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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训》与现代家庭伦理
张学智
内容提要：本文以现代家庭的特点为背景，认为《颜氏家训》所提出的家庭伦理可在四个方面对现代家庭有借鉴意义：一，家庭教育方面，提倡胎教，认为父母应威严而不失慈爱，对子女不能偏宠。二，兄弟关系方面，强调兄弟关系是子侄、妯娌、主仆关系的基础，对整个家庭尤其重要。三，前后妻及其子女的关系方面，主张以孝悌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如果不得已后娶，要以礼让和宽容的态度对待家庭纠纷。四，治家方面，主张持家勤俭，反对在嫁娶上看重门户，反对妇女结交权门，及在家中进行迷信活动等。
关键词：家庭伦理颜之推家教后娶治家
一、现代家庭的特点
家庭是社会机体的细胞，家庭伦理是整个社会伦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担负着协调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确定家庭成员各自的伦理义务，把血缘为纽带的自然人结合为以伦理关系为纽带的社会人的重要责任。进入文明社会后，家庭形式就处在不断的变迁中。今天的家庭形式，不仅同明清以来逐渐定型的家庭形式有很大区别，即与二十年前相比，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人们在家庭的作用、家庭伦理的内容诸方面，看法与从前有所不同。尽管目前倾向于独居或同居但不组成法律上认可的家庭的人越来越多，但人们仍然普遍认为，家庭这种历史遗留下来的人群构成形式仍然是合理地有效地阻止争斗，尽可能完善地解决人的生理、心理需要的最好形式。人们还不能普遍接受独居和契约家庭。人的生命传衍，人的财产遗存等仍然主要以家庭这种形式进行。目前人们只能保持它的存在，使它发挥更积极有效的作用而不能取消它。由于家庭的存在，家庭伦理是必不可少的。
《颜氏家训》与现代家庭伦理《中国哲学史》2003年第2期儒家家庭伦理的基础奠立甚早，在历史发展中，历代儒者对家庭的本质，家庭的组成形式，家庭生活的各个方面特别是冠婚丧祭等，都发展出系统的解释，形成了定型的家庭伦理规范。但儒家伦理是不断发展变迁的，从孔子对古礼（包括家庭伦理）的损益，到历代思想家对不适应当时家庭发展变迁的伦理内容的因革，一直到当代思想家主张对儒学进行创造性转化，儒家的家庭伦理仍然处在变迁之中。
现代家庭有许多不同于传统家庭的特异之处，这首先在于它的小。旧式家庭往往合族而居，父子、兄弟、翁姑、娣姒，以至童仆、奴婢等不分爨，财产共享，休戚相关，需要顾到的伦理关系头绪多，关系复杂。所以处在宗法大家庭中的人，特别是血缘关系较疏、家庭地位较低的人往往有动辄得咎的感觉。人们为协调这些复杂关系费了不少心思、精力乃至钱物。现在的家庭小，伦理关系简单，而且随着独生子女人数的增多，三口之家（夫妇和一个孩子）成为主要的家庭形式，旧式家庭那种多线横向关系变为简单的单线纵向关系。人们在减省掉兄弟、妯娌、叔伯、姑表等等关系之后，剩下的是简单到最低限度的父子关系、夫妻关系。尽管目前这种生育政策会随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不利因素的增长而加以调整，尽管政策允许的家庭成员的人数会稍许增大，但目前的小家庭模式将是今后一个时期内家庭的主要形式。
小家庭的伦理关系单纯了，但小家庭带来的种种难题也会逐渐困扰享受着小家庭的方便和单纯的现代人。首先是三口之家中孩子的健全人格形成难。且不说因教育不当而引发的独生子女刑事犯罪时有发生，即使那些尚未酿成大祸，但在成长过程中形成的种种偏弊，如易于孤僻、偏执、自我中心等，也是教育工作者屡屡提出并警诫世人的。儿童的人格形成是非常重要的，人格的健全与否将会影响他们未来对家庭、职业、工作态度、人际交往等方面所树立的观念。而这些对一个人一生的成就关系极大。
二是家庭教育首先是伦理教育难。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未来的家庭伦理只有父子关系，夫妻关系，祖孙关系。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叔伯舅姑，便对儒家所讲的由爱父母、爱兄长推广到爱亲族、爱一般人的“爱由亲始”难有真切的感受。“推己及人”便失去了中介和桥梁。以往兄弟姐妹在游戏中假扮的伦理关系的濡染现在没有了，兄弟姐妹间在生活中容易养成的亲情现在没有了，一切都变得冷冰而生硬。由于对父母的依赖感增加，由依赖感的丧失而有的孤独、无助感引起的暴戾、脆弱的个性成分在增加。这都给人格教育、个人道德素质教育造成了困难。
随着传播媒介特别是电视、互连网的普及和家庭化，家庭成员中特别是青少年受影视、互连网的影响越来越大，许多人沉湎于影视作品的情节和气氛中，他们的思想、语言、价值观念和思考的视角、方法被传播媒介所左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近年兴起而蔚成风气的网络文化更加重了青少年脱离现实世界而神驰于假想境地的趋向，使得思维方式抽象化、单极化、封闭化、自我中心化。这是未来伦理教育中一个值得重视的趋向。现代家庭的这一特点是我们借鉴和吸取中国古代伦理资源的基本背景。
二、《颜氏家训》的家庭伦理
《颜氏家训》本文引用据《颜氏家训译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版，下称《家训》，凡引此书，只标页码。是南北朝时北齐颜之推写的一部家训，由于它包笼广泛，情感真挚，说理透辟，针对性强，所以深得后世称许，历代传刻不绝，且仿作甚多。以下拟就家庭教育等方面讨论它对现代家庭伦理建设可有的借鉴意义。
1奔彝ソ逃颜之推把人分成上智、下愚、中庸三类，认为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只有中庸之人，不教育则不成人。这里虽是援用孔子“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的说法，但就像历史上只推许极少的几个人为圣人一样，颜之推实际上认为，一般人皆是可导之上下的，家庭教育可以在所有的家庭开展。而家庭教育须早，他说：“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第11页）这差不多是中国古代文献中最早提到胎教的。这里所谓胎教，不是使腹中胎儿听音乐、诗歌等增加智力，而是胎儿的母亲避开邪视妄听，饮食娱乐要有节制。这里尚不能确定母亲不合乎道德规范的视听究竟对胎儿能否构成影响，但要求一个清纯的生长环境，避免嘈杂的环境和过厚的滋味，却是符合胎教原理的。胎教虽不能在所有家庭实施，但一般家庭在孩子初知人喜怒时就要施以教育，教育的内容首先是孝、仁、礼、义，另外就是照大人的命令做，“使为则为，使止则止”。在孩子尚无是非观念时，培养、训练他形成接受大人的约束的意识是很重要的。小时养成的习惯会在成长中成为自然。《家训》认识到这个道理，提倡从小就对孩子施以正确的教育。
《家训》还提出，父母应该威严而不失慈爱，不娇纵孩子在饮食和行为方面的过分要求，它说：“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第11页）这是说，幼儿无识无知，经常以大人的呵责与赞许，告诫与奖劝为行为可否的依据。所以大人应该认识到自己对幼儿行为的导向作用，对幼儿不能溺爱，不能由其所为。小时养成不良习惯，大了纠正起来就难了。不但过错不容易改，反而滋生对父母的怨恨。这些教诫符合幼儿教育方法，对我们今天的幼儿教育是有借鉴作用的。
《家训》更提出，父母对子女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宠，偏宠是很害事的，它说：“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自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第20页）并以北齐第五个皇帝高湛之子高严自小受宠诸事受优待，由此养成骄奢自恣的性格，长大终死于非命的事例，说明子女不得偏爱的道理。
这些道理并非高深，所举例证也无甚奇特，但《家训》谆谆道来，却有打动人心魄的力量。这对于我们现在独生子女占绝大多数，并且普遍娇纵难教的情况，确实有有益的启示。虽然大多数家庭只有一个孩子，但对子女不应偏宠这个原则对我们正确处理家庭关系也还是有启发的。
2毙值芄叵怠都已怠范孕值芄叵狄灿泻芎玫牟发。儒家伦理是建立在宗法家庭之上的。在宗法大家庭中，兄弟关系之重要仅次于父子。《家训》说：“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第27页）组成家庭始于夫妇，夫妇是父子关系的前提。子非一人，这就有了兄弟关系。一家之亲，只有这三种关系，九族是这三种关系的延伸，故于人伦最为重要。三亲中的兄弟关系，除了血缘之外，还有游处伙伴之意。比起父子，尤少禁忌，故其亲密程度，又较父子为甚。《家训》对此有深切认识：“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第26页）意思是，兄弟是相同血气的不同形体，幼时同绕于父母膝下，成长中一同居处，一同游玩，一同学习；衣服传着穿，书本传着用；既是兄弟，又是同伴。其关系除血缘之外，还可有朋友之意。所以兄弟之爱有其特殊性，兄弟关系牵涉其他多种关系。
《家训》还说，兄弟之爱是子侄间关系、妯娌间关系、奴仆间关系的基础，兄弟不睦，就会淡漠以上各种关系，破坏整个家庭的和谐，所以尤需着力维护。它说：“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童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踏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第27页）《家训》指出，有的人广交天下之士，对他们尽显亲爱，却失敬于兄弟。有的人能将数万之兵，使他们为自己效死力，但却不能恩及于兄弟，这在人伦关系上不能不说是有缺憾的。
《家训》还提到父母殁后，兄弟间互相照顾、互相提携的重要，它说：“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第27页）这里指出，兄弟间互相照顾，就是因为兄弟是从父母身上分离的不同躯体。兄弟间没有太高的期望，所以不容易产生怨望。兄弟间居处地近，一旦有了嫌隙也易于弥合。《家训》中举了许多兄弟间相亲相爱的事例来示范后人，如南北朝梁时江陵王玄绍，有兄弟三人，特相友爱，如有时令新奇果品，兄弟不相聚则不先尝。后遇乱兵围劫，则相互求代死，意在讽示后人兄弟间团结友爱。
《家训》特别提到，妯娌间的关系对兄弟关系影响很大。而要维持好的妯娌关系，最重要的是在家庭事务上秉公处理，同时以恕道给予谅解之心。它说：“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第29页）这是认为，妯娌间因小家庭的私利经常互相抵触而易于反目，即使亲姊妹为妯娌也难免嫌隙，反不如天各一方倒常互相怀念，何况妯娌多原不相识之人。消除此患的一个方法是“换子而抚”，即以恕道设身处地，把别人的子女想为自己的子女来养育。《家训》并且以兄弟喻居室，妯娌喻风雨，说明居室易为风雨剥蚀而有颓毁之虞，所以须早加修缮。
在未来的家庭中，有兄弟的也许只是少数家庭，所以兄弟一伦不会成为家庭伦理的注目所在。妯娌关系也易于解决。但当前及今后的数十年中，兄弟关系及由此连带而有的妯娌关系、子侄与叔伯的关系、子侄间的关系等仍然大量存在，其间的问题，特别是析产中出现的纷争，赡养老人的责任划分上出现的纷争，仍会大量存在。《家训》在这方面的论述，它所提出的示范、警诫等，都不是无益的。
3鼻昂笃藜捌渥优在家庭伦理中，有一多见而难以处理好的关系，这就是前后妻及其子女的关系。在旧式封建家庭中，它涉及丈夫与先后娶的妻子的关系，先后妻之间的关系，夫妻双方与后娶者的子女的关系，先后娶所生的子女之间的关系等。《家训》有《后娶》篇专门论述这一问题，其中前后妻关系一节，因时代隔膜，所论与现代社会龃龉最多。如《家训》多述妻妾反目，妾对正妻之子的虐待，正出庶出之子之间的明争暗斗等。它的基本观点是，后娶是极大的不幸，后娶是造成骨肉分离、财产丧失、声名沦落的直接原因，而其中后妻是罪魁祸首。但后娶中的其他关系，现在并未丧失其意义。
人都在求福寿双臻，妻子和顺。但世事多变，祸福难料，因离婚、丧偶而后娶的，仍然为数不少。现代社会中，人们的婚姻观、家庭观发生了很大变化，后娶的越来越多。由此衍生的社会问题如财产、子女归属，老人认养等日益增多。《家训》在《后娶》篇一开始就例举后妻对于家庭的危害以警诫后人慎于后娶：“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第35页）伊吉甫与后妻、儿子的故事，历代书史中引述甚多，亦有话本、戏剧敷演，人们颇不生疏。《家训》对此事的看法是，若无继母离间，伊吉甫与儿子伯奇之间的天性之孝是会延续下去的。《家训》认为，后娶带来的一系列复杂关系，是人情事势如此，所以最好避免后娶。它说“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妇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仇。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第39页）这里对于后娶带来的宠爱、虐待所由产生的根源——前后妻所生子女对家庭财产的不同权利和在家庭中不同的尊卑地位，提揭是深刻的。当今社会中，大量的家庭财产纠纷多涉及后娶，纠纷的起因多由前后娶子女对财产的不同期望及因不同的家庭地位而引起的猜忌和不平。《家训》没有说出它处理这类棘手问题所遵循的原则，只是告诫人们最好避免后娶以杜绝产生此门户之祸。
对于前后娶所生子女间的争斗引起的家庭纠纷,
《家训》对它的起因也有深切说明，比如它说：“后母之弟与前夫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殁之后，辞讼盈公门，谤毁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遗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己直者，往往而有。”（第37页）这是说，前后娶所生的子女之间，从日常生活到婚姻职业，都有差别，所以怨恨易积。父母死后，辞讼不断，对死去的父母亦有毁谤之辞，甚至暴露父母隐私以有利于自己。《家训》指出，对非己所生的子女的中伤诋毁，也因夫妻的亲密关系而易于相信，再加上仆妾的推波助澜，更易陷人于一旦。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孝子是很难产生的。这些指陈都是很痛切的。对于这类家庭，《家训》的理想是，最好能以孝悌维持和谐的关系，如不得已而分立门户，在家庭财产的分割上要礼让，奴婢要老的、给使不便的，田庐要不好的，家庭用具要破旧的。兄弟中穷困的，要给予济助。这些做法，对现代社会中这类家庭是有警醒、示范作用的。
4敝渭夜娣吨渭沂巧活的重要内容，《大学》以齐家为治国平天下的先决条件，后世“治家格言”之类的书很多。《家训》有《治家》一篇，涉及的方面很广，如家庭教育的好坏，居家的奢俭，治生之具是否完备，对待奴婢是否宽仁，家内妇女是否闺门整肃、女工是否熟习，家中有无巫觋斋醮之事，甚至小到书案是否陈设整齐等，训蒙不可谓不严细。
谈到治家，《家训》首先提到的是家长的道德感化的重要性。它说：“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第47页）在宗法社会中，家主是“雁行之首”，他既是家中诸权力的最高掌握者，也是家庭期望的道德楷模；他是家庭兴衰的仰赖，家风美恶的根源。在相对的上下关系，如父对子，兄对弟，夫对妇中，也是在上者的作用更为重要。所谓“草上之风必偃”。在上者所做尽礼仍不能感化在下者，出现逆子、顽弟、悍妇，则真是“天之凶民”，不可救药，非畀于刑罚不可了。
在居家的奢俭上，《家训》主张量入为出，丰俭适度，并引用孔子的话加以说明。孔子曾说，奢侈就不逊顺，俭啬就显得简陋。与其不逊顺，宁可简陋。孔子还说，如果一个人有周公之才貌，假如他又骄奢又吝啬，其他方面就不足观了。《家训》承此义，说：“然则可俭而不可吝也，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第48页）《家训》所谓俭，以合于礼数，不显得简陋为准。所谓吝与奢，多表现在周济穷乏和施舍上。从《家训》总的倾向看，它提倡俭约有度，赞扬平时节约，灾荒时周济贫民。它举例并加以表彰的是，南朝梁裴子野自奉清贫，但却收养穷亲戚，在灾荒时举家食粥而常无厌色，抨击的是过于骄奢和过于俭啬。
《家训》教育后人，应恒念物力惟艰，生活必须品应躬俭节约，它说：“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膳，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第49页）颜之推的家世虽属“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他也一直宦游南北，但因生逢南北朝的大动荡时局之中，兵连祸结，难有短暂宁日。颜之推在乱世播迁中经历民生之苦，深知物力艰难，所以对家人谆恳告诫，令知生活品来之不易。对因奢侈贪婪、夸多斗富而丧身的石崇等人，多次表示鄙视和批评。
《家训》对如何对待奴仆方面也有训诫，它说：“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童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第51页）意思是，名士们多主张持家要宽，对待下人要仁厚。但一味讲宽仁，有时竟至连馈赠亲友的食物也被奴仆克减，答应施与别人的财物，也被妻妾截留。甚至有狎侮宾客，侵夺乡亲的事。这真是家庭的祸患。它还举例说，有官吏因大雨连绵而绝粮，使婢女去街市籴米，婢女乘机遁去。后搜获，竟无责罚。有人曾经将房屋借予人居住，奴婢拆光屋上柴草烧火，主人闻之竟无一言呵责，只是皱皱眉而已。这样就失去主人的威严，就会难于驾御奴仆。《家训》也反对治家太严刻，如例举有人治家过于严刻，妻妾竟然雇刺客乘酒醉杀死主人的事以为警诫。历代家训中多有关于如何合理对待下人的。虽然旧式的家主奴仆的关系今天已不复存在，现在家中雇请的佣人也不同于旧式的奴仆，但如何正确处理主人与佣人的关系，防止过于严刻和过于放纵，这在今天仍然是有作用的。
在嫁女、娶妇上，《家训》告诫后人，婚娶不应讲门当户对，颜氏娶妇，宁可选择清寒之家，并把这当做一条成规，要求代代秉承不绝。他对嫁娶中计较门第以算计财物之多寡极为轻蔑，他指斥这种情况：“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第59页）把婚姻当做买卖，在索要财礼上讨价还价，这是可耻的。在嫁娶上注重钱财，很容易招致“猥婿在门”、“傲妇擅室”，最终招来灾祸，使家门蒙羞。所以，选择配偶要慎重，要注重人品。
另外，在家里要反对宠爱女婿、虐待儿媳的现象。《家训》说，妇人之性，一般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宠爱女婿易招致儿子们的反对，而虐待儿媳又容易引来女儿们对儿媳的中伤。这种做法，对家庭极为有害。谚曰：“婆婆吃饭好冷清”。这样的结果的出现，最终还是主母宠婿虐媳引致的。
《家训》对妇女在家中的作用限制太多，它提出，妇女的职责一是主中馈，即负责饮食之事，二是辅佐丈夫，帮助他不足的地方。它说：“妇主中馈，唯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主持家政）。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第54页）这一点在《家训》关于治家的许多主张中是最不合于现代社会的。现代社会男女趋于平等，女子不再只是做家务和相夫教子，而是社会事务的积极参与者，社会财富的平等创造者。她们在社会生活中和男子享有平等的权利和地位，在家庭中也有着和男子同样的地位。《家训》关于妇女职责的这些主张是旧式宗法家庭的产物，虽然与现代社会妇女的要求和妇女在社会中的实际作为不相符合，但在中国历史上却有着极大影响。
《家训》反对妇女“持门户”，对当时北朝妇女交结权门，为丈夫、儿子谋取利益的行为（现在所谓夫人外交）也是抨击的。它写道：“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第55页）并且对服务于这种现象而有的妇女衣服光鲜，仆马整齐，而家内男子寒酸羞于见人的风俗也进行了嘲笑。
《家训》虽反对妇女主持家政，但对轻贱妇女以及由此而有的溺婴等恶俗是深恶痛绝的，它说：“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众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第57页）当时的风俗，女子陪嫁所费不赀。《家训》引陈蕃的话：“盗不过五女之门”，意为，女儿多的人家，陪嫁把家里弄得很穷，连盗贼也不愿光顾其家。《家训》指出，女儿是家庭之累，这是当时风俗使然。但女儿也属“天生众民”，父母传下来的躯体。世人多不愿养育女儿，甚至溺婴，这都是残害骨肉。如此行事，怎能希望上天赐福给他？颜之推对这种风俗是极为反对的，所以写进《家训》中，使后人不得如此做。这表明他不随流俗，大胆反对陋习，革新家政的精神。
《家训》的另一特殊之处是，它反对家庭中举行降神、斋醮等有迷信色彩的活动，它说：“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第62页）南北朝时儒释道三教并行，民间巫觋祷祀之事甚盛。画符驱鬼，斋醮以求鬼神消灾除厄之事，王公之家或不能免。颜之推告诫子孙，不能举行此种活动，以为是妖妄不经，枉费财物。尤其丧葬中，有许多迷信禁忌，人多曲从，以为不如此则易招灾祸。颜之推对此也加以反对，他说：“偏傍之书，死有归煞，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燃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第93页）意思是，旁门左道之书上说，有人死后变为凶煞，某一日当归家，其家人多在这天逃避在外。有的请道士在瓦上画符，及做各种巫咒之术以禳解。丧家出殡之日，门前燃放火堆，门外铺撒柴灰以镇鬼祟。有的人生病了，祈祷上天不要把病传染给家中其他人。这类活动，颜之推认为是不应该做的，是有损儒雅的，应该给予批评。
在现代社会中，古代流传下来的有迷信色彩的习俗，有些已经废除，有些作为民俗活动的仪文，已经形式化、象征化了。但有的迷信色彩较重的活动，如迎神驱鬼等，在一些家庭中仍有活动。不仅枉费钱财，亦且有伤大雅。《家训》对这些活动的诫诲，对现在某些家庭来说，仍是有教益的。
(作者：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责任编辑：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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