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十六号车厢
文/由.得林洛斯
一、远行
凌晨一点,空荡荡的站台上回荡着冷冰冰的播报声:“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北京的T6次列车正从前方开来。本车停靠一站台,停靠时间为十分钟。请上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张帆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事实上今天中午有在本市始发的开往北京的列车,他选择凌晨一点的车次,是因为手上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或者。是因为时间太紧他没买上那趟车的卧铺票。
他心里盘算着如何和北京的同行解释这种看似不明智举动的原因。他当然不会说出是因为自己弄丢自己的票这样的实话。警察的形象向来是严肃谨慎。他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不想。
初春的晚上让他感觉到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铁路上特有的气味给他长途劳顿的疲倦感。14个小时才能到北京。上了车,要好好睡一觉才是。
“小可,穿白色的裤子坐火车容易脏,妈妈不是叫你穿牛仔裤的吗?”右边一个突兀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一对母女模样的人。那叫小可的女儿长得倒清秀可人,穿一条米色裤子,一件粉红色的体恤。妈妈打扮得比较保守,一看就是不拘言笑的人。
“对不起妈妈,我忘记带牛仔裤了。”小可嗫嚅地说,被妈妈说了一句似乎非常内疚。
“你今天不是有特殊情况吗?穿白色裤子弄脏了看你怎么收拾!”小可妈妈不悦地说。
“妈!”小可看见旁边的张帆,非常尴尬地扯了扯妈妈的衣袖。他妈妈也注意到张帆了,就咳了一声,拉着小可往旁边退了退。
这个时候T6呼啸而来,带起一阵急驰而过的劲风,张帆的格子衬衫被风带得微微颤动。他提了自己的小行李包,上了自己的十六号卧铺车厢。那对母女跟在后面。
车厢里硬件设施非常好,上面的旅客人数并不多。张帆找到自己的铺位,6号下铺。那个叫小可的女孩子在14号铺位,她正吃力地把自己的行李箱往行李架上举。张帆不忍心看她那个样子,就过去帮她托了上去。
“谢谢你。”小可对他羞涩地笑笑。旁边坐在下铺铺位的妈妈开始说话了:“小可,你过来坐。”看样子是不愿意她的女儿和张帆多说话了。张帆心里顿时感到不悦,转身走开,却被一个上铺伸下来的一只脚正正踩中了脑袋。
“看地方看地方。”张帆把那只纤细的小脚直接放在旁边的梯子上,脚的主人吓得低低尖叫一声,滑了下来。
狐狸。他看清下来那个女孩子的容貌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样,尖尖的下巴,眼睛妖,且媚。她看也不看张帆,直接套上床下一双粉红色的羽毛拖鞋走向洗手间。那双拖鞋让张帆一下子想起电影《无极》里的那件倾城的羽毛衣服。因为太引人注目了,车厢里为数不多的旅客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是她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在车厢的地毯上落下几根粉红色的羽毛。
她走过小可那个铺位的时候,小可的妈妈明显地表现出了鄙夷。
“喂!你让开成不?”身后一声粗鲁的声音惊动了张帆。他回头看见一个粗壮高大的男人拎了个大包站在他后面,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怪味。他看上去就二十多岁年纪,头发是很久没有理了,油腻腻乱蓬蓬的。他把包包扔到张帆上面的中铺,然后立刻爬了上去。
“八号……八号……”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慢慢地找着自己的铺位。他头发倒梳得油亮,瘦高个儿,穿一身一丝不苟的商业人士惯有的行头。他似乎很庆幸自己对面和上面都没有人,整理了一下东西开始和10号铺位的一个少妇模样的人抱怨:“空调似乎没开……我本来想订软卧的……”
那个少妇似乎前面的站上车的,脸上的状容由于睡眠掉了一半。她拿了把梳子梳头,有一句没一句的漫应:“你在哪里下车?北京?……”
列车晃动了一下,开始徐徐开动了。铁轨开始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这个时候车厢门口突然进来两名乘警,手上拿个了掌上电脑,开始问旅客要身份证看。后面跟了个列车员开始换卧铺牌。他们把身份证号码输入手中的机器,立刻可以显示对方的身份信息。
这个时候查什么身份证呢?张帆有点纳闷。
车厢里人不多,很快就走到了张帆面前。他们看了张帆的身份证以后,点了点头。然后叫他上面的那个粗壮的大个子:“麻烦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那个男子刚刚睡着被吵醒,似乎想发脾气,看见是乘警,就忍耐着掏出自己的身份证。
“赵波?你干什么的?”
“打工的。”他闷声回答。
“你那大包放的是什么东西?”其中一名乘警指着他放在行李架上的编织袋说,“打开,我们要检查下。”
赵波神色有点尴尬,很不情愿地把那个编织袋拿了下来。
这时候张帆也注意到了,那股子怪味来自他的那个肮脏的大编织袋,很臭的腥味。一个乘警把那编织袋一下子拉开,里面的东西吓了在场的人一大跳:里面是一些新鲜的肉类和内脏,血淋淋的,用透明的保鲜膜包着。
“这怎么回事?”乘警问他。
“给家里人带的。猪肉。”
乘警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说的猪肉以后,面带不悦地走到下个铺位。那个金丝眼镜以后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乘警。
“彭守义?”乘警输入号码。
那个叫彭守义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说:“是的。我是跑酒类生意的。”
接下来是那个少妇。她把自己身份证交给了乘警,乘警看了看:“黄晴?”
“对。”
后面的列车员过来换了她的车票:“武汉下车的?”
“是。”
再下去就是那个叫小可和她的妈妈。她妈妈示意:“我带了个孩子,也要检查吗?”
“对不起,例行公务。”年轻的乘警非常客套地说。
她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给他。
“林若萍?”乘警把身份证还给她。
“没错,我是一个老师,你该不会要看我的工作证吧?”林若萍讽刺地对乘警说。
那乘警没理会她的挑衅,指了指她的女儿:“她的呢?”
“她只是个孩子!”林若萍有点生气了。她女儿小可已经摸出自己的身份证:“妈妈,别这样,我上个月已经办了身份证了。”
“顾可?”乘警只是随便看了看,然后还给了她。
列车员过来换票:“到北京的?”
乘警对列车员说:“这个车厢人真少。”
“是,你们干活就方便了。”列车员把牌子给她们,“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那我们走吧,到下一个车厢。”
三个人慢慢踱到车厢连接处了。
张帆似乎觉得他们忘记了一个人。当那个狐狸样的女孩子拖着那双粉红色的拖鞋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望着远处的三个人的背影冷冷一笑。
二、连环杀人狂
那个彭守义神秘地对黄晴说:“你知道为什么警察要突然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证吗?我有朋友在星城的警局。听他们说,有个连环杀人凶手最近逃窜到这里了。”
“哦?”黄晴对他说的话终于有了兴趣。
彭守义发现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注意到他的话的时候,得意地扶了扶眼镜,稍微抬高了声音,但是又装做很谨慎地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是男是女,多高多矮都没有人知道。”
“那个犯人到底做了什么事?”那个狐狸样的女孩子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柔美动听,带着孩童般地好奇。
那个彭守义的视线在她的粉红色拖鞋上停留了好一会说:“那个犯人先是在山东杀了人,杀的是一名十一岁的孩子。然后在江苏苏北一又做案,杀的都是小孩子。从做案手法来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什么手法?”黄晴问。
“用麻醉药迷昏孩子,然后一刀插进心窝,或者直接扼死。”彭守义的声音阴森森的。这个时候列车外面的路灯飞快地掠过,他的脸上呈现出时明时暗的光线。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寒战。
“这人是不是心理变态啊?”林若萍在后面冷冷说了一句。
张帆没有说话。这个案子是上个礼拜接到济南警方的通知,想不到消息传得那么快。根据资料表明,这个罪犯做案留下的犯罪现场保留了犯罪进行时的原貌,杂乱无章,完全表现了无秩序型的特征。但是虽然接到资料说犯人很可能逃窜到湖南,但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线索。
“对了,刚才警察还没有检查你的身份证呢。”彭守义指着那个狐狸样的女孩子说。这时候大家都把视线投到她身上。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她楞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我上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彭守义被她的冷言冷语噎了一下,他看看旁边的旅客,大家都对他失去了兴趣,纷纷准备就寝。他没趣地哼了一声,然后也去掏牙刷。这时候一队穿着制服的女列车员排着队整齐地走过,看来是已经交班了。
张帆打了个呵欠,躺到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叶真路在对他喊着什么。她突然被一双粗壮的手扼住脖子,然后奋力挣扎:“张帆大哥!救命!”
他本能知道那个就是传说中的连环杀人狂。他想拔出枪套的枪,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拔不出来。真路被那双手越拉越远,渐渐消失。
“啊——”尖叫声把他惊醒了。
张帆本能地张看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列车上的行李架。是梦。他刚才做的是一个梦。
他坐了起来,看见那个狐狸样的女孩子已经站到走道上,但是看的不是他,而是洗手间方向。不光是她,其他人似乎也被惊动了,都从床铺上坐了起来,伸出了个头。
“小可!小可你在哪里?”林若萍惊慌地套上鞋子,朝洗手间的方向冲了过去。张帆心知不妙,也快步跟着走了过去。
虽然车厢里的灯都灭了,但是洗手间的灯是亮着的。盥洗台下,小可软软地倒在那里,似乎昏迷过去了。她的旁边,掉落着一块纱布。张帆皱眉捡起来,小心闻了闻。
一股芳甜的气味。
“是乙醚!”他急忙拿远了,“赶快把她抬到那边车厢。顺便叫列车员,立刻开窗通风透气!”
黄晴立刻跑去叫列车员。
这是空调车厢,列车员一来,二话不说就立刻打开了车厢中部的透气窗。顿时,一股冰冷的夜风从窗口里灌了进来。
“吸收的不是很多,有风油精之类的东西吗?”
“这有。”狐狸样的女孩从兜里掏出来给跟来的一个乘警。
“谁先发现她的?”
众人面面相觑,张帆首先把目光投向那个狐狸样的女孩。那个女孩子看了他一眼,说:“是我。”
“恩……你怎么发现的?”
“我去厕所,然后发现她躺在那里。我就叫了一声。”
原来那声叫声是来自她。张帆心想。
林若萍突然向黄晴扑去:“是你!是你干的!你杀了一个不够,还要杀第二个!”
小可突然艰难地开口了:“妈妈……”
她急忙扑到自己女儿身边:“小可你感觉怎么样?”
“不要乱怪别人,求你……”
她瞪了一眼护住自己脸的黄晴,总算没再扑上去。
那个乘警看了张帆一眼,说:“麻烦你过来一下。”
他们和列车员走到乘务员休息室,那个乘警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还带了点学生气,大概是刚毕业不久的警员。张帆点上一支烟。
“我也是同行。”张帆给他看自己的警察证件,那个乘警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证件,面色顿时缓和了下来:“是市局里的人啊。我叫邵志强。”
这时候睡眼惺忪的一个列车员敲门,后面跟着面色严肃的列车长。
“那时候有没有人看见有人从车厢走过去?”十六号车厢的列车员问他。
“没有,那边十七号车厢没人,锁住的。我那十五号车厢也没有看见人走过去。那边旅客比这边多。”
“你确定?”列车长威严地问他。
“我……那么晚了,又熄了灯……说实话我真不能确定有没有人走过去。那时候我正在打盹……”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查的那个连环杀人狂?”邵志强有点颤抖着说,本来检查只是执行上面的命令。真要到了头上,他突然紧张起来。
“不能妄下定论。”张帆沉吟道,“做案手法是有点相似,攻击的那个女孩子也属于那个犯人经常攻击的范围。但是毕竟还是没有出现大的伤害人身行为。”
这时候又有两个乘警过来了,小小的休息室变得非常拥挤。列车长看见十六号车厢的旅客都紧张地朝这边张望,然后说:“咱们去一个软卧房间去,别把事情闹得太大,惊动旅客休息。”
大家都表示同意。张帆本来也想跟去,但是其中一个领头的乘警似乎不太愿意张帆介入他们的调查,客气地做了个阻挡的手势。
邵志强有点抱歉地对张帆说:“对不起啊,哥们。”
其他人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径自走了过去。
张帆拉住邵志强说:“那个女孩子……给风油精的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似乎是个北京的学生吧……她似乎和我们列车长认识,架子挺大的,从始发站就上车了,一个人睡在这个车厢很久。”他匆匆解释了下,然后就离开了,剩下张帆一个人站在车厢交接处。
北京学生……又和列车长认识,应该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吧……但是,他始终觉得那个女孩子太过于蹊跷。她怎么会那么巧发现了昏迷的小可?而且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走道,她怎么知道那里出了问题?
三、疑窦
这一次张帆不敢睡熟了,他在吸烟处吸了两支烟以后,看见那个狐狸样的女孩子还坐在走道的座位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水。
“嗨,”他坐在她对面,“怎么称呼你?”
“我姓叶,叫我叶安逸好了。”她淡淡地说。
说实话,他看不出她确切的年龄,看那张脸,大概就是大一大二。但是,她的眼睛似乎藏着很多事情,又不象一个少女的眼睛。
“你在北京念什么大学?”他试探地问。
叶安逸转了转眼珠:“你是在星城做警察?哪个局的?”
张帆微微动容:“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他记得没在她面前说过。
她指指他牛仔裤的后袋:“你的警察证都露出来啦。”他急忙去摸,才发现那证件已经露出一大半,恐怕迟早会掉出来。
列车依旧平稳地行驶。十六号车厢的人基本上再次进入了梦乡。再过一个小时,就快到武汉了。叶安逸还是坐在那,纹丝不动。
张帆问她:“当时你发现顾可的时候,旁边没有什么人吗?”
“恩。只有她一个人躺在那。露出一对脚。”
“当时你没走过去?”
她看着他:“没有,我只能看出那里似乎躺了一个人,但是没走过去,只是在原地叫了一声。”
“为什么不走过去?”
“第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安全,第二,我不想一个人走过去,给自己制造嫌疑。”她若无其事地说。张帆心里疑窦丛生:你在这种时候还能想那么多事?解释得太周全,总是让人更加容易怀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哪里念书的?”张帆问她。
“北京师范大学,生理心理学研二。”她冷冷地回答,掏出手机开始发信息,看样子是不愿意理会他了。他无奈地起身,正想上个厕所。但是走到洗手间的时候,被后面赶来的林若萍领先一步,挤了进去。
说实话,他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人。她那种嚣张跋扈,那种对人不加掩饰的怀疑,都让人心生不快。他只好在旁边抽烟,等着。
“对不起,我妈妈就是这样的人。”后面的小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管你管得很严?”他问。
“是。我爸爸和她离异以后,她的脾气就怪怪的,”她低头,“我还是去前面的洗手间吧。”
张帆跟着她走过去。他看得出她是不想让她妈妈在里面听到他们的谈话。何况这个女孩子刚刚遭遇过危险,他出于职责,自然要保护她。
“听说你是警察?”她可能偷听到了叶安逸和他的谈话。
“恩。”
“有警察在,我就放心了,”她呼了口气。
“你记不记得当时发生的情况?”
“我就是低头洗脸的时候被人捂住了嘴巴,按住了头,也没看清楚对方是谁。”她低声说,似乎被吓坏了。
“没有发出声音吗?”他问。
“我当时一下子就昏过去了,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那个人多高,是男是女?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真是想不起来。”她低头,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张帆只好不问下去了。如果是突然袭击,那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当然不会有什么防备。只是那个人,为什么袭击了她又逃跑呢?
“你觉得那个人是不是还在这里?”她有点颤抖地问。
“应该是在十六号车厢。”他想了想。既然十七号车厢是锁着的,十五号车厢又没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不排除值班的列车员看走眼的情况。假设小可昏迷多时,那个凶手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走到十五号车厢或者更远的车厢,他袭击小可的目的是什么呢?既然时间充裕,为什么没有进一步的人身侵犯?如果是时间紧迫,他觉察到了叶安逸的动静,那他逃逸的方向又是什么地方呢?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时候,他们都围了上去,都是从自己的铺位走过去的,但是有一个人,非常不显眼的。他是从厕所出来的。那个人,就是赵波。按说这个人也有颇值得怀疑的地方,带一堆生冷的肉类,看上去面色不善。而且,他是在星城上的车。一举一动都似乎对这个社会有极大的不满。这个时候,列车已经到武汉站了。顾可已经从厕所出来,示意似地问他要不要进去。可是他没动,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走道。
卧铺车厢里,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
不,有一个人。
他在窗口看见站台上,那个叫黄晴的少妇,拖着一堆行李慢慢地走着,神色恍惚。
他突然有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似乎她受过什么打击一样,要不就是做了什么让她心神极其劳累的事。
那个黄晴,那时候赶来的话,她似乎是从十五号车厢赶过来的。要是她跑过去,有装做赶过来的话,不走到列车休息室,列车员怎么会发现呢?
他眯起眼,快步赶回自己的车厢。小可在后面跟着。
车厢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声响。
十六号车厢的厕所处,掉了几根鲜艳的粉红色羽毛。张帆拾起羽毛沉思片刻。
厕所门显示里面有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四、魔掌
他回到自己铺位,看见叶安逸趴在自己的上铺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他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双眼睛,但是想不起来了。她慢慢地把头缩了回去。
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听见彭守义的抱怨声:“怎么回事?上个厕所也上那么久,别人还用不用上啊?”
似乎又是小可的声音:“我妈妈在里面……”
看来今天晚上根本没法睡觉了。他起身,看见叶安逸也刚刚下床。
有个列车员拍厕所的门,小可和彭守义在后面。
“开门?请问里面有人吗?”列车员拍门越拍越大声,但是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妈?妈妈?”小可也去拍门。列车员说要去拿钥匙,他睡眼惺忪,一脸灰扑扑的样子。
拿来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居然推不动。门似乎在里面被什么东西牢牢顶住了。他努力地想推开门,发现里面似乎有人用力地顶着门。
“妈妈?是你吗?”小可的声音有点害怕了。里面露出一个衣角明明是她妈妈,但是却一声不吭。
“你在上厕所是不是?为什么不出声?”列车员提高了声音问。
里面还是死寂一片,那个人似乎牢牢地顶着门口。列车员一时间不敢硬来,他看看泫然欲泣的小可,再看看一脸凝重的张帆,还有神色怪异的叶安逸。
“这……这怎么回事啊……”列车员有点怯了。
里面的人还是不做声,牢牢顶着门口。
“妈妈你说句话啊……我们都好害怕啊……”小可哽咽了,她轻轻拍了拍门,但是那个衣角丝毫不动,里面寂静地可怕。小可突然捂住嘴巴,后退了几步,用一种惊恐地声音说:“不!不!里面的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会这样的!”
张帆扶住她。他看见叶安逸脸上那种嘲弄的神情没有了,她望着门口发呆,似乎也被吓住了。
邵志强被列车员叫过来了,他看看张帆,再看看小可,咬牙说:“撞开它!”
年富力强的邵志强小警察果断地朝门口撞了过去。里面的人似乎还在坚持,但是终究被撞开了。里面的人似乎被撞到了对面去。
“妈妈!”小可认出是自己的妈妈,就扑上去。
奇怪的是,林若萍似乎是睡着了一样,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小可翻过她的脸,发现双眼紧闭,嘴唇灰白。
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小刀,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
她死了。
小可尖叫一声昏了过去。这回连张帆自己都惊呆了。
门是关着的,她却被人谋杀了!那她为什么要顶着门?一个尸体能这样顶着门吗?她是什么时候死的?一个死尸居然可以这样顶住门?
邵志强急忙给上头打电话。全车的乘警几乎都赶了过来,个个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乘警长涩声说:“联系前方的郑州铁路局……还有郑州公安局!我们要求协助……调查……”
这个时候,张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味,他看见厕所地上飘着一张纸巾。
“又是乙醚。”他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乘警长把那纸巾拿了过去。
“她什么时候进去的?”
“到武汉之前。”张帆说,“然后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保护好现场,密切注意可疑的人。我们立刻请郑州警方联系一名法医过来。列车可能要在信阳停留几分钟,让那个法医上来。”乘警长下了命令。
让列车在本来不停留的站点停留可是非同小可。看看列车已经快驶出湖北地区了。要是到了郑州,凶手很可能就下车逃匿,到那时候找人,可是比登天还难了。
死者到底是在武汉之前被杀还是武汉之后被杀?张帆看着伤口的血,突然有了个很可怕的念头:这把刀,似乎是刚刚才插上去的。也就是说,凶手在列车长推门的时候谋杀了她。但是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门一直是关着的,凶手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这个几乎是完全封闭的厕所里逃匿呢?何况列车一直在行驶之中!
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周围不断传来前来观看的旅客的惊呼声。乘警努力地劝说旅客回自己的铺位睡觉去。
乘警长这时候听邵志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过来拍张帆:“你有什么看法吗?”
张帆点上支烟平静了一下情绪,说:“死者是乙醚中毒,那把刀……是不久前插进去的……”
“哦?”乘警长对这个英俊的警察的推测似乎很有兴趣,他问,“难道凶手在我们面前逃匿了?”
“这正是我迷惑的地方,”张帆看看窗口,“这窗口勉强可以够一个身材非常瘦弱的人爬出去,她可能从别的窗口爬进来。”
“这窗口太小了,普通人是爬不进去的,”乘警长看了看厕所的窗口说,“除非是一个孩子……或者……”
他们回头看见叶安逸,乘警长指了指她说,“她这种身形的女孩子也可以。”
张帆不由心中一动,叶安逸冷笑道:“这个人还一定要练过轻功,懂得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跳跃扑腾才是。”
乘警似乎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点了点头,跟乘警们去商量事情去了。叶安逸慢腾腾走回自己的铺位,这个时候列车一个波动,上面的行李架突然掉下一个暖壶,直接朝她头上落去。张帆来不及出声,只见她头稍微偏了偏,伸手就接住了,姿势非常漂亮。他突然想起那时候她爬下梯子的时候,似乎也是身体特别轻盈,关节非常柔软的样子。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她姿态比较优美,根本没认真留意过。这下子他心里突然一个激灵。
张帆走上去问:“你有没有练过体操之类的东西?”
叶安逸扭头,对他的怀疑非常生气:“警察先生,你很快会为你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他注意到她干净的衣服,也不好说什么。
如果是爬出那样狭窄的窗口,任凭她在娇小灵活,那衣服也要沾上点灰尘之类的东西吧。可是,十六号车厢的人,没有一个是身上有那样的灰尘的。
五、信阳的法医
列车在信阳停车的时候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
因为是临时决定停车,信阳火车站临时调度,让列车停在一站台。那里正好有不少外出的打工的农民,一看见有车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往上面挤。所有的门都关上,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就汹涌地从这个门挤到那个门,然后瞄上了唯一开着的十六号车厢:“看,那里有个门开着!”“走,先上了再说!”
乘警们在门口和要强行上车的旅客发生了冲突:“不能上!不能上!”
“什么!停了还不让上,我们上车补票不行吗?”
“不能上,我们这是临时停车!”
“先冲上去!”
这帮旅客看起来受的教育水平不高,而且态度非常蛮横,幸好是空调车,否则大概要从窗口爬上来了。
“真要命,那个法医呢?”乘警长掏出纸巾擦了擦汗,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接道:“你在哪里啊!”
那边大叫:“我在人群外面,挤不进去!”
乘警长急忙跑到窗口看,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外面焦急地挥手。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冲了上来,那个人一窜上来就往十五号车厢里跑,比猴子还快。列车长立刻说:“关门!关门!”车上的乘警和车站的乘警齐心协力把那些挤在门口的人们拉了下去,用力把门关上了。
乘警长对手机说:“你快去前面的车厢,我想办法给你上来!”
那法医说:“好!”
他急忙往前面跑,不料一个农民指着他说:“看,跟着他!”人群立刻象潮水一样地朝他追去。信阳车站的铁路工作人员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做了个十的手势。
列车长冷汗流了下来,他的意思是说,十分钟以后,会有原定的车次停留一站台。必须赶快让法医上车!
这个时候,十七号车厢开了门,邵志强伸出个头说:“老乡们!来这里上车吧!”
人们一楞,急忙朝他冲过来,那个法医依旧没命地朝前面跑。
列车这个时候已经开动了,可能是等不及了,必须要走。
这个时候餐车的门开了,一个列车员伸手就把法医拉了上去。
列车开始加速了。
好险。车上的人包括张帆都呼了口气。
那个强行跑上车的人被拉了过来,他穿戴表明他大概是小县城的人,脸上有股赖皮的神气:“我既然上来了,我就不下去!”他看看周围的设施和脚下的地毯,裂嘴笑:“这车不错啊,哈!”
车上的列车员和乘警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自己拉开凳子坐下了:“我先坐坐,等下我就去硬座车厢。”
那个大汗淋漓的法医跟着列车员过来,进来就指着那个人,喘着气没说出话来。
“大哥,您慢点说,您先喝口水吧。”那痞子居然送上一张笑脸。
“我们河南人的名声,就是被你这样的人搞坏的。”法医恶狠狠地扭头,不和他理论。叶安逸在旁边看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是信阳市公安局的王鼎,”他和乘警长握了握手,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面色有点苍白,很瘦。可能是睡在床上临时接到电话被叫起来,眼镜下的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
“辛苦了,情况特殊。”
“应该的。”他倒是非常敬业,“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死者在哪里?”
“这边。”
张帆心想河南人的面子这下又让你给挣回来了。他跟着他走了过去,想听听结果。那个痞子似乎觉得不对劲了,他张大嘴巴:“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法医,警察,临时停车,你觉得会有什么事情?”邵志强嘲讽地说。
“妈呀。我这回是要去做生意的啊,怎么遇见那么倒霉的事情!”那个痞子吓得差点坐到了地上。
邵志强没忘对列车员说:“看住他,这里的事情不要让他乱说。”
那边王鼎仔细检查了尸体。他从随身带的大药箱里掏出一些试纸,用镊子收集纸巾上的残留物体。张帆衣服被人拉了一下,他看见是刚刚恢复的小可。
她面色苍白,似乎刚哭过。张帆心中不忍,对她说:“回去休息吧,别看了。”
“我要听法医怎么说。”
时间慢慢过去,车厢里的人几乎都坐立不安,只有赵波依旧在呼呼大睡。他在整个时间发生的时候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铺位,除了小可晕倒那个时候过来看了看以外。张帆想这个人可真够冷漠的呢。他又想起他那堆血淋淋的肉类,心里一阵恶心。
“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是我目前掌握的迹象表明,死者应该是死于乙醚中毒,不是腹部的刀伤。”王鼎摘下口罩说。
“啊?”在场的人大大意外了。邵志强送上小可中毒的纱布,王鼎检查了一下说:“这个乙醚的量没有纸巾上的量大,纸巾上的浓度足以引起
“从伤口和流血迹象表明,死者中刀应该是在死亡以后。”
张帆的眉头一下子纠结了,中刀在死亡以后……那为什么要给她一刀呢?中刀时间应该不长,因为那么久,他们都没有看见有血流出来……那她是什么时候中的刀呢?
乘警长决定对十六号车厢的人挨个排查,尤其是乙醚的来处。但是这样的排查怎么看都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凶手随时可以把遗留的证据,直接扔到车窗外,然后就遗弃在某段荒野中的铁轨上。
列车已经飞驰在华北平原上。郑州,马上就要到了。
六、节外生枝
张帆一直在想着凶手会不会就是十六号车厢上的人呢?那个行迹可疑的赵波,还是那个已经在武汉下车的黄晴?但是王鼎说那刀子是最近才插进去的,他立刻就把黄晴的嫌疑去掉了。对了,还有那个叶安逸,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这个时候,那边突然发生了扭打:“别动,按住他!”
只见赵波似乎挣扎着不让别人去移动他的那堆猪肉,因此和乘警发生了冲突。
乘警长叫人立刻仔细检查他那堆猪肉,王鼎从那堆猪肉里居然掏出一小包一小包的药丸来:“似乎是违禁药物。”
“摇头丸?”
“不太象,但是是同一类东西。”
“铐上!”
邵志强似乎觉得有点丢脸,没想到这样的东西居然藏在一堆猪肉里面。
王鼎脱下手套拍拍他的肩膀:“你的鼻子迟早也会变得象狗一样灵敏。”
那些猪肉上的血凝结成的样子让张帆看了很久。怪怪的,不知道哪里怪怪的。他觉得自己似乎忽略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现在嫌疑似乎可以排除赵波了,他一直守着他的东西不肯离开。但是凶手还是没有找出来。他抬头看见叶安逸,似乎在慢条斯理地发信息。这个女孩子,天塌下来都不关她的事情一样。她看他似乎在苦苦思索,笑道:“快到郑州了哦。”
可恶。他想这个女孩子肯定和这个案子有关联。这是他的直觉,可是他就是找不出什么证据证明她和这个案子的关系。她的一举一动太胸有成竹了。而且似乎反应也太冷静,不象一个正常女孩子有的反应。
这么想着,他干脆也爬到中铺坐着,弯着腰:“你看上去不太正常?”
“哦?我怎么不正常?”
“死了个人你不害怕吗?”
“我好害怕啊。”
“我看你一点也不害怕。”
她笑了:“不错,她本来就要死,我有什么害怕的?”
张帆听她讲这句话心神一振:“什么?你知道她会死?你怎么这样说呢?”
叶安逸似乎看见了一个着急要糖的小男孩一样,笑笑:“她这样的个性,到处得罪人。自己过不好,也让旁边人过不好,不是迟早要招来杀身之祸的吗?”
张帆深表失望,搞了半天她什么也没讲出来。
“警察先生,”叶安逸那双美丽的眼睛眯了眯,“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许有些人觉得难以忍受哦?”
“我说那个连环杀人狂根本就是个心理变态,那些死去的人根本没有得罪他,也没有伤害他,他就要杀了别人。要是我抓住他,一定将他绳之于法。”张帆低声说,似乎是警告。
“你们真的那么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那个所谓的变态连环杀人狂做的事情吗?”叶安逸象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把头埋在枕头里。
张帆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不错!他光是看见乙醚和刀子,加上环境影响,他就隐隐认定这是那个通缉杀人犯做的事情了。可是,可是其实其中根本就有很大区别。按照资料表明,那个杀人犯是一个无秩序罪犯,所有的证据和现场都是非常凌乱的。但是这个案子的现场,几乎没找到什么有利的证据。说明……说明这是一个有秩序杀人事件!凶手杀人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预谋的,有计划的。他一直被那个传闻牵着走了。
他抬头看叶安逸,她的眼睛亮亮的。他深吸一口气:“你说你是学什么的?”
“生理心理学,先生。”
“你对犯罪心理学也似乎颇有研究。”
“这完全是天分,先生。”
在嘲笑他没有天分吗?他顾不上细细研究这样的话,立即去找邵志强。
列车向郑州步步逼近!列车长焦虑地考虑要不要在途中停留。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列车不能随意减缓速度,否则会引起重大事故。乘警们破案的速度必须加快!
“你说是不是那个杀人狂?”邵志强听他说完,诧异地说。
“不错,我们虽然都没下结论就是那个连环杀人犯,但是我们内心似乎都认定就是那个‘人’!”张帆坚决地说,“实际上这是最大的误区!”
“我马上和乘警长反映!”
乘警长毕竟是乘警长,听了张帆的话虽然恍然大悟,点了支烟说:“其实我早也想到这点。我们破案不能进入这个死胡同。”
邵志强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领导。张帆在心里暗自冷笑,恐怕你自己刚才都在心里这样下了结论吧?
“那你认为从哪里入手呢?”他试探性地问张帆。
“如果是有预谋的谋杀,那这个人和林若萍应该是有关系的人。我们还是要重新挨个做调查才是。”
“先从她女儿入手吧。”
“好。”
七、往事牵连
“我妈妈?”小可睁大眼睛说,“我妈妈认识的人?……”
“对,这列车上,还有没有和你妈妈认识的人?”邵志强问她。
她沉吟了一下,犹豫着说:“其实不我本来不想说的,在武汉下车那个黄晴,和我妈妈认识的。”
张帆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就说:“继续说下去!”
“我爸爸在北京工作,我和妈妈在星城生活。那时候我妈妈和爸爸还没有离婚,但是爸爸和那个黄晴好上了。后来妈妈发现了就去北京闹,一闹之下伤了和气,爸爸就和她离婚了。”
“那他和黄晴……”
“黄晴被我妈妈吓坏了,那时候妈妈闹得很厉害,把爸爸的办公室搞得一团糟。爸爸叫黄晴回武汉老家休息一段时间,他来解决这个事情。”
“那离婚后,她没回北京和你妈妈团聚吗?”张帆问。
小可低下头:“她没机会了,爸爸由于得了绝症,死了。这次妈妈和我是去北京去处理爸爸的遗产的,爸爸把他的财产一分为二,留给了我和黄晴。妈妈本来想去打官司帮我去争夺那份遗产的,但是黄晴自动放弃了那份遗产。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车上见面。”
张帆这才想起为什么她妈妈一上车就象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一样,原来是看见了自己的敌人。
“那时候我昏迷,妈妈就怀疑是黄晴干的。但是我叫她不要说,所以她没有再说下去。”
张帆又想起黄晴下车恍惚的样子。看来还是自己不够敏感,被林若萍的态度冲得自己迷惑了,根本没想过还有其他的因素。
“你说她会不会杀了人,然后在武汉下车?”邵志强说。
“不太说得通……那把刀不是之后才插上去的吗?那黄晴怎么让自己在下了车之后才把刀插上去的呢?”张帆心里电光一闪:糟了!那把刀……是个假象!连王鼎都说过,她是死于中毒,刀伤不是致命伤!如果那把刀是有人刻意做出的假象……
他急忙快步赶回摆放尸体的地方,看见王鼎还在尸体旁发呆。他扭头看见张帆,很奇怪地说:“我发现了一个新线索……”
“什么?”
“尸体的双手……脱臼了……”他指着尸体说。
“啊……”张帆觉得那条线越来越明晰了,他急忙飞快地跑回去找叶安逸。她看见他来,放下杯子,等他开口。他心里突然一阵温暖,原来,她也很关心这个案子。
“发现什么了吗?”
“尸体的双手,脱臼了。”他急促地说。
叶安逸眼睛一亮,急忙跳下来套上她那双粉红色的羽毛拖鞋:“我们再去看一次现场。”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那个厕所,那里已经被封锁了。张帆说明来意以后,邵志强打开了门给他看:“你别乱动就是。不然我难做。”他估计已经把张帆看成朋友了。
他们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双双退了出来。
两个人默默回到自己的铺位,一直没有说话。
“你看出什么了吗?”叶安逸问他。
“我看见的,就是你看见的,”张帆心里一团麻,“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
“我已经想通了,”叶安逸冷冷地说,“现在我在想怎么让那个凶手原形毕露。那个……被这样掩埋证据的凶手!”
八、最后的证据
十六号车厢和十五号车厢的人被集中起来。
乘警长非常有介事地说:“各位,我们已经找到证据,那个凶手就在我们当中。”
“啊?”彭守义首先叫了起来,“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凶手?”
“不错,”王鼎说,“用高浓度乙醚杀人的凶手,我已经找到方法验证是谁了!”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湿湿的试纸,让每个人拿在手中。他清清喉咙说:“这是一张有高敏感度的试纸,双手接触过那种高浓度乙醚,不管你怎么洗,这张试纸都会有反应!我们刚才做的排查,已经确定谁是凶手,现在要当大家的面让凶手显形!”
双手接触过乙醚的,只有警察和列车员,旅客是没有机会双手接触过那些东西的。这时候旅客们拿了纸都有点紧张,那湿湿的纸很凉很柔软,但是却让很多人有点害怕。
“啊!”彭守义突然尖叫一声,他指着他旁边一个人的手,惊异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的手已经变得通红。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那个人。
她,她就是林若萍的女儿顾可。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变得桃红色,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凶手是你!”乘警长惊讶地看看张帆,又看看顾可。
她面部肌肉有点抽搐:“凭什么……”
张帆沉声说:“我也不愿意相信你这样的一个女孩,会谋杀自己的母亲!”
“就凭一张试纸吗?”她尖叫。
“不,我们可以搜查你的行李,即使你把乙醚扔掉了,但是还是能找出其他的证据。”张帆冷冷地说,只要锁定嫌疑犯,下了车,就直接可以让郑州公安局立案侦察了。
“你首先假装被凶犯迷昏,其实是你自己迷昏自己。然后你母亲上厕所的时候,你肯定给了她一张有毒的纸巾。你知道她有习惯,就是上厕所的时候习惯用一张纸巾蒙住嘴巴!”这个习惯自然是叶安逸提起的,张帆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那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不是她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她还在分辨。
“被人动了手脚,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她腹部那一刀,完全暴露了你的踪迹!”他说。
张帆的话让在场的人迷惑不解。其实他本来也很想不通的,双手脱臼,腹部中刀却不是致命处。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根本就是林若萍自己临死前,挣扎着用自己的刀抵住了门口和自己的腹部,然后双手死死地拉住厕所的扶手。这样无论是谁撞开门,那把刀就会直接插入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去了。
至于那个什么乙醚试纸,根本就是他叫王鼎动了点手脚的,故意让顾可显形的。毕竟,要真正定案还要公安局进一步搜集证据。
“这样,就完全掩饰了她的死因,我们都死死认定是连环杀手所做所为了。”张帆冷冷地说,“一个被害人,却要为凶手掩饰罪行。这个凶手,除了是她自己心爱的女儿,还能是谁呢?”
这样离奇的案件,这样离奇的母女!
“我恨她!”顾可咬牙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女人!她从来不去顾及别人的感受,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其实黄晴和我爸爸好,我倒不恨她,因为我已经知道爸爸时日不多,让他有几天快乐的日子也是好的。可是我妈妈,即使是这样也不放过折磨我爸爸的机会,一个劲的闹,让爸爸死都死得不安心!我本来想让他们离婚以后跟爸爸的,可是我却还要受这个女人的折磨!爸爸是她害死的!你们永远不会了解和这样的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多么可怕!”
“我理解你的感受,”叶安逸突然幽幽地说,“可是她在死前,最想保护的人还是你。你还是不懂得妈妈的无奈,妈妈,也不懂得你的悲伤。”
这真是悲剧,看着号啕大哭的顾可,张帆叹了口气。列车在黎明前到达郑州,作为证人,他要随乘警一起押送顾可到郑州。看来北京的行程,还是被耽误了。
下车前,他看见叶安逸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真是个狡黠如狐狸的女孩子,一点也不过分。他低声问她:“你早知道真相,故意逗我的是不是。”
“啊,”她又狡黠地笑了,“我们会再见面的。”
是的,我会再见到你的。张帆碰了个软钉子,悻悻下了车,跟在邵志强后面,最多我去
北师大找你,生理心理学,我记住了。他回头,看那辆蓝色的列车缓缓开动,叶安逸在上面招了招手。
九、尾声
北京。初夏。
北师大的银杏树下面,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她翻着手上的笔记,细心看着。
“生理心理学关心的是心理现象产生的工作机制,主要是研究视觉、听觉、嗅觉、触摸觉等感觉产生的神经生理机制;研究人的神经系统特别是脑是如何工作的……”
她看到一半,突然觉得后面似乎有人,回头看见一个英挺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影子帮她挡住了大片阳光。是张帆。
“你很勤奋嘛。”他笑着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认识你们的一个老师。”他在她旁边坐下,“叶安逸,我在北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马上就要回去了呢,”
“那女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叶安逸问他。
他脸色暗淡了下去:“还没到郑州市警察局,她就在路上服毒自杀了。”
“啊……”她低头看她手上的书,白晃晃的刺眼。
“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就能那么准确地掌握她的心理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的妈妈……也是那样的人,从小管我管得很紧,有时候我也有那样的念头,‘妈妈要是不在就好了’或者是‘我没有妈妈就好了’。”
“你们这一代孩子,真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有时候也被这样念头吓了一跳。现在长大了才明白,是因为妈妈太爱我了。其实,有时候爱也是需要讲究方式的,不顾对方感受的爱,也会成为负担。那对母女其实都很可怜……”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孩子就是母亲的全世界啊……我真希望以后我们都能学会如何去爱,不要再让爱成为一种罪。”她抬头,迎着班驳的树影,非常温柔地说着。张帆默默地看着她,心里祈祷着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
|