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偶记之《颜氏家训》（四）

江南

【学以致用的典范】
　　
　　 《颜氏家训》的作者颜之推有两个儿子，长曰思鲁，次曰愍楚。
　　 颜思鲁是位值得研究的历史人物，他不甘于做个无用书生，致力于经营人生、改善生活，其后世子孙也多有成就。
　　从《颜氏家训》勉学第八中的一个细节，我们可以窥见他的思想和为人。当初，北周灭掉北齐，颜之推一家都被掠往长安。初到长安，生活很不安定，颜思鲁就对父亲说：“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朝中没有收入，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我想出去找点活计，哪怕辛苦，也可以赚钱养家。像现在这样整日读书，作为人子，心里很不安！

　　 看得出，这是个有孝心、有责任感、朴实的人。他的想法，很值得后世之人学习。
　　 其一：他作为长子，有责任感，希望出去卖力赚钱、养家糊口。
　　 其二：他很务实、头脑清醒，在生活困顿的情形下，觉得死守书本不是出路。
　　 其三：他能放下身段，出身书香门第的人，愿意不辞辛劳，做士大夫所不愿做的事。
　　像这样的人，在任何社会立足，应该都不是难事。相比之下，他的弟弟颜愍楚就差多了，最后竟然误交匪人，落得阖家被吃的人间惨剧。

　　颜思鲁的后人，也都有不凡的成就。其长子颜师古，是著名的学者，注过《汉书》，至今奉为经典；思鲁的后人，颜杲卿和颜真卿，更是唐代有名的忠臣烈士。尤其是颜真卿，是王羲之之后对中国书法贡献最大的书家。颜真卿的名碑“颜勤礼碑”中的颜勤礼，即是颜师古的弟弟。

　　
　　
　　【酥油茶的源头】
　　
　　 《颜氏家训》勉学第八对古人如何做马酒做了解释：“给太官挏马酒。”
　　 作者认为，此处的“挏”字，从手，是用力撞捣的意思。作者特别指出：“今为酪酒亦然。”
　　查和《颜氏家训》时代大致相同的《齐民要术》，在做酪的时候，确实需要不断地搅拌和拍打，目的就是使液体能够中和均匀。看来，反复“撞捣”，是做马酒时一个不可或缺的过程。

　　那个时候制作马酒的工具——即是在什么器皿中撞捣的，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但是，从今天藏族人民制作酥油茶的过程来看，大致还能想见到古人的一些加工技法。

　　做酥油茶最关键的步骤，就是在酥油桶中反复捣击，这是纯手工的过程，并需要付出相当的体力。酥油桶一般半人高，制作者双手持木棒，在桶内上上下下反复捣击，直到酥油、盐巴和砖茶的成分彻底融合，才算完成。

　　当年在西藏，最爱喝酥油茶。口干舌燥时，喝上一碗，立刻神清气爽。后来回到北京，还时时想念，去藏族朋友家“解渴”，所喝的却是用电动搅拌机打出来的酥油茶，已失去原先的醇厚和香味。究其原因，可能和木桶经年使用，桶壁及木纹里已经积淀了陈年的茶香有关吧。

　　 藏族酥油茶的制作，大概就是沿袭了《颜氏家训》中所说的马酒的制作技法。

　　
　　【用典的最高境界】
　　
　　 用典，似乎是古文的专利，所谓的白话诗中很少见到使用典故的。
　　胡适在《文学改良刍议》明确提出反对用典。随着新式教育的普及，文言文在语文学习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少，使以白话文作为书面语言的作者，已经很少知道典故并在写作中自觉或不自觉地运用典故。

　　 典故，是文字之美，不独中文如此，英文也一样。某个手机厂商的广告颇耐人寻味：The call of the
wild，翻译成汉语，就是“旷野的呼唤”。
　　 对这则广告用语，不熟悉英语文学的，可径自理解为手机通讯的本质；而熟悉的，则发现它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即Jack
London的名作。
　　这就是用典，而且还是用典的最高境界——也是《颜氏家训》的作者颜之推所崇尚的境界：“用事不使人觉，若胸忆语也”（见勉学第八）。

　　典故用得天衣无缝，表面上看是直抒胸臆，和上下文浑然天成，使人一目了然，而实际上则有典故隐含其中，此种修为，庸手是万万做不来的。

　　清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自己在写作咏古、咏物石时，必定收罗各类书籍，而诗成后，却看不见一个典故。看起来，他也是反对用典的。对此，他有个比喻：“人有典不用，犹之有权势而不逞也。”

　　不过，袁枚此说有点大言不惭，他自己的咏史诗，用典还是比较明显的，随便举个例子来说，其《澶渊》一诗中，“满朝白面三迁议”之“白面”是用典；“懊恼孱王早罢兵”之“孱王”也是用典。

　　

　　【陆机犯顺履险】
　　
　　
　　《颜氏家训》文章第九：“自古文人，多险轻薄”。在书中所列举的诸多文人之中，包括陆机。颜之推对他的评价是：“犯顺履险”。
　　 所谓犯顺履险，是指陆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最终陷于危险的境地。这个评价，对陆机来说，十分合适。
　　在《晋书》陆机传里，唐太宗对陆机的生平遭遇发过一番感慨，说他是“奋力危邦，竭心庸主。”这八个字，可看作是对“犯顺履险”的注解。因为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将倾之厦，不可久居，此一忌也；庸碌之主，难以成事，小人云集，必遭构陷，此二忌也。

　　王船山《读通鉴论》也谈到陆机的不幸：“不死则贼，不贼则死。”这是指陆机投靠成都王司马颖，名不正言不顺。不过，“不贼则死”，恐不是实际情况，因为当初陆机还是有机会脱身的，只是他自己贪恋功名而已。

　　所谓成则王侯败则贼，历史的事，有时也说不清。文王起兵，姜尚来投；永王自立，李白往焉。假使前者失败了，这姜太公是否又算“犯顺履险”呢？若是后者成功了，那李白岂不成了“手定东南”的中兴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