；晚年痴迷佛教，荒废国政。不过，萧衍虽然最后饿死，但他却是中国历史上享国时间最久和寿命最长的皇帝之一，他38岁得国，做了47年的皇帝，这大概是他平素讲究修身养性的结果。

　　
虽然萧衍走了一条帝王之路，但他的学习经历，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十分熟悉和亲切的。年轻积极学习儒家入世之术；中年后发现世道艰难，开始以庄老调剂身心；到了晚年，或一事无成，或功名如浮云，这才意识到四大皆空，终于在佛经中找到归宿。

　　
梁元帝萧绎也是既信佛又讲道之人。《颜氏家训》说他经常“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遗憾的是，萧绎比他父亲差了许多，没能领悟到佛老的精髓。承圣三年（554）年九月，他开始在龙光殿给群臣讲述老子；十月西魏于谨大军压境；十二月他被执遇害。

　　
梁武帝萧衍和梁元帝萧绎这对父子皇帝，有着相同的学习兴趣和内容，但最终结局都很悲惨：一个被困饿死，一个被俘遭土袋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