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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读偶记之《颜氏家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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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11:36: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章三易】
    

《颜氏家训》引沈约的话说:“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

  这文章的“三易”标准,当是有感而发:有人写文章爱用冷僻典故,让读者如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有人写文章爱用生词古字,以炫耀淹博,但却凭空增加阅读障碍;有人写文章追求险怪风格,以致佶屈聱牙,无法卒读。

  “三易”中的“易识字”尤其值得注意,这是要求文章中的字词应该通俗易懂,而不是说文章应该有助于读者多认字——那样的话,恰恰适得其反。

  不过,古人确实有把文章当字典来写的——按袁枚的说法,左思的《三都赋》即是如此。袁枚在《随园书话》中说,左思简直是把《三都赋》当类书来写,其之所以能够“洛阳纸贵”,并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好,而是当时人们都把它当作工具书,故而家家备之。也正是因为左思发奋要写作“词典”,所以才花费了十年的时间。

  普通人家需要词典,但对号称东吴第一才子的陆机来说,他就用不着。在左思动笔的时候,陆机给弟弟写信,笑称等《三都赋》写出来后,他们家的酒坛子就有纸来盖了。

  《三都赋》也算是中国文学史上有名的篇章,但其命运却颇“不幸”:先是被当作废纸,后又被当作工具书。当初左思若是能够坚持“三易”的标准,应该不会如此吧。
  
  
  【惊不醒的蛰】
  

《颜氏家训》“文章第九”有:“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此话的意思是,三国时曹植写作《武帝诔》,用“永蛰”这个词语来表达对死去的父亲的怀念。
  永蛰,即长眠不起。

  蛰,本指动物的冬眠。入春后,蛰雷一声,惊起冬眠的生灵,是为“惊蛰”。冬眠的动物,有时被人毫不费力地捕获,当做果腹的食物,如史书上记载,有人在饥荒的时候,吃“野鼠蛰燕”。蛰燕,就是冬眠的燕子。燕子在冬眠的时候,据说羽毛都要退掉,用泥巴裹住身体,来年春天才重新长出新的羽毛。
  蛰,本是暂时的睡去。清人有诗句描写夭折的小孩,静静地趟在大人的怀里,“错把永眠当暂眠”,读来令人伤感无比。
  
  

【对亡父的不恭】
  

曹植在《武帝诔》中说:“幽闥一扃,尊灵永蟄。”正是这“永蛰”两个字,引起颜之推的不满:蛰,本是指动物的蛰伏、冬眠,怎么能用它来形容父亲的亡灵呢?

颜之推的这个观点,可能受到梁元帝萧绎的影响。颜之推本来就是萧绎的手下,两人的交往也比较频繁,这从《颜氏家训》的叙述中可以看出。萧绎在所著《金楼子》中认为,自古文士,很少没有瑕疵的,就连曹植也不例外:“永蛰可拟于昆虫”——一旦用在父亲身上,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颜氏家训》中关于“永蛰”的观点,明显受到《金楼子》的影响。萧绎和颜之推在江陵时,大约讨论过这个问题;或者,颜之推读过《金楼子》,甚至有可能帮助过萧绎撰写过《金楼子》。

另一方面,原本《金楼子》早已散佚,现存文字系从明《永乐大典》中辑出。从其对曹植文词的评价来看,今日所见《金楼子》文字,确从古本中来。
  
  

【古人不作哭父诗】


曹植所作《武帝诔》,因用原本形容动物的“蛰”一词来比喻死去的曹操,结果受到萧绎和颜之推的指责。

诔,即诔文,也就是悼辞,在写法上古今如一,多叙述死者的功德并表示哀悼。曹植的长处在诗赋,但是,在他的诗集中,却找不到他为亡父所写的诗篇。

古人不作“哭父”诗,由来已久。清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历数汉唐名家,无哭父诗。”之所以如此,用袁枚的话说,诗乃韵文,面临父丧、沉浸在哀悼中的人,怎么还会有心情去合辙押韵呢?

原来,“哭父诗”还关系到是否违背孝道的大是大非问题!相比之下,“悼亡诗”就可以网开一面,古人可以写诗哀悼死去的妻子,自潘岳、元稹以来,中国古代就有十分成熟(甚至有点模式化)的悼亡诗,但若细究起来,同样是在哀悼中写作韵文,为什么为妻子写就可以,而为父母写就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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