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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颜氏三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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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11:35: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颜氏三信客




我接触到信客这个词,最初是余秋雨散文《信客》所描绘的那样子:“信客是一种私人职业,不受任何机构管理。”“信客为远行者效力,自己却是最困苦的远行者。一身破衣烂衫,满脸风尘,状如乞丐。”“信客沉重的脚步,是乡村和城市的纽带。”“信客就在一个信字。”“做信客的,就得挑着一副生死祸福的重担,来回奔忙。”当然,这些都是一些零碎的印象,对了解信客的历史、发展及它在社会中所起的实在作用,帮助并不是太大。但通过这些零散的东西,也使我稍稍开始对这种职业重视起来,以致于在信客的研究行当里徜徉了一回。这一回的徜徉,竟自使我有了一回巧遇。




我巧遇的并不是信客这行当里真正尚存的那些人,而是一位偶然机缘中遇到的好友谈及的已故亡多年的“颜氏三信客。”




这“颜氏三信客”,活跃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当然,他们与余秋雨笔下的那些信客们有了本质的区别。他们已不是从事私人职业,而是政府组织起来的专门传递邮件的邮递工作者。他们虽然仍是为远行者效力,劳累、困苦照旧,但已不是破衣烂衫,状如乞丐,而是身着绿装,风尘仆仆奔走于县城与村寨的信使。他们仍然挑着一副生死祸福的重担,讲究的也是一个信字,但更深的,他们在传递普通邮件的同时,还承载了传播现代文明的责任。实际上,他们已不仅仅传递信件、邮包,更多的是传递书报、转达上级的各种文件。他们依然远行,脚步沉重,行囊似若千斤,满脸汗渍,少了欢笑,多了凝重和责任。


“颜氏三信客”,就是颜姓三兄弟,居家在我家乡永顺县县城附近十多华里的颜家寨。那里,离大道有老大一段路程,如今虽已修通公路,当年可真是鬼也不上门的地方。一湾溪水横亘在村前,村后是几座郁郁郁葱葱的大山,房前是乱石铺就的很长一段石子路,周围是一片良田。就当前来说,那并不是很差的地方,果林、竹林、稻浪、鸡鸭、人欢牛鸣,兴许可算是农家乐园,幢幢砖楼也有拔起,即使颜氏三兄弟的遗舍也尚透出生机与活力。然而,据我问及很多老人,他们对这“颜氏三信客”的总体评价是:苦与信,诚恳与朴实。




在信客这个行当里,艰苦自不必说。背上是沉重的包裹,手缠的是同样沉甸甸的报章、书刊,肩挎的是比这些更加“沉重”的书信和汇单。对于“颜氏三信客”来说,他们既承担着难于想象的身体之苦,又承担着无以言说的心理责任。至于信誉,在他们入行的第一天,那位比他们年长不了多少的县里邮政管理员就告诫他们仨,如果失信,除了会丢掉饭碗,没了那绿色的包、绿色的衣、绿色的鞋,甚至会被抓到县城中央的一块坪坝中站台子、挂牌子,游街示众,不仅自己丢了脸面,连颜氏祖宗的脸都要丢尽,颜家寨也会蒙羞,颜家寨前的那株杨柳树下便不会让他们停留。在当时那种法制很不健全的氛围里,他们即使不需赔偿损失,(因当地那句俗语“守牛娃赔不起牛”而使他们免予担当经济责任),但颜氏堂上那道德祖训的指责,兴许会使他们一生无以面对族人。这样的紧箍咒,倒比坚强固执的法律更具有心灵震憾力。他们到过的地方几乎达永顺县县境的三分之一,大家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而总是以“大颜信客”,“二颜信客”,“三颜信客”称呼,他们诚恳朴实的印象,几乎使熟悉与不熟悉他们的所有人为之称道。当山野间、田埂上,房舍前,那绿色的挎包、那绿色的衣装闪现之时,人们是那样的踏实。因为这踏实,颜氏三信客直到寿终正寝、入土为安之时,没有过一次小小的丢失和小小的失信。




当我在有一天参加他们中最后一位信客的葬礼时,听一位熟知他们的老人说:“颜氏三信客”是真正的“信”客。




在这样一句简单的评语中,我真正体验到“信客”讲究一个“信”字的真正含义。许多许多的人都希望得到褒奖,而真正对一个人褒奖到“某某是一位真正的‘某某’”的,微乎其微。特别是当今这个社会,能够好到“非常诚信“地步的人,已很难找到。诚信已成为整个中华民族的缺失。人们应该在诚信中享受生活,获得收益,人们又往往因为诚信上出了问题而一次次败走麦城。




一位研究皖南信客历史的专家曾经得到一张信客名片,名片载有“路途悬隔,往返殊感不便,旅行者必取信实之趋,有志承信客之责,定能悉心任事,必不负诸公之委托”等等信息,言辞之要害之处就是“必有信实之趋。”恰巧,这“颜氏三信客”正信奉了“旅人必有信实之趋”的真道。




“颜氏三信客”到底长得怎么样,我没有见过,即使那次葬礼,我也仅是受人之托拜谒了一番。灵堂上并无照片之类,尸首我肯定是见不到的,他及他的两个哥哥留下来的家什也非常简单,其后代也仍过着清贫的农村生活。只是那灵堂后壁挂着的三个挎包,倒使我有丝丝震惊。“颜氏三信客”用信誉来维系的整个人生,给我们是美丽,而留下来的仅仅是那象征职业身份的挎包。于是震惊之余,我是深深地遗憾:之一,他们没有遗留下产业,仅在山间田野便道来了去、去了来,往复几十年;之二,他们保有了诚信于一生,但他们诚信的火种已在飞灰烟灭;之三,他们承载过那么多的艰辛,他们终究在走完人生之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在乱草丛中有一方新冢。




从“颜氏三信客”的人生里,我没有见到他们辉煌的过去,他们的身后仍旧是一个仍然正在艰难跋涉的颜家寨,他们的那群孩子仍在田间地头默守父亲的期求,绿色的挎包里仍然装着那支钢笔。可能,他们虽然送递了无以数计的银票、汇单,但于他们自身而言,这支钢笔是他们唯一的最值钱的奢侈品。财富于他们而言,仅是那个仍然装着那支钢笔的挎包。平凡伴随了他们一生,挎包伴随他们的一生。实际上,社会中的许多人都从他们平凡的人生中看到了人们最期盼而又最刻骨铭心的两个字:诚信。




余秋雨的《信客》讲的就是这个“信”,“颜氏三信客”信奉的就是这个“信”,我们这个社会,人们在苦苦呼唤的也正是这个“信”!




但愿我们社会有真正诚信的复归。



2006年5月8日下午于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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